站在店門口的娃娃機前，等待著去往柜臺的翠雀歸來，夏涼不自禁地靠近了面前的玻璃罩，望著其中映射出的，自己面部的模糊倒影。

    對她來說，街機廳是一個十分熟悉，但又頗為陌生的地方。

    作為一個曾經(jīng)在學(xué)校中公認(rèn)的“不良少女”，夏涼以前在自己那些“朋友”影響下，其實也過很多次電器街的街機店。不如說，那些“朋友們”除了偶爾的“打工”以外，最喜歡去的地方之一就是街機廳。

    而作為小團(tuán)體當(dāng)中至關(guān)重要的提款機，夏涼被帶到這里來的主要用處就是為了結(jié)賬。

    她們不會征詢夏涼的意見，只會在需要的時候用通知的口吻告知接下來的行程。每當(dāng)夏涼為她們付過了錢以后，她們便不會再管其去向，往往是幾個人自顧自地玩耍與談笑，仿佛沒注意到身后還跟了個人。

    夏涼知道這是一種刻意的冷落和排斥，但那時的她并不介意這樣。

    畢竟，自己根本沒有其他的朋友，這些女生們能夠接納她，愿意讓她留在她們身邊，自己其實就已經(jīng)滿足了。

    而就算來到了街機廳中，她的關(guān)注重點也不在店中的游戲上，更不能理解游戲的樂趣在哪里，大多時候只是跟在別人邊上，禮貌地適時獻(xiàn)上歡呼和鼓掌。

    當(dāng)然，抓娃娃機是例外的。早在那個時候，被朋友們帶到街機廳的夏涼就注意到了店門口的抓娃娃機。它擺放在最顯眼的位置，然而人來人往之間，卻并沒有幾個人愿意在它的面前駐足。

    明明機器中的娃娃賣相還算可愛，抓一次的花費也只要兩個游戲幣，但是這臺娃娃機就是莫名地吸引不了顧客。

    那時的夏涼覺得，這臺娃娃機就好像自己一樣。

    而如今，時隔數(shù)個月再次來到街機廳，看到了這臺依然未變，也不曾被挪動位置的娃娃機，夏涼居然感覺有些恍如隔世。幾個月的時間其實并不算多久，但是那段灰暗的日子已經(jīng)仿佛一場幻夢。

    也就在她盯著眼前的娃娃機時，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人拍了一下。

    “小……”

    下意識以為對方是翠雀，所以她面上掛起了笑容，向著來人的方向望去，但看清了來人后，表情就僵在了臉上。

    因為來者雖是她的熟人，卻并非是料想當(dāng)中翠雀。而是自己的那些“朋友們”。

    ——“哈嘍，好久不見啊，小涼。”

    其中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開口道：“怎么突然又一個人跑來這里了？”

    “一個人太久寂寞了嗎？”

    跟在其身后的另一名金發(fā)少女笑了起來：“聽說你最近開始當(dāng)什么乖乖女了？看你這身打扮，好像是真的？”

    “不會吧，玩真的嗎？土死了，哈哈哈！”

    她談及這個話題，幾個“朋友們”就齊聲笑了起來。仿佛她方才說的真的是個十分有趣的笑話一般，也全然不顧及夏涼本人就在她們的面前。

    被包圍在笑聲之中，夏涼望著面前這幾張熟悉而又陌生的臉，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這種無言并非是因為對方滿懷惡意的嘲笑，而是她發(fā)現(xiàn)，面對這群女孩們的挑釁，她的內(nèi)心中居然沒有生出什么波瀾。

    如果硬要說哪一種感覺最為強烈的話，那么，大概就是“無聊”。

    早在當(dāng)初選擇成為魔法少女那一天，她就已經(jīng)與這些朋友們切斷聯(lián)系。事到如今，這些女生對她來說就如同一群陌生人一般，是否出現(xiàn)在她面前，都顯得無關(guān)緊要。

    她并不在意面前的女生們說了什么，也不在意她們?nèi)绾慰创约?，更不在意她們到底想干什么，所以她只能感覺到無聊。

    與其在這里陪她們廢話，夏涼反而更關(guān)心翠雀什么時候回來。畢竟，對方去往柜臺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

    女生們笑夠了，見到夏涼那心不在焉的神色，頓時大感沒趣。

    “上次你臨陣脫逃放我們鴿子的事情還沒找伱計較呢！”金發(fā)不良少女開口道，“真虧你還敢找過來，阿晴應(yīng)該跟你說過吧？走了就別回來了?！?br/>
    她口中所說的“阿晴”，正是那個站在幾人中間，隱隱地位最高的少女。此刻，她正有些高傲地看著夏涼，什么話都沒有說。

    夏涼抬眼看了看名叫“阿晴”的不良少女，又看了看其他幾人，半晌，面帶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我在等人，你們能讓一下嗎？”

    一句話，頓時讓她面前的小團(tuán)體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哈？”不多時，終于有不良少女明白了她說話的意思：“你讓我們讓開？”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給你臉了？”

    不良少女們頓時炸了鍋，言語間紛紛帶上了些許惱意。

    “真沒想到，你現(xiàn)在居然能說出這種話了?！?br/>
    伸手?jǐn)r下身后的不良少女們，示意她們收聲，被稱做“阿晴”的女生挑起眉頭，似乎對于夏涼所說的話有些意外，但很快就咧開嘴，向前走了兩步：“如果不是來找我們，那我倒是有些好奇，你是來找誰的？”

    “我沒有告訴你們的必要吧？”夏涼看似有些為難地偏了偏腦袋，“李雅晴，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纏人了？”

    這句話頓時讓她對面的李雅晴也停頓片刻，然后，嘴角抬得更高：“有趣，簡直跟換了個人一樣，你比以前有意思多了啊?！?br/>
    “不過無所謂，你既然再次出現(xiàn)在我們面前，那么就得跟你算一算舊賬了?！?br/>
    “上次你臨陣脫逃耽誤了我們不少事，是不是應(yīng)該談一談補償？比如，作為曾經(jīng)的朋友，幫我們負(fù)擔(dān)一下在這里的開銷？”

    說完這些，她面帶玩味的微笑，等待著夏涼的回話。

    而夏涼聞言，則是略微偏開了視線：“我覺得沒什么好談的。”

    “這可——”

    ——“你們在干什么？”

    李雅晴正要繼續(xù)說什么，但話語卻被來自身后的聲音打斷。她回頭，便見一個穿著樸素，但外貌頗為顯眼的藍(lán)發(fā)小女孩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哪來的小鬼?！币慌缘慕鸢l(fā)不良少女立刻打算上前趕人，“沒看到我們在談?wù)?jīng)事嗎？一邊玩去！”

    “先別著急?！?br/>
    還沒等她真的走上去，便被一旁的李雅晴攔下：“看這個架勢，這個小孩恐怕就是小涼在等的人？”

    不良少女們旋即跟著起哄道：

    “夏涼，你什么時候淪落到跟小學(xué)生一起玩了？”

    “她是你妹妹？不，你沒有妹妹吧，何況你們長得一點也不像?！?br/>
    “該不會是終于有人家愿意領(lǐng)養(yǎng)你了吧？”

    “不覺得這小孩跟那個三班的矮子長得有點像嗎？我記得夏涼最近跟那個矮子可是玩得很近呢。”

    她們七嘴八舌一通討論，但這一次，夏涼卻是什么都沒有回應(yīng)。她只是有些無奈地看向翠雀，然后有些可憐兮兮地擠了擠眼睛。

    翠雀提著手中的筐子，看了看夏涼，又看了看眼前的這群不良少女，頓時明白了夏涼打的是什么小算盤。

    她不禁在心中嘆了口氣。

    然后，無視了周圍其他七嘴八舌的不良少女，她直接望向了站在中間的李雅晴，提了一下手中裝著“你們想要這個？”

    “你有什么意見嗎？”李雅晴瞇著眼睛看向翠雀。

    “給你們倒是可以。”

    翠雀將抬起的手向后移了移：“但是，這是有條件的。”

    “裝模作樣！我憑什么要跟你談條件？”

    旁邊的金發(fā)不良少女有些暴躁，見到作為領(lǐng)頭人的李雅晴沒有阻攔，便伸手抓向翠雀手中的筐子，但是手腕伸出后，卻被翠雀牢牢捉住。

    金發(fā)女嘗試掙脫，但是怎么用力都無法讓翠雀松手，不禁驚呼：“力氣好大……怎么回事？這個奇怪的小鬼！”

    “既然這里是街機廳，那就以街機項目作為比試吧。”

    無視了對方的話語，翠雀抓著金發(fā)少女的手腕，目光掃視向李雅晴等一群不良少女：“如果你們贏了的話，我手里的游戲幣都可以給你們；但你們輸了的話，你們需要為剛才做的事向夏涼道歉?！?br/>
    她的話音落下，便見到幾名不良少女的臉色變得有些奇怪。

    “跟阿晴比玩游戲……哈哈，你認(rèn)真的？喂，小涼，你難道沒有跟你的小妹妹說過嗎？”

    “阿晴，她居然說要跟你比試誒！”

    兩名少女紛紛看向李雅晴，笑了起來。

    而作為真正的當(dāng)事人，李雅晴卻始終保持著一副有些高傲的神色，在聽見翠雀的要求后搖了搖頭道：“不夠”

    這個回答讓翠雀蹙起了眉頭。

    “……我不知道你跟小涼是什么關(guān)系，姑且就當(dāng)做你是她的妹妹？想要我道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往前走了兩步，李雅晴低頭看向翠雀：“如果你們輸了的話，我可是會多索要不少錢?！?br/>
    翠雀平靜地看著她。

    如果說之前的她還有幾分寧事息人的意思，在聽到對方所說的話以后，就已經(jīng)放棄了這種打算。

    她曾經(jīng)從夏涼口中聽說過這些不良少女與其的過往，也知道她們曾試圖拉夏涼去做一些對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并不合適的“打工”，原本對她們就沒有什么好印象。

    眼下，又見到這些不良少女表現(xiàn)出的輕浮態(tài)度，自然不會再多做忍讓。

    至于對方要求金錢，反而是其次，姑且不提有沒有錢的問題，她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輸。

    “沒問題。”

    于是她頗為干脆地應(yīng)下了對方的要求，平靜道：“你來選，比什么？”

    “讓我選？那就比跳舞機好了?！?br/>
    李雅晴微微揚起嘴角：“向我提出挑戰(zhàn)，我是會讓你后悔的?！?br/>
    賭注與項目都敲定下來，接下來的比試也就變得順理成章。兩人分別走上同一臺跳舞機，各自投入了硬幣。

    街機廳中，跳舞機上的比試往往都是引人注目的，更何況這次比試的對象里還有個一頭扎眼藍(lán)發(fā)的小女孩，頓時吸引了周邊不少玩家的注意力。哪怕沒有人刻意去張羅，也迅速有一群圍觀群眾聚了過來。

    李雅晴頗為熟練地在菜單上一陣點選，先是設(shè)置好了自己的需求，然后對著翠雀示意道：“2p?！倍酱淙干先ミM(jìn)行操作，見其就連正常的操作界面都不熟悉，她臉上更是露出些許嘲諷之色。

    如此，到了選歌的流程，她便一臉自信地選擇了其中最難的一首，難度標(biāo)識為“等級13”的歌曲。

    這首歌一選出來，便是周圍的普通圍觀群眾都發(fā)出了一陣驚呼。

    “這首曲子啊，至今為止能在店里做到全連的玩家，算上阿晴可是兩只手就數(shù)的過來。”

    人群中的金發(fā)不良少女有些揶揄地看向夏涼：“瞧著吧，那個臭小鬼接下來有麻煩了?！?br/>
    “……是嗎？”夏涼則是饒有興趣地看著人群中央的跳舞機，面帶微笑，看不出絲毫緊張的情緒。

    “沒聽到嗎？裝什么呢?！?br/>
    夏涼那輕描淡寫的態(tài)度讓金發(fā)女有些惱火：“你這假笑真是一如既往讓人火大，希望等會給錢時你也能這么干脆。”

    這句話同樣沒能得到回應(yīng)。夏涼只是瞥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么。或者說，她覺得沒必要說什么。

    事實上，此時跳舞機上的翠雀想的東西和她是一樣的。

    ——不想和這群不懂事的叛逆小孩計較。

    如果不是因為對方確實做得有些過分，而且言語間完全是一副無視夏涼曾經(jīng)好意的態(tài)度，她是絕對不會做這種拋頭露面的事情的。

    不管是用成年人的立場，還是魔法少女的身份去對付這幫不良少女，其實都是一種很掉價，也很無聊的行為。要論她原本的傾向，寧愿直接不搭理這些人，遠(yuǎn)遠(yuǎn)走開。

    但這樣的不良小團(tuán)體，不向她們展現(xiàn)強勢的一面，她們就會像是煩人的蒼蠅一樣時不時過來打擾你，像是夏涼這樣曾經(jīng)與她們牽扯很深的人，更是容易成為她們的對象。

    遇到問題，有能力處理問題，那便解決問題。這就是翠雀現(xiàn)在的想法。

    如此，比試開始了。

    從歌曲一開始，不良少女李雅晴就展現(xiàn)出了極高的熟練度。幾乎是看都沒看屏幕上的舞譜，腳步就提前動了起來。

    這也是她選擇用這首歌去比試的原因，作為跳舞機上最難的一首曲子，想要完整地將之跳完，正常人是不可能在第一次嘗試時就做到的。

    此時跳舞機上所顯示的舞譜，如果讓常人來看，怕是直接就花了眼，連看清楚屏幕上的譜面都做不到。

    也就是說，想要跳好這首曲子，首先要做的就是幾乎背下所有難點的譜面，然后以自己的記憶為主干，靠屏幕上的提示把曲子跳完。

    在李雅晴看來，自己旁邊的這個小女孩完全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手，貿(mào)然嘗試這種曲子，結(jié)果只會是錯誤連連。而只要輕松跳贏這個小女孩，接下來今天的開銷就全部免單，她便又情不自禁地?fù)P起了嘴角。

    只是，隨著曲子逐漸進(jìn)行下去，一直盯著屏幕的李雅晴終于感覺到不對勁了。

    因為直到曲子過了三分之一，已經(jīng)經(jīng)過了不少被公認(rèn)為難點的部分，她都沒有看到對方的半屏上出現(xiàn)perfect（完美）以外的提示。

    懷帶著這樣的疑惑向旁側(cè)投去了一部分視線，她震驚地發(fā)現(xiàn)，那個小女孩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屏幕，腳步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樣，靈巧而迅捷地在舞步板上躍動著。

    女孩的短靴與臺面撞擊，發(fā)出清脆而連續(xù)的聲響，便如馬蹄奔跑聲一樣富有節(jié)奏感，除此以外，便是手部的動作也絲毫不差。

    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不對的話，就是她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舞蹈的美感——僅僅只是最機械最高效地去完成譜面罷了。

    可是，她真的第一次跳這個曲子的話，哪怕做到這種程度都已經(jīng)足夠讓人震驚。

    當(dāng)然，對于翠雀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以魔法少女的反應(yīng)力和協(xié)調(diào)性去玩這樣的游戲，無疑是殺雞用牛刀，大炮打蚊子。倒不如說，有什么舞譜能讓她反應(yīng)不過來才叫稀奇。

    而隨著樂曲進(jìn)行到后半，難度進(jìn)一步飆升，到了李雅晴沒辦法保證全連的部分時，她眼中看到的翠雀卻依然一臉平靜，動作有條不紊。

    自己恐怕要輸了，她終于意識到了這一點。

    她深知自己在高潮收尾的部分還有一個不夠穩(wěn)定的部分，而現(xiàn)在的她沒有經(jīng)過熱身，狀態(tài)并不在巔峰，讓她跳到那一步的話，有極大的可能無法達(dá)成全連。

    自己可能會無法順利完成這首曲子，但身邊的小女孩卻會初見全連？

    一想到這，李雅晴就感覺自己有些無法接受。

    在曲子進(jìn)行到高潮尾聲的時候，她幾次想要放棄自己的完成度，伸出腳去干擾翠雀的行動。

    這個計劃無疑足夠誘人。畢竟在她看來，旁邊這個小女孩正處在一種心無旁騖的狀態(tài)，對自己是完全沒有設(shè)防的。

    那么，只要現(xiàn)在的自己——

    ——“加油！”

    有些熟悉的加油聲突然在李雅晴的耳畔響起。

    加油聲打斷了她原本的思路，也讓她一瞬間仿佛回到了以前，那個夏涼還在自己身后當(dāng)著跟班的日子。

    是夏涼？這個完全不合群的家伙又在這樣虛情假意地給自己加油了？

    她先是下意識這么想，旋即意識到并不是這樣，夏涼是在給自己旁邊的小女孩加油。

    自己和她已經(jīng)不是“朋友”了。

    不如說，兩個人從來就不是什么朋友。

    李雅晴討厭夏涼，這在這些女孩子們的小圈子里其實并不是什么秘密。

    這份討厭究竟來源于什么呢？

    是因為夏涼長得比她好看，搶走了原本屬于她的目光嗎？還是因為夏涼總是能夠?qū)κ裁词虑槲⑿σ詫Γ约阂着男愿裨谒媲帮@得格外丑陋呢？又或者是因為夏涼怎樣招惹了自己？

    好像都不是這樣。

    她仍然能夠回憶起自己和夏涼相遇的那個下午，自己在放學(xué)后遇上了那個一人在學(xué)校中庭逗留的女孩，她那恬靜純潔的微笑，可愛活潑的樣貌是那般顯眼，仿佛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公主。

    她在那時就已經(jīng)認(rèn)識了夏涼，她知道，這就是大家謠傳中的那個“殺人犯的孩子”。

    殺人犯的孩子怎么了？聽上去不是很酷嗎？總比自己父親的罪名聽上去要兇悍，也沒有那么難以啟齒吧？

    不過，相比夏涼，她無疑是幸運的，家中長輩都是罪犯的情況下，她的丑事沒有變成全年級的笑料。

    也不知道是否是出自這樣的心理，她也說不清這種感情叫做“共情”還是“同情”，但是，等自己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走上前去，和那名獨自坐在中庭的女生搭上了話。

    那個時候的自己是怎么想的來著，自己為什么想要和夏涼搭話？好像沒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僅僅只是當(dāng)時的自己，想要……和夏涼當(dāng)朋友？

    這個想法浮上心頭的時候，便是連她自己都被惡心到想笑。

    她把夏涼帶出了那個中庭，她把夏涼引薦給了自己其他的朋友，她教會了夏涼化妝，她帶夏涼去自己喜歡的地方一起玩，她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都告訴了夏涼，把真實的自己全部展示給了夏涼，包括自己在做的事，自己麻木于其中的事。

    然而，她至今都沒能忘記，自己把這些告訴夏涼后，對方的表情。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嫌棄？

    “要不別這樣了吧，雅晴?！?br/>
    當(dāng)時的夏涼，就像是強忍著惡心一般，克制地推開了她的手：“我不想你這樣，別繼續(xù)做那種事情了?！?br/>
    這一刻，李雅晴怔怔地看著自己被推開的手，這才終于明白，夏涼和她們所有人都不同。

    她就像是那只在丑小鴨中的白天鵝一般，不僅僅是因為她更加的美麗，也因為，她的性情與品格，跟自己這樣的“殘次品”是不一樣的。

    她值得被別人所愛，她會像現(xiàn)在這樣可憐，只是她沒有遇到正確的人。

    而自己并不值得被愛，現(xiàn)在的處境完全是藉由自取，自己已經(jīng)是個垃圾一樣的失敗品。

    李雅晴討厭夏涼。

    因為夏涼的存在就仿佛是在告訴她——“自己本可以不變成這樣”。

    只是，自己已經(jīng)走上了如今的道路了，自己已經(jīng)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自己早就已經(jīng)沒辦法再變得像夏涼那樣純潔了。

    心中起了這樣的念頭，她便感覺自己的思維仿佛被無窮無盡的污泥吞沒。黑暗與丑惡的思想宛如洪流一般摧毀了自身的所有理智，讓她對夏涼的所有感情全都變成了最惡毒的嫉妒。

    明明自己已經(jīng)放棄了，為什么又要讓自己想起那樣的可能性？

    明明很喜歡對方，彼此能夠成為很好的朋友，但是卻無法繼續(xù)靠近，因為對方這樣的存在，對自己來說就是一種折磨。

    她很想明著請求，一起拋下成見吧，一起做壞孩子吧，一起沉入這片泥潭，不然，已經(jīng)踏上歧路的自己究竟有什么資格與之走在一起？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李雅晴不斷地勸誘著夏涼，讓她一同成為大家認(rèn)知中的壞孩子。

    然而，夏涼怎樣都不愿同意。

    她開始孤立夏涼，她開始辱罵夏涼，她開始欺負(fù)夏涼。

    只是無論怎樣去對待夏涼，對方臉上仍然掛著微笑，仍然對自己言聽計從，甚至把自身本來就沒有多少的錢財貢獻(xiàn)出來，作為小團(tuán)體活動的開銷。

    李雅晴只覺得自己的內(nèi)心宛如被撕碎了一般：她討厭夏涼，她喜歡夏涼，她想要把夏涼拉近，她也想把夏涼推開。

    她真的很想質(zhì)問對方：你到底想要我多么自慚形穢才滿足？

    她想讓對方離開，但是每當(dāng)看到對方的笑容，就終歸是開不了口。

    直到某一天，夏涼好似是答應(yīng)了自己同行的要求，卻在自己心中那丑惡的喜悅剛剛綻放之時，輕飄飄地向自己說道：

    “我突然有點事，今天可能要先走了。你們玩的開心一點哦！”

    在那一刻，雖然不知道是為什么，但是李雅晴就是有那樣一種感覺，自己和她的“友情”，已經(jīng)走到盡頭了。

    就如同風(fēng)箏斷了線，悍馬失了韁一般，雖然對方還沒有離開，但不過是貌合神離。

    “小涼?！?br/>
    懷揣著不知怎樣的情感，李雅晴對夏涼說出了這樣的話：“你今天走了的話，以后就不要再湊過來了?！?br/>
    夏涼的回答很簡單。

    她說“好”。

    從那以后，李雅晴就再也沒見過夏涼。

    不會再有人在自己跳舞時給自己加油，不會再有人苦口婆心地勸自己停下，也不會再有人永遠(yuǎn)都帶著微笑等待著自己，安慰著自己。

    一切都結(jié)束了。

    這理應(yīng)是她早就等待著的一天，但是真的到來以后，只讓她覺得如此無味。

    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是無足輕重的，但每個人對彼此來說都有著不同的重量。夏涼離開后，李雅晴的生活并沒有改變，但又好像什么都改變了。

    夏涼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她，但她還在偷偷關(guān)注著夏涼。

    她聽說夏涼好像有了新的朋友，和三班那個叫林小璐的，好像是三班班寵的矮子成了朋友；她聽說夏涼好像有了正經(jīng)的打工，變得有錢了不少；她聽說夏涼開始當(dāng)好孩子了，不再化妝，成績也變得很好。

    與自己相處過的痕跡在夏涼身上已經(jīng)所剩無幾。

    也正因如此，當(dāng)在街機廳中再一次看到夏涼的時候，自己才會這樣興奮吧？

    她忍不住自嘲起來，自己居然還會覺得，夏涼到這里其實是來找自己的。

    聽到夏涼加油聲的那一刻，她就徹底明白，其實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周邊嘈雜的人群，周圍鼎沸的人聲如同隔了一個世界一般，與她沒有任何干系。

    望著眼前跳舞機屏幕上閃爍的提示，以及即將到來的高難風(fēng)暴，她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后，收回了自己的腳。

    不因為什么，只因為她突然覺得有些無聊。

    都已經(jīng)到了這個地步，那至少留下一點體面，不要再玷污自己最后那一些喜歡的東西了。

    “你已經(jīng)走了啊?！?br/>
    她喃喃自語，側(cè)過頭看向了身邊的藍(lán)發(fā)女孩：“似乎，也確實不需要回來了?！?br/>
    話語聲被街機廳中喧鬧的音樂所蓋過，變成了無人聽到的呢喃。

    隨著歌聲漸息，腳步停緩，跳舞機上的兩人停下了自己的動作，最終結(jié)束了這場比試。

    李雅晴的評分是ss，距離滿分只有一個錯漏；翠雀則是sss，allperfect，當(dāng)之無愧的滿分。

    臺下一片歡呼，掌聲雷動，周圍圍觀的玩家們紛紛大喊“再來一場”，仿佛剛才經(jīng)歷過的不是一場比試，而是賞心悅目的表演。

    夏涼也站在人群中，輕輕地鼓著掌。

    曾經(jīng)的她無數(shù)次站在這個位置，作為單純應(yīng)援的觀眾為李雅晴鼓掌應(yīng)援；而如今，站在舞步板上的依然有李雅晴，但是獲得她掌聲的卻是不是這位“舊友”，而是旁邊的那個身影。

    這場比賽，最終的勝利由翠雀拿下，順便還打破了街機廳中的最高記錄。

    周圍的人群仍然在歡呼，但是不良少女們卻一點都不開心，李雅晴自跳舞機上走下來后就一言不發(fā)，于是由金發(fā)不良少女向翠雀提出了下一項挑戰(zhàn)。

    結(jié)果同樣是顯而易見的。

    結(jié)果令不良少女們十分絕望，不管是選擇怎樣的游戲項目，她們最后都無法勝過翠雀。直到所有人全都嘗試過了一輪，她們才愕然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一項都沒有贏過。

    翠雀一直保持著一言不發(fā)的狀態(tài)，直到所有的不良少女都承認(rèn)輸?shù)眯姆诜院螅啪彶阶叩搅死钛徘绲拿媲啊?br/>
    “……什么？”她的行為讓李雅晴感到有些疑惑，抬起頭，卻只見翠雀向街機廳的角落指了指。

    心事重重的她沒有去思考這是什么意思，只是懷揣著疑惑，跟著翠雀走向了街機廳的角落。

    啪！

    而剛等到她站定，緊隨而來的，就是一記耳光。

    啪！

    還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便是又一記耳光從另一側(cè)打來。

    強烈的疼痛和眩暈感讓李雅晴感覺自己的腦袋嗡嗡作響，只能下意識捂住臉，一時甚至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第一下是因為你今天的挑釁，第二下是因為你過去對那個孩子的傷害?！?br/>
    翠雀聲音平靜，認(rèn)真地看著她：“夏涼告訴過我你的所作所為，她可以不在意，她可以原諒，但這不是你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我不是你的父母長輩，沒有教訓(xùn)你的資格和義務(wù)，但是我要幫助那個孩子，所以我得給你相應(yīng)的懲罰。”

    捂著臉，李雅晴有些發(fā)懵地向前看去，只見翠雀從懷中掏出了一個本子，將之翻開，擺到了自己面前。

    而本子翻開以后，她便見到首頁上的頭像下面蓋上了一個有些顯眼的印章。

    那是異策局的印章。

    這是翠雀委托異策局給自己這個身份所作的身份證明，雖然并沒有什么實質(zhì)職位，但是下方的印章卻是貨真價實。

    哪怕李雅晴再怎么不學(xué)無術(shù)，也是能認(rèn)出這個標(biāo)志的，因為某種意義上，這個標(biāo)志就代表著政府。

    “你是……”她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有些訥訥地開口道。

    “我是誰并不重要，但接下來，我希望看到你道歉的誠意?！?br/>
    翠雀收回了本子，盯著李雅晴的眼睛：“我可以當(dāng)做今天沒有看見過你們，但也可以通過異策局的渠道向警方傳遞一些消息，你應(yīng)該不希望明天就被青少年指導(dǎo)找上門來吧？”

    李雅晴捂著臉，愣愣地點頭。

    “那就好好對她道歉?！?br/>
    翠雀丟下了這么一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待到李雅晴頂著有些紅腫的臉走回來，在其他女生的噓寒問暖聲中逐漸恢復(fù)了思考能力后，她看著仍然在抱怨的不良少女們，垂下眼，輕輕地說了一句：

    “別說了，道歉吧?！?br/>
    到了這一步，便是再怎么狡辯，也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

    一切塵埃落定之后，街機廳門口，娃娃機旁，在雙方最開始會面的地方，幾名不良少女焉巴巴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br/>
    “對不起啦！”

    “對不起……”

    不良少女們的道歉聲此起彼伏。

    雖然她們臉上仍然帶有不甘心的神色，但是沒有辦法拒絕，李雅晴主動要求她們一起道歉。迫于領(lǐng)頭人的壓力，她們終究還是老實了下來。

    而最后一個道歉的，則是李雅晴本人。

    “抱歉，小涼?！?br/>
    她的道歉內(nèi)容或許有翠雀施壓的成分，但其中也不乏真心：“我，其實最后背叛了我的承諾?！?br/>
    “我說我會成為你的朋友，但是卻因為自己的嫉妒心，選擇了去傷害你，去污染你，我知道，不管是出于什么樣的理由，這都是不正確的?！?br/>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yīng)該找你搭話的，我本想成為那個拯救者，但是最后卻成了傷害你最深的那個人?！?br/>
    “真的非常對不起。”

    她說完這些，側(cè)過頭看了看翠雀，見其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絲毫沒有表達(dá)肯定的樣子，只好又低下頭：

    “我會想辦法把你給過的錢還給你，如果你很怨恨我的話，怎樣咒罵我也沒關(guān)系。如果你需要的話，那就……那就打我吧，總之，怎么樣發(fā)泄都行，我錯了！”

    “所以，哪怕這樣說可能有點惡心，我也沒有資格這么說，但是，祝福你，希望你能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小前輩你跟她們說了什么嗎？”聽到了李雅晴的話，夏涼側(cè)過頭，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翠雀。

    翠雀則面無表情地?fù)u搖頭：“什么都沒有。”

    “那我好像也沒什么想說的?！?br/>
    略作思索后，夏涼有些輕巧地頓了頓腳：“既然結(jié)束了，我們就走吧。”

    “不需要報復(fù)嗎？”翠雀問道。

    “報復(fù)？本來就沒有這種東西哦?！?br/>
    夏涼不咸不淡地道：“反正，從我把她們從自己手機的號碼簿里刪掉開始，對我來說就只是一群陌生人了?！?br/>
    她望向李雅晴，淡然地笑了笑：“所以你也不需要跟我道歉，你們是誰？你們在想什么？那都是你們的事情，我都一點也不關(guān)心?！?br/>
    言罷，她輕輕拉了一下翠雀的衣袖，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翠雀已然知道夏涼的意思，沒有再說什么，只是提起了另一只手中的游戲幣筐子，將其中還沒有用完的游戲幣放到了李雅晴的面前。

    “這是……”李雅晴有些奇怪地垂下了視線。

    “鼓勵，也是獎勵?！?br/>
    “哈？”

    “道歉的內(nèi)容勉強過關(guān)了，至少還能說明白自己錯在哪里。所以，這些游戲幣作為你在比試最后忍住了小動作的獎勵?！?br/>
    把筐子往前推了推，翠雀收回手，單手叉腰審視著對方：“那個時候，你差一點就準(zhǔn)備動手去阻礙我了，但是最后沒有真正實施，對吧？”

    她的話語讓李雅晴頓住了。

    “這種事也值得獎勵嗎？”

    半晌，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您對我的要求還真低啊?！?br/>
    “所以，這是獎勵，作為你能夠堂堂正正去競爭，面對失敗的獎勵?！?br/>
    聲音略微放緩，翠雀一本正經(jīng)地對她說道：“如果可能的話，無論你以前的人生是怎樣度過的，我都希望你能記住自己這次的選擇，記住這份面對失敗的勇氣?！?br/>
    “你或許做錯了很多，也錯過了很多，但很多事情，現(xiàn)在開始還為時未晚?！?br/>
    “你們都還是孩子，人生還有很長的路，也還有無數(shù)次‘重開游戲’的機會。記住這份勇氣，或許，它能成為你新生活的起點?！?br/>
    “如果以后還能看到你，我希望看到的是一個改過自新的女孩子，而不是一個依然恣肆沉淪的不良少女。否則的話，我可能要多管一些閑事。”

    言罷，她也轉(zhuǎn)身，跟著夏涼走向了人群所在的方向。

    只留下了李雅晴站在原地，抱著一筐子游戲幣，有些怔怔地看著兩人消失的方向。

    直到翠雀和夏涼的身影都隱沒于人群，她才緩緩地坐倒在地上，神情復(fù)雜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個筐子。

    “現(xiàn)在跟我說這些，真的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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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