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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衡進(jìn)門的時候，天色已晚，看到地上的箱籠,失笑,“太多了。”

    “又不用你自己帶著?！彼齽竦溃耙蝗ツ敲淳?，多帶些行禮只有好處，這些都是日常你慣用的?！?br/>
    修衡按了按眉心，到底沒反對,“聽您的?！?br/>
    她心里老大寬慰，問道：“吃飯了沒有？”

    修衡居然要回想片刻,“還沒?！?br/>
    “你啊?！彼质切奶塾质切Γ叭ハ词?，換身衣服,我去給你做點兒吃的?！?br/>
    “嗯?！毙藓庑α诵?“正好,要跟您個事兒?！?br/>
    她聽了,心里其實七上八下的,擔(dān)心他出門要很久才能回來,又擔(dān)心他趕在年前請示了皇帝，明年要外放。

    做了幾道小菜、一碗面，兒子坐在對面吃飯，她有意與他絮叨家里讓人頭疼的事：

    “修徽已經(jīng)娶妻,修衍今年十六，可還是孩子脾氣。每次明里說切磋身手，其實是光明正大的打架。真是，我也管不了他們。”指的是三兒子和小兒子。

    修衡聽了就笑，“都是打過就忘的性情，這樣更好?！?br/>
    “你心寬罷了，我每次都看得滿腹火氣。”

    “再有這種事，喚人告訴我。”修衡對她笑了笑，“我?guī)湍帐八麄儭！?br/>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可別不耐煩。”她心里的大石頭落地，知道這意味著他并沒外放的打算。

    “放心。不過，得等我回來之后，這半個月要在外面晃悠?！闭f完，他蹙了蹙眉。

    她忍俊不禁，“瞧著你也不大愿意走這一趟，那之前又何必安排？”

    “誰知道，這幾天都在后悔?！?br/>
    她輕輕地笑出聲。

    修衡用完飯，親自去沏了兩杯茶，把一杯送到她手里，擺手遣了下人，只留阿魏服侍在一旁。

    “娘，”他認(rèn)真地看著她，“我有了意中人?！?br/>
    她心里豁然開朗，頗有種轉(zhuǎn)個彎就自嚴(yán)冬走進(jìn)了芳菲園的感覺，“好啊，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泵咳彰恳剐男哪钅畹?，就是他能娶妻，有個人照顧、陪伴。

    “猜您就會這么說?！?br/>
    “是哪家的閨秀？”話問出口的同時，薇瓏清雅絕塵的樣貌在腦海閃現(xiàn)。據(jù)她所知，修衡不止一次親自前去平南王府。但是，并不了解他每一日具體都見過誰。若是見過別的女子，也不足為奇。

    該剎那，她特別緊張，旋即就笑自己：到底還是俗世中人，盼著兒子娶的女子是自己也喜歡的?？稍谝酝?，想的明明是只要他肯娶妻就行。人心果然如此，不知足。

    思及此，她連忙補(bǔ)充道，“不管是誰，只要你喜歡，娘就喜歡。”

    修衡說道：“是黎郡主?！?br/>
    “是她啊?！彼芍缘匦ζ饋恚澳呛⒆游乙蚕矚g。喜歡得緊。”

    修衡唇畔逸出清淺的笑容，“我想娶她。只是——”

    “只是，郡主還未及笄，平南王又不舍得女兒早早出嫁。”她接口道，“這事情不能急，我們慢慢來?！?br/>
    “嗯。”修衡頷首，“娘，謝謝您?！?br/>
    “你這孩子，說的什么話？”她拍一拍他的手，“日后我與郡主如常走動著，不見得能幫什么忙，可最起碼，能慢慢熟稔起來?！?br/>
    修衡一笑，“您最有分寸，看著辦就行?！?br/>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

    那份喜悅，久久徘徊在她心頭，此刻依然。

    看到兩個兒媳與薇瓏言笑晏晏而來，太夫人面上的笑意更濃，親自迎上前去，見禮之后，將人迎到室內(nèi)。

    太夫人待客的暖閣，布置得簡潔、雅致，室內(nèi)流轉(zhuǎn)著花果清香。

    薇瓏感覺很愜意，平日那些計較、小脾氣都不見了。說到底，心緒決定一切。

    二夫人樣貌明艷，比夫君唐修征小一歲，今年十九；三夫人笑容甜美，與夫君唐修徽同齡，今年十八。

    二夫人說起與徐夫人前兩日碰面的事，之后，三夫人笑盈盈地告訴薇瓏，后花園里新添了幾種梅花。

    各懷心思的太夫人與薇瓏，不需刻意，就如愿得到了其樂融融的氛圍。

    太夫人正要喚人把早開的幾種香花搬來，讓薇瓏賞看，一名大丫鬟進(jìn)門來，恭聲稟道：

    “周夫人與周大小姐過來了，問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是否得空，要請教一些事?！?br/>
    太夫人暗生不悅。修衡以前不允許人上門提親，但并不代表她不知道哪家想與唐家結(jié)親。沒記錯的話，周家請人來過兩次，第三次是周家大公子登門，這第四次，竟然是母女兩個。

    唱的哪一出？

    就算修衡還沒有意中人，就算那周大小姐美得不可方物，她就會因此勸說長子迎娶周大小姐么？

    才怪。

    抬頭嫁女兒，低頭娶媳婦，古來如此。上趕著把女兒送進(jìn)來的門第，她真不稀罕。

    眼前的二兒媳、三兒媳，當(dāng)初都是她問過兩個兒子的心意，親自請人說項的。兒子、兒媳若有哪個不情愿，成親后不知要徒增多少煩擾，那真就不如沒有。

    可是，人已經(jīng)來了，總不能讓那母女兩個吃閉門羹。

    太夫人猶豫著看向薇瓏，歉然道：“也不知是什么事?！?br/>
    薇瓏?yán)斫獾氐溃骸澳环翆⑷苏堖M(jìn)來，細(xì)說原委。若是我不方便在場，便去暖房賞花?！?br/>
    三夫人聽著就笑起來，對薇瓏眨了眨眼睛，“我陪你去。”

    “郡主不怪我失禮就好。”太夫人一笑，轉(zhuǎn)頭吩咐丫鬟，“請。”

    二夫人親自給薇瓏?yán)m(xù)茶，“郡主喝著這大紅袍怎樣？”

    “很好?！鞭杯嚾鐚嵉?，“很喜歡這茶的香氣?！?br/>
    “那我可就記下了?！倍蛉诵Φ溃翱ぶ魅蘸笤賮?，就提醒太夫人，命人準(zhǔn)備這大紅袍?！?br/>
    怎么樣的客人，都不會讓主人家為自己的喜好費神。薇瓏忙道：“不需刻意準(zhǔn)備。我喝茶沒什么講究，茶也是各有各的好。”

    “不礙的?！碧蛉诵χ釉?，“萬一茶色不夠好，便準(zhǔn)備別的?！边@一細(xì)節(jié)，是她安排的。她希望，薇瓏能夠接受修衡平日一些習(xí)慣。明知興許根本沒用，但她還是樂意為之。

    閑談間，周夫人、周清音由大丫鬟請進(jìn)門來。

    薇瓏望過去，發(fā)現(xiàn)周清音刻意打扮過。她有點懷疑這巧合是沖著自己來的，可轉(zhuǎn)念就想到了周清音鐘情唐修衡。這不稀奇，但是讓她非常膈應(yīng)。

    太夫人與周夫人見禮之后，后者對薇瓏一笑，“黎郡主也在啊，這倒是巧了。”

    “的確，真巧?！鞭杯嚑苛藸看?，上前行禮。與她品級相同的情形下，見禮時便以長幼為序。

    周夫人側(cè)身還禮，落座后笑道：“說起來，清音與郡主來往已久，可我每次見你，都是進(jìn)宮請安的時候。”

    薇瓏歉然道：“我出門走動的時候不多。一直沒去府上給您請安，還望您不要責(zé)怪?！?br/>
    太夫人卻對周夫人生出一絲不悅：薇瓏自幼喪母，平南王一直不曾續(xù)弦，便沒人帶著薇瓏赴宴、串門。是，身為郡主，到誰家是給誰臉面，可人家就不愛走動，不愛做那四處亂飛的花蝴蝶，礙你什么事了？眼下說的這是什么話？是提醒薇瓏自幼失怙，還是提醒唐家別忘了這回事？

    二夫人、三夫人也知道周家請人到外院說項的事，想法與婆婆大同小異。

    二夫人笑道：“我以前與郡主一樣，除非特別熟稔的人家，逢宴請才會前去。”

    周夫人笑道，“我的本意其實是要向郡主賠不是。王府不同于尋常門第，郡主是天之驕女，本該是我登門拜望，只是瑣事纏身，一直沒能前去?！?br/>
    薇瓏一笑置之，“言重了?！?br/>
    三夫人接話道：“郡主待人隨和的名聲在外，不會計較這些虛禮。若真與誰投緣，自然會相互走動?！闭Z畢，美目看向薇瓏，眼神有些許忐忑，似是在說：你不會真的與周家大小姐交好吧？

    對方的直率讓薇瓏自心底笑起來，“二夫人、三夫人說的都在理。”

    三夫人放松下來，綻放出璀璨的笑容。

    二夫人則側(cè)頭打量太夫人的神色，見婆婆笑微微的，絲毫沒有為她們妯娌兩個插話不悅，心里就有數(shù)了。

    周清音仿佛什么都沒察覺，神色如常地對薇瓏道：“昨日才見過郡主，今日便又在這里碰面。你過來是——”

    “是太夫人前兩日下帖子請郡主過來的?！倍蛉说?，“家里有些事要請郡主費神幫襯，我與三弟妹也盼著能與郡主走動?！?br/>
    薇瓏看著周清音精致的妝容，“承蒙太夫人、二夫人、三夫人抬愛?！?br/>
    周清音強(qiáng)扯出笑容，“既然如此，下次我再請你賞光到家中小坐的時候，可不要再推辭。”

    薇瓏和聲道：“日后再商量。你與令堂前來，定有要緊事吧？”

    太夫人順勢詢問周夫人：“是為何事？”

    周夫人為難地笑了笑，“要緊事，也算是私事?！?br/>
    三夫人聞言很開心，上前去攜了薇瓏的手，“我?guī)闳ズ蠡▓@的暖房，順道看看我和二嫂平時用心培育的那些花，好不好？”

    “好啊?！鞭杯囌酒鹕韥?，對太夫人道，“不耽擱您與周夫人說正事。”

    太夫人笑容慈愛，“委屈郡主了，原本不需移步。”又叮囑三夫人，“你可不要怠慢了郡主?！?br/>
    三夫人欣然點頭，“娘只管放心?！?br/>
    薇瓏對周夫人頷首一笑。二夫人與周清音起身與薇瓏閑話幾句。

    這片刻間，周夫人的視線在薇瓏與周清音之間梭巡。

    薇瓏穿著藕荷色褙子、豆綠色裙子，不鮮艷，也不寡淡，恰到好處；不施粉黛的容顏，清雅絕俗。即便是女子，細(xì)看這純美如仙的女孩，也不愿轉(zhuǎn)移視線。

    周夫人終于明白，兒子幾乎著魔一般的行徑因何而起。她又細(xì)看女兒。

    周清音身著玫瑰色褙子、深綠色裙子，精心修飾過的容顏明艷照人?？墒?，冷眼旁觀，樣貌甚至比不過唐家二夫人，與薇瓏根本不需比較。

    沒得比，卻偏要妒忌，偏要比。

    從何而來的底氣？那是自己的女兒，可她真想不通這一點。

    也好，吃一塹才能長一智，而且長痛不如短痛。

    唐修衡笑著摟住她，聞著她發(fā)間的清香，“一切都好么？”

    “都好。”薇瓏道，“我去過唐府一次，你聽說了沒有？”

    “聽娘說了。”

    “過兩日還要去?！?br/>
    唐修衡故意逗她，“去找我？”

    “對，去找你?！鞭杯囌Z帶笑意，“你可要記得在家等我?！?br/>
    “興許不能成行了?！?br/>
    薇瓏惑道：“怎么說？”

    “娘讓我抓緊提親，怕你被別家搶走?！?br/>
    “……哦?！鞭杯嚧浇蔷従徤蠐P(yáng)，“是真的？”

    “娘很喜歡你。”唐修衡不無擔(dān)憂地道，“只怕王爺覺得我面目可憎?！?br/>
    “怎么會?！?br/>
    不會才怪。平南王少不得擔(dān)心他和薇瓏的性情合不來。

    他需要人長期容忍，薇瓏需要人長期包容。

    只是，薇瓏不會考慮這些，在她眼里，與他在一起是天經(jīng)地義。

    那樣聰慧的女孩，遇到與他相關(guān)的事，便是毫無城府。

    這一點，讓他心里暖流涌動。

    “我盡力博得王爺賞識?！碧菩藓獾?，“今日送了帖子過去，明日大抵可登門拜望。先混個臉熟，隨后請人上門說項。”

    “爹爹不會當(dāng)即允諾，畢竟，跟別家都說要多留我?guī)啄??！鞭杯嚭退_一點距離，“你可不準(zhǔn)生氣。”

    唐修衡笑起來，“明白?！?br/>
    薇瓏起身解下斗篷，放到臨窗的椅子上，滿足地嘆息一聲，“這里燃的香特別好聞?！?br/>
    “阿魏說有安神靜心的功效?！碧菩藓獾溃皩ξ覜]什么用，你要不要帶一些回去試試？”

    “好啊。”薇瓏轉(zhuǎn)回來，坐到他右側(cè)，幫他磨墨，“今日不是上朝的日子？”父親不是朝堂中人，她不了解這些。

    “嗯。如今三日一朝會，平時內(nèi)閣、吏部去御書房稟明諸事即可。”唐修衡笑道，“到年底了，皇上忙著清算國庫里的銀子?！?br/>
    帝王治國，一如尋常門第過日子，該花的出手闊綽，不該花的一兩銀子都不肯出。

    登基前十幾年，皇帝致力于充實國庫，各部賺得盆滿缽滿、民生商道打下堅實的基礎(chǔ)之后，對周邊各國再無一絲忍耐，哪個尋釁滋事便攻打哪個。

    邊關(guān)戰(zhàn)事持續(xù)了十來個年頭，皇帝攢了多年的銀子，源源不斷地流出。他不心疼，而且很欣慰：若不是出了唐修衡這樣的奇才，不知還要多花多少銀子。

    敗就是血本無歸，勝才會得到長遠(yuǎn)的益處。

    薇瓏對這些都有耳聞，笑問道：“怎樣？”

    “還不錯?！碧菩藓庑Φ?，“往后，皇上能給自己花些銀子?！?br/>
    薇瓏莞爾。以往，皇帝從不曾為自己修繕宮殿、修建行宮，擔(dān)心工部一接手，就要斥資幾百萬兩，有那些銀子，他情愿花在將士身上。眼下則不可同日而語。

    她說起近在眼前的事，“端王府里，你埋下眼線沒有？”

    “沒?！碧菩藓庹Z氣平和，“不著急。”

    “我知道一個人，能為我們所用?！?br/>
    “我知道你指的是誰?！碧菩藓鈱λ恍Γ皶r機(jī)未到?！?br/>
    “怎么說？”

    唐修衡耐心地解釋給她聽：“當(dāng)務(wù)之急，是平南王府和唐府結(jié)親，此事我有把握，梁湛絕無可乘之機(jī)。

    “周家此番陷于困局，沒一兩年緩不過來。明年梁湛會拉攏別的官員，不需阻撓，甚至要幫他增加黨羽。

    “我們要的結(jié)果，不是一個廢物端王，而是退離皇室的梁湛——他不犯下大錯，焉能置他于死地?！?br/>
    他說話期間，薇瓏一直側(cè)頭凝視。

    他落筆批示公文的速度很快，語速卻溫和緩慢；言語間的戾氣越來越重，神色卻始終平靜溫和。

    反差太大，可這是他的常態(tài)。

    她欽佩，也心疼。

    權(quán)謀相關(guān)，薇瓏比起尋常人，算是敏銳有見地，跟他一比，便是小巫見大巫。

    她只是擔(dān)心一點，“選好與梁湛抗衡的皇子沒有？”朝臣與皇子爭斗，兩敗俱傷是最好的結(jié)果。對付梁湛，只能是借力打力，絕不可親自出手。

    一點就通，跟她說話最輕松?！斑€在斟酌。”唐修衡牽了牽唇，“哪個都可以，但哪個都可能反遭梁湛毒手。”

    輕視對手是大忌。就算對一個人憎惡到極點，也不能抹殺對方的優(yōu)勢與長處。

    梁湛與生俱來的優(yōu)勢是出身，長處是行事陰詭莫測。若只占其一，不足畏懼；兩樣并存，便可成為任何人的勁敵。

    “還須審時度勢?！碧菩藓獬兄Z道，“你不用管這些，我不會把自己搭進(jìn)去?！?br/>
    薇瓏頷首。

    唐修衡問她：“我這半日都得空，你呢？”

    “是嗎？那太好了?！鞭杯囬_心地笑了，“我?guī)讜r回家都可以。”

    “那就好?！碧菩藓饽眠^她手里的墨錠，“不需做這些。到里間看看書，喝杯茶?！?br/>
    “也好。等你忙完，我們再說話?！?br/>
    “我盡快?！?br/>
    薇瓏站起身來，摸了摸他的臉頰，又俯身親了他一下。

    “這是變得黏人了，還是對我太放心？”唐修衡抬手拍了拍她的臉，“防人之心不可無。”擔(dān)心她放松警惕，對別人也如此。

    薇瓏笑盈盈轉(zhuǎn)身，去往里間，邊走邊道，“你所知的，大多數(shù)只有你我知曉。另外，我對你，真是特別放心?！?br/>
    “……”這是夸獎還是揶揄？

    平南王府。

    吳槐快步走進(jìn)蒔玉居，恭聲道：“端王來了，說有要事求見王爺，小的無法禮送出門。”

    黎兆先放下手里的書卷，“那就請他過來。”

    “是?！?br/>
    一盞茶的工夫之后，梁湛走進(jìn)門來，歉然一笑，拱手行禮，“叨擾王爺了?！?br/>
    黎兆先起身還禮，指一指近前的座椅，“坐下說話。”喚人上茶之后，直言問道，“為何事找我這個閑人？”

    梁湛笑容溫煦，態(tài)度恭敬，“是為了郡主而來。不瞞王爺，我對郡主一見傾心。原本不該這般唐突，可是您近日甚是繁忙，怕是沒空見牽線搭橋的人，只好自己登門。”黎兆先連他都不見，和他有牽連的人，想都不需想；沒牽連的人，才不肯費這種心力。

    黎兆先微微一笑，喝了一口茶，道：“黎家的女兒，不嫁皇室中人?！?br/>
    梁湛不動聲色，沉吟道：“王爺回絕之前，不用問問郡主的心意么？”

    “若不是篤定小女無異議，我又怎會一口回絕？”黎兆先笑笑地睨著梁湛，“端王爺這句話，是何用意？”讓有心人聽了，少不得往歪處想，“小女與你初見，我在場；翌日你登門，周家大小姐在場，我在府中?！?br/>
    “失言了，失言了?！绷赫匡@得很不安地道，“我只是想請您念在我一片癡心的情面上，詢問一下郡主的心意?！?br/>
    “小女尚未及笄，如何能問她這種事？”黎兆先目光轉(zhuǎn)冷，“況且，她的終身大事，定要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上也曾提過幾次，會親自為她賜婚?！?br/>
    態(tài)度這般強(qiáng)硬，是打定主意不留轉(zhuǎn)圜的余地。梁湛也不惱，愈發(fā)氣定神閑，“如此，來年我請求父皇賜婚便是。而且，鐘情黎郡主這件事，自今日起，我不會再對外人含糊其辭。”

    黎兆先低低地笑起來，“端王爺三思。周家最近引出了不少閑話，你又何必蹚渾水？”周益安鐘情薇瓏在先，與梁湛明面上來往在后，如果梁湛散播出他也鐘情薇瓏的消息，那成什么事了？“你年輕氣盛，周家世子比你更年輕氣盛。惹得他氣急敗壞，怕是會壞了你的名譽(yù)?！?br/>
    梁湛一笑，“為了郡主，我不會在乎那些小節(jié)。”

    “小女也會卷入是非?！崩枵紫鹊男σ饴諗?，“你執(zhí)意要鬧到彼此損傷顏面的地步？”

    梁湛慢條斯理地道：“郡主是真正的美人。為了美人，值得行強(qiáng)取豪奪之事，古來如此。

    “時光不會停滯不前，總會證明美人的歸處是好是壞。

    “周益安只不過是一個國公世子，堵住他的嘴并非難事。尋常官宦之家的子弟，亦如此?！?br/>
    特別委婉地威脅黎兆先：只要權(quán)勢壓不過他的官家子弟，都別想娶薇瓏。

    “你盡管放手一試?！闭Z畢，黎兆先端茶送客，“日后不必再來。”

    梁湛從容起身，“若我是您，會從長計議，為郡主的前程著想。告辭?！?br/>
    黎兆先不等他走出門，便吩咐吳槐：“更衣，備車。我要進(jìn)宮面圣?！?br/>
    唐修衡一面伏案忙碌，一面留心聽著里間的動靜。

    他近年的常態(tài)是注意力不集中，手里忙著一件事，想的是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件事。幸好腦子夠用，能夠兼顧，否則不知道要把自己害死多少次。

    有一陣了，室內(nèi)沒了她喝茶、翻書、走動的細(xì)微聲響。

    不會是在美人榻上睡著了吧？

    思及此，他立刻放下了筆，起身去往里間。

    與她一番說笑，讓他忘了香料的事。

    阿魏特地請人給他調(diào)制的，走到哪兒讓人給他帶到哪兒。他用著沒什么用，對她可不一樣。

    里間東面是小書房，中間是宴息室，西面是寢室。

    唐修衡走進(jìn)小書房，不由懊惱地擰眉。

    薇瓏倚著美人榻，已經(jīng)睡著了，手里還握著一卷書。

    但愿不會著涼病倒。

    唐修衡匆匆去寢室取來錦被，輕輕拿走她手里的書，繼而用錦被把她裹住，打橫抱起來，走向?qū)嬍摇?br/>
    很短的一段路，卻勾起了他的回憶。

    這樣抱著她的時候，是成婚之后的日子。

    起初那段時日，她看起來一切如常，晚間在小暖閣看書，等他回家。

    他回家尋到她的時候，她總是綻放出璀璨的笑容，愛嬌地讓他抱回寢室；或是已經(jīng)擁著毯子入睡，由他安置到床上的時候，總會醒來，嫣然一笑。

    她離開之后的漫漫光陰，這些回憶，讓他撕心裂肺的疼，也讓他清醒。

    清醒地了解她的點點滴滴，給她的親朋安排一條長遠(yuǎn)又安穩(wěn)的路，懲戒詬病過她、挑釁過她、傷害過她的人。

    她不在了，塵世陷入冰冷的永夜，再不能有一絲仁慈。

    因她毀滅的人很多。

    他是最后一個。

    罪有應(yīng)得。

    他何嘗不是她那一世的劫難。

    他閉了閉眼，阻止自己繼續(xù)回憶。

    進(jìn)到寢室，他腳步停了停，打量室內(nèi)。

    妝臺、小書柜在西北角；南面一張圓幾，一把座椅；東北角放著花梨木架子床，煙青色床幔半掩。

    窗紗雪白，處處纖塵不染。

    還好，醒來不會鬧脾氣。

    他走至床前，小心翼翼地把薇瓏放到床上。

    薇瓏身形微動，蹙一蹙眉，睜開眼睛。

    “怎么還是這樣？”唐修衡先一步抱怨起來，“稍一驚動就醒?！?br/>
    極短暫的慌亂之后，薇瓏想通了原委，笑，“又不是在家，都不該睡著?！?br/>
    說完之后，她意識到他的抱怨因何而起，回憶浮上心頭。

    唐修衡卻笑問，“想我沒有？”語氣一如前世，透著親昵。

    “嗯?！?br/>
    “久違了?！?br/>
    她語帶傷感，“的確是?！蹦姆N距離，比前世今生、生離死別更遠(yuǎn)？

    他一手按著床沿，一手撫著她的面頰，“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br/>
    薇瓏勾住他頸部，“讓我長長久久地陪著你?！辈灰粝滤粋€，承受孤單。

    “好?！?br/>
    “我說過讓你傷心的話，不要記著那些?！彼f過，不要他，要不起。

    “我只記得，你說過違心的話?！蹦欠N時刻的她，讓他想起就心疼。

    痛楚浮上眼眸之前，他低頭捕獲她的唇。

    這親吻不再是淺嘗輒止，是熱切的需索，舌尖撬開她唇齒，撩著她的舌尖，要她回應(yīng)，要她參與其中。

    這樣甜美、醉心又真切的感受，可以告訴彼此：往昔的磨折，不需追憶，他們只有如今、來日。

    這般的親昵，自然有過，但薇瓏的感受很復(fù)雜：初時仿佛回到了耳鬢廝磨的日子，繼而就發(fā)現(xiàn)了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前世病痛纏身的緣故，如今是更為敏感。

    呼吸被奪走，心跳變得紊亂，整個人都有些燥熱。

    她因此有些不安，幾次想出聲阻止，換來的是他的更為熱切。只好放棄。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順著他頸部滑到前面，撫著他的面頰。

    唐修衡的手落到她領(lǐng)口。

    纏綿悱惻的記憶忽然被喚醒，來的勢頭兇猛。

    中指遲疑地輕輕一挑，隨即更為遲疑地移開，落到她枕畔。

    他不能那么做。

    剛控制住舉動，綺麗的回憶又來糾纏：玉脂含香，擁雪成峰，俏染兩點粉紅……

    他深深地吸進(jìn)一口氣，戀戀不舍地與她拉開距離。

    他眼中的迷離，讓薇瓏意識到他方才起了怎樣的心思，起先怪自己不該睡著，惹出現(xiàn)狀，很快就心生笑意，打趣他：“真難得。”

    她與他，細(xì)想起來，都是太過清心寡欲的人。

    她要到床幃之間，才會意識到夫妻之事，離開寢室，有時連親吻都覺突兀；他比她更絕，在床幃之間，只要她不惹他，他就沒有那個念頭。

    因何而起，無法確定。也許是天性使然，也許是彼時的心境、處境、病痛導(dǎo)致。

    他娶她的時候，根本就沒想過圓|房，為的是親自照顧她。成婚之后，有過的幾日歡好，是他看她一切如常，而且，大多數(shù)時候是她招惹他。

    可以確定的是，他們這類情形比較少見。新婚燕爾、如膠似漆、耳鬢廝磨之類，總不可能全是人們說的空話。

    方才，他是突然興起，還是因為沒有前世的顧慮呢？

    又或者，是因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jì)？

    薇瓏揉了揉眉心，抬眼看著他，不給自己繼續(xù)胡思亂想的時間——要面對現(xiàn)實，過完年才十五虛歲，總想那些亂七八糟的算怎么回事？

    這方面，在她，前世的經(jīng)歷可以忽略不計。不忽略的話，很別扭，很尷尬。

    “你怎么不說話？”薇瓏斂起思緒，才留意到他只是笑微微地看著自己，“想什么呢？”

    “我在想，要快些定親，還要快些把你娶進(jìn)門?！彼f。

    “何時成親不打緊，說不定你只是這會兒頭腦發(fā)熱?！鞭杯囆Φ溃霸缧┒ㄓH倒是正經(jīng)事?！?br/>
    “想入非非了吧？”唐修衡側(cè)臥在她身邊，手臂安安分分地搭在她身上的錦被，“你不是名花有主就沒人再惦記的人。到我身邊，同甘共苦才能踏實一些。”

    那一時的沖動，只需一時的轉(zhuǎn)移思緒就能拋開——瞧著她忽閃著大眼睛神游的工夫，就忘了那碼事。

    這是注意力無法集中引致，好在她在跟前的時候，所思所想都與她有關(guān)，一件事轉(zhuǎn)移到她的另一件事而已。

    薇瓏凝視著他的眼睛，發(fā)現(xiàn)他眼神恢復(fù)如常，不由失笑，“讓我欽佩得五體投地的人，只你一個?！?br/>
    “最好是真心話。”唐修衡捏了捏她的鼻尖，“橫豎是沒得反悔。”

    薇瓏笑著坐起來，抬手捧住他的臉，“說這種話好沒良心。我可是賴定了你?！?br/>
    唐修衡忍不住把她擁到懷里，“我想，我知道為何總盼著見你了?！?br/>
    “為何？”

    “與你在一起，會讓我覺得，這塵世特別溫馨、干凈?！?br/>
    薇瓏問道：“那……是怎樣的一種感覺？”

    唐修衡柔聲道：“就像是小時候的除夕夜，下起了大雪，出門一看，銀裝素裹，卻有大紅燈籠的光影映照。很美，又很溫馨。”

    喜慶的紅，純潔的白，兩相呼應(yīng)——薇瓏回想著，的確是他說的那樣，只是以往不曾留意，更不曾記在心里。

    她的心緒，如沐春風(fēng)，“這是我聽過最動聽的話?！碧а勰曀?，笑容璀璨，“唐修衡，謝謝你。”

    唐修衡揚(yáng)眉一笑，“我收下。謝來謝去沒意思。黎郡主青眼有加的恩情，我就不說什么了?！?br/>
    薇瓏笑出聲來，“沒正形。”隨后提醒他，“見了爹爹之后，下帖子給我，就說你想問問梅花亭因何迄今不能建成——爹爹打心底愿意為你解惑，只等著我婉拒，把你推到他那里。但我不會。這件事，你不能反對?！?br/>
    有他先前幾次登門的事墊底，父親不難看出她待他不同，甚至算是很投緣。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