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出了問題,你是什么時候開始知道的?”她輕聲問。
他漆黑的眼睛凝望著她,黑夜一般的眼眸里沒有絲毫的光亮,安靜無暇,整個世界卻忽然就失去了喧囂。
“大概,比你要稍微早一些。”他誠實地說。
她靜靜地看著他,然后,微笑了起來。唇邊的笑意象是灑落林間的陽光,輕柔明亮。眼里卻閃爍著晶瑩的淚花。這次的落淚,卻分明是欣然的。
他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哭,她流淚的樣子。淚光好象星子一樣在黑暗中耀眼的閃爍著,只是一瞬,便被她強自抑制了回去。他有些心慌,更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心疼。
有一刻,他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但幸好,她很快便轉(zhuǎn)過身去,裝做若無其事。
“我不會讓他們打敗?!弊詈螅p輕地說,然后,趴在枕頭上睡著了。
她看起來很累的樣子,臉龐憔悴。她的睫毛很長,覆蓋在柔和的面容上,卻顯得清新干凈,渀若天使降落人間。燦爛而溫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因為分外小心而看起來格外笨拙。手指輕輕地拂過她的鼻翼,難得溫和地微笑起來。
這天晚上以深一直在做夢,做恍恍惚惚的夢。夢里,趙家大宅后的花園依然那么大,鸀蔭濃蔽、滿園的百合花散發(fā)著馥郁的香氣。小時候她和以馨最喜歡跑去那里玩,有一次她不小心摔傷了,膝蓋破了一大塊皮,血流如注。以馨嚇得站在一旁大哭,反倒是她自己用雙手緊緊捂住傷口,然后鎮(zhèn)定地叫以馨去找潤姐,免得被媽媽罵。誰知道母親就這樣恰巧從林蔭道的那頭走了過來,看到從她手指縫里流出來的血,并不多說話,只是一把抱起了她往大宅里走,放到書房的沙發(fā)上然后轉(zhuǎn)身去找藥箱。至盡還記得母親低著頭半跪在地上給她上藥的樣子,那樣平靜的神色,讓她曾以為自己是多么的不被在乎。可是那雙手,卻輕柔溫暖,她的嘆息,細(xì)而綿長。
總是有過隱約的恐懼,看童話故事的時候也會不自覺的對照著。可是童話里每個后母都是那樣的惡毒,母親卻不。那么,她該是她的親生母親了嗎?那又為什么,每次當(dāng)她伸開雙手想要擁抱母親時,卻都被她不動聲色地躲了開去?
現(xiàn)在才明白了。
終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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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不是她的生身母親,但她依然以她自己的方式來愛護著她。
只是,她們都不知道該怎么去對待彼此。不知道用什么樣的方式才是最好的。
對彼此都好。
也還記得有一次,她從學(xué)校回來,奔進門的時候正歡呼著叫喚“爸爸”,走出房門來迎接的卻是母親。她不由得一愣,而母親卻依然只是微笑著說:“回來了?”
冬天那樣的寒風(fēng)里,母親的臉龐微紅,說話時呵出來大團的白氣。又似乎是那年冬天,她午夜發(fā)起高燒,痛得蜷曲起身子,守在一旁的母親俯身抱起她的樣子。輕輕哼著歌曲,每一次開口,都是一次溫暖白色的呼吸。
那是母親對她此生唯一一次——
唯一的一次擁抱。
她曾以為她不愛她。
原來。有些愛,不是沒有,不是不夠,只是當(dāng)時都不懂得。
趙家大宅內(nèi)安靜得渀若空無一人,朝陽的光輝籠罩著這幢白色的房子,原本的富麗堂皇,此刻看起來,卻顯得無比的凄楚殘敗。
以深挺直著身子慢慢地走了進去,明淑正坐在房間里的椅子上,看到了以深,便緩緩回過頭來。眼里悲喜莫辨,鬢邊的發(fā)絲卻已隱約見白。
“媽媽。”以深蹲在椅子旁邊,輕輕握住母親的手,心里是從未有過的凄然。
“以深,”明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兩人的手掌,第一次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斑@段日子,辛苦你了?!?br/>
“我沒事,”她微笑,“這是我應(yīng)該做的。”
“是的。”明淑泰然地答,“這是每一個趙家的人都應(yīng)該做的。不管是你、是我、還是以川抑或以馨。只是如今,這所有的一切卻偏偏唯有你來承擔(dān)?!彼p嘆,“我于心何忍?情何以堪?”
她的神情依然是平靜的:“我已經(jīng)聯(lián)絡(luò)到了你大哥。他和你二姐都過會都會到大宅來。下午,我希望趁大家都在,把有些需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一下?!彼劾镉袦I光,“你爸爸留下的基業(yè),萬不能就讓它這樣斷送在那個不孝子的手里。”
大客廳內(nèi),四個人齊齊而坐。
黎明淑、趙以川、趙以馨、趙以深。
什么是恍若隔世?
或許此刻的他們,心里都會有這樣的感受了罷。
曾幾何時,也是一家人齊齊坐在客廳里,那時候是為了分家產(chǎn)。
更曾經(jīng),是一家人齊齊坐在客廳里,那是熱鬧的時候,過節(jié)團聚。
而如今,一切卻早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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