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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卻差點被魏叔玉氣上天，這孩子還真跟他那個不顧場合挑毛病的父親一般,時而討人喜歡時而討人嫌。
方啟瑞察覺圣人隱忍,急忙使眼色給魏叔玉。他之前不懂事那么坦率也就算了，可別再開口亂說什么別的胡話，不然就是仗著他父親面子也不成了。
“叔玉已然明白陛下此舉是何用意?！蔽菏逵襁@時偏偏又來了一句。
方啟瑞氣得咬牙，真想上去給這孩子一巴掌。長得白白凈凈跟仙人一般的模樣,怎生這般不識趣。
剛緩過氣的眾子弟們又是一愣，真替魏叔玉這個蒙眼瞎捏一把汗。厲害,這魏叔玉嫌命太長？別說鄭公不在,就是在,此刻只怕也救不他了。
樓閣內(nèi)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李世民眼中早已結(jié)冰,已在發(fā)作的邊緣。
這時房遺直開口對魏叔玉道：“何止是你,我們也猜著了。圣人在為上巳節(jié)那日公主墜崖一事憂心，當(dāng)時你、我與諸位子弟皆在場。此刻我們便都該如實回答陛下問話?！?br/>
房遺直不僅把話轉(zhuǎn)向了晉陽公主落崖一事上,隨即還率先解釋當(dāng)日他所處的情況。
魏叔玉怔了下,此刻也感受到方啟瑞警告自己的目光,遂忙感激地接過房遺直的話。
“遺直兄果然賦性聰明,一眼看破了叔玉的心思，正是如此?！蔽菏逵褶D(zhuǎn)為對李世民行禮道,“叔玉當(dāng)時在北面山腳下與尉遲寶琪等人告別后,不超一炷香,便看到了已然出事躺在溪谷之中的公主。這么短的時間，叔玉根本不可能從山北面爬到東邊的斷崖處去作案，遂叔玉確實是清白的，與此事無關(guān)?！?br/>
李世民聽完魏叔玉的陳述，默然盯了他一會兒，又看眼房遺直，扯唇淡淡道：“你們所料不錯。對于晉陽公主莫名墜崖一事，我確有疑惑，有意徹查。今召集你們在此，便是想單獨提審你們，仔細(xì)問話，看有什么可疑之處?！?br/>
此言一出，在場的其他子弟都惶恐起來，再也不敢在心里腹誹圣人是否為晉陽公主招駙馬了。
眾子弟們紛紛跪地，對李世民磕頭表示公主墜崖之時他們這些子弟也都在山北面，并不曾見過公主。
晉陽公主金枝玉葉，身份尊貴，當(dāng)日踏青雖然是男男女女可以同行，但因晉陽公主德芳自持，一直和其她幾位公主、郡主一起，他們真的都不曾靠近過。
眾子弟急著解釋表清白，他們可不想進(jìn)一次宮，卻領(lǐng)個抄九族的罪名回家。
“此刻不必行君臣禮，有話都可以坦言道來，各抒己見，赦無罪。但此時話此時畢，回去誰敢亂言，嚴(yán)懲?！奔热辉捯呀?jīng)被魏叔玉引到這里了，李世民便干脆把該問的都問了。
眾子弟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卻也是什么線索都沒有。
李世民自然心不在聽這些話，只有些意味深長的瞧了幾眼房遺直和魏叔玉。他其實并不急著把兕子嫁出去，但今日得見幾名優(yōu)秀子弟，他便突然心生幾分急意。李世民擔(dān)心良婿被人先搶走，便想先考校他們處事應(yīng)對能力，擇優(yōu)暫留。如此等他給晉陽擇婿的時候，就可以從好中挑更好的。沒辦法，他的兕子只能配世間最好的男子。
不過剛剛自己的突然出言，倒確實有些欠考慮。這類事情，便是沒有魏叔玉點破，子弟們回去稍加琢磨、猜測，必然也明白他今日的用意。那么他有意為晉陽公主招駙馬的消息，就會立刻傳遍長安城。兕子不同于其它公主，她的婚嫁早就被諸多皇親貴婦盯著了，少不得因此有一番鬧騰會叨擾。而今她才剛剛病愈，宜靜養(yǎng)，實在經(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
這件事房遺直做得倒不錯，只可惜了。
李世民在心里嘆一聲。
此時幾個子弟正依還在各抒己見，漸漸說開了。
“我再沒見什么可疑之處，你呢？”
“沒有。”
“查清楚公主因何去斷崖，就離查明她墜崖一事的真相不遠(yuǎn)了?！背烫庡龊鋈婚_口道。
“公主久居深宮，偶然出來，好奇探看些山山水水并不奇怪。若真是一人去透透氣，不小心失足了呢?！蔽具t寶琪提出不同見解。
“也有可能碰到什么不該看的，反倒被人使了壞心?！笔掑|猜測道。
李世民本是心不在焉，聽這幾個子弟的議論之后，面目愈發(fā)嚴(yán)肅，也愈發(fā)覺得兕子墜崖一事真有蹊蹺。此事真應(yīng)該仔細(xì)徹查，直到排除所有可能，確認(rèn)真是失足為止。
“當(dāng)時崖上許有第二人在?！狈窟z直聲音不高不低，淡淡地。
其他人聽了房遺直這話還沒反應(yīng)過來，慣性繼續(xù)討論兩句，轉(zhuǎn)即大家忽然都安靜了。
尉遲寶琪訝異看房遺直，“你此言有何憑據(jù)？”
李世民和其余人等都看向房遺直。
“有，”房遺直從袖子里拿出一個輕薄的小紙包，“此物是我前日尋貓時，偶然在斷崖邊的石縫處發(fā)現(xiàn)的?！?br/>
紙包打開來，可見里放著一塊細(xì)長不足半個指甲蓋大的粉紗。
尉遲寶琪見就是一塊小碎紗，好笑道：“這能說明什么?！?br/>
魏叔玉立刻被這塊碎紗吸引，一眼就認(rèn)出，“這是宮中御用的綾玉紗?！?br/>
綾玉紗是南邊貢品，產(chǎn)量極少，在長安城只有極其尊貴的皇親貴婦、眾公主們，以及后宮妃子們使用，并未流傳至外。
晉陽公主墜崖時，除了頭致傷外，身體其它部分完好，衣物也未有破損，更不曾缺失布料。因這點有些奇怪，所以李世民特別記住了，當(dāng)時房玄齡等人也都知曉，還感慨兕子是被龍氣護(hù)佑才有此異像。
房遺直和魏叔玉必然都從他們的父親那里得知此消息，遂能立刻明白這塊碎紗布的含義。也便是說，當(dāng)下李世民和房遺直、魏叔玉三人心里都清楚，晉陽公主墜崖有很大一部分可能是受人陷害。
尉遲寶琪從三人的面色中，猜到了結(jié)果，接著提出質(zhì)疑：“會不會有后來別人留在那的可能？畢竟你發(fā)現(xiàn)這塊碎紗的時候，都已經(jīng)是五天后了。”
魏叔玉仔細(xì)看過碎紗之后，又聞了下，萬般肯定道：“不會，我確定這塊紗在公主落崖后的當(dāng)日就在了?！?br/>
大家目光再一次投放在魏叔玉身上。
魏叔玉看向房遺直，見對方微微點頭示意，他方開口道：“若我所猜不假，這塊碎紗本該是白色。公主墜崖之后，陷入昏迷，便有陛下所派的道人們在斷崖處祈福，撒了朱砂，當(dāng)晚還下了一場雨，紅朱砂便把這白紗染成了粉紗?！?br/>
“自盡，身上有傷，具體因何而死尚在查實，公主正在安排人去調(diào)查，命我先來知會你一聲?！背烫庡龅?。
房遺直點頭，“但這件事我恐怕插不上手，畢竟發(fā)生在深宮中。”
程處弼：“此事自然不用你操心，公主的意思是想讓你得空多和你那位弟弟聊一聊，又或者高陽公主那邊有什么情況，他若能透露一二也極好?！?br/>
“這可是家丑?！狈窟z直微微斂眸，隨即翹起嘴角，答應(yīng)了程處弼的話。
程處弼目送了房遺直后，又去看了眼風(fēng)月樓的招牌。這處地方倒是奇怪，平康坊妓院的名字多稱呼為某某家，比如孫五家、柳六家，唯有這處起了個風(fēng)月樓的雅致名，牌匾還鑲了金，看來其背后老板并不簡單。程處弼再看來往樓內(nèi)的人衣著都富貴不俗，料知這地方果然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
他正欲走，便被假母攔住了。
假母打眼瞧程處弼的面相就是知道他不好對付，因瞧他認(rèn)識房大郎，遂特意提及了魏叔玉、蕭鍇等人都在，請他進(jìn)樓光顧。
程處弼本已然轉(zhuǎn)身要走，聽這幾個人名后，轉(zhuǎn)即就撩起袍子大邁步進(jìn)去。
雅間內(nèi)，蕭鍇等人正議論房遺直前日所書的一篇《梅說》。文章是尉遲寶琪從房遺直的書房偷來的，紙張上有很明顯縱橫交錯的褶皺，顯然這篇寫文章的紙先前已被窩團，后來又被展開。
“你真在地上撿的？寫得這么好，我都很不得掛墻上天天賞閱，他竟然隨手就扔了。”蕭鍇艷羨的直咂嘴。
魏叔玉剛看了兩句，正點頭之際，就聽人說程處弼來了。
程處弼見魏叔玉果然在，陰著臉厲聲叫他出來。
“干嘛？”魏叔玉被程處弼硬拉到一處偏僻角落，有些不爽。
“什么地方你就來，也不想想你父親是誰，痛快走，別給他丟臉?！?br/>
“進(jìn)士及第，尚攜妓游宴。有多少名仕大家也來此處，怎的就丟臉了，他管不著我。倒是你，既然來了就好生作樂，板著一張臉給誰看?！蔽菏逵癫粣偟?。
程處弼指了指魏叔玉鼻尖，“還說要學(xué)你父親，就這么學(xué)？丟人！”
程處弼立刻和魏叔玉作別，懶得管他。
魏叔玉見他真生氣了，忙跟上來，表示自己不留了。當(dāng)即打發(fā)隨從去通告一聲，就跟著程處弼出了風(fēng)月樓。
“都因為你，房遺直那篇《梅說》我還沒看完呢。”
“寫得好？”
“嗯，有我所不及之處?！蔽菏逵窭艘幌鲁烫庡?，正色問他，“我聽父親說，晉陽公主和房遺直似乎在一起查案，到底是真是假？你放心，你告訴我，我絕不會說給其他人，父親那里也不說。”
程處弼眨了下眼皮，算是默認(rèn)了。
魏叔玉驚詫片刻，轉(zhuǎn)即問程處弼，“我早覺得公主墜崖一事有蹊蹺，看來真不簡單，這三名宮人的死會不會跟她墜崖的事有關(guān)？”
“還在查?！背烫庡錾狭笋R，轉(zhuǎn)即看向魏叔玉，“動動腦子幫我們查案也好，總比去這種地方強。別忘了你的誓言，我等著看呢。”
魏叔玉怔了下，然后目光堅定地沖程處弼點點頭，拱手謝過他的勸誡，并口氣鏗鏘表示他一定會說到做到。
“好，我等著?！背烫庡鰧λσ幌?，揮鞭策馬而去。
蕭鍇和尉遲寶琪這時候追出來，問魏叔玉還去不去喝酒了。
“不喝了，忙正事去。”魏叔玉沖二人無情地?fù)]揮手，隨即上了隨從駛來的馬車，絕塵而去。
蕭鍇沖尉遲寶琪攤手，“你說遺直掃興不給面也罷了，叔玉也這樣。”
“倆人都是怪性子。行了，不理他們，我們自己樂呵。”
尉遲寶琪拍拍蕭鍇的肩膀，二人隨即一前一后進(jìn)了風(fēng)月樓。
……
大吉殿。
李明達(dá)到了宮女自盡的房間時，尸體已然從梁上放了下來。李明達(dá)在門口的地方就聞到了尿騷味，進(jìn)屋之后，卻見尸身已經(jīng)蓋上了白綾。負(fù)責(zé)收尸的女官左青梅忙來賠罪告知，宮女有失禁之狀，十分臟污，萬不敢冒犯公主的眼。
李明達(dá)便吩咐左青梅把布掀開來看。左青梅等人立刻面目犯難，隨即跪地請求公主避免去看死者恐怖的樣貌。
“就看一眼，圣人若怪罪，我自己擔(dān)著?！?br/>
左青梅方命人掀開。
面白的尸首上有鼻涕和流涎的痕跡，嘴唇干裂起皮，脖頸上有明顯的勒痕，頭發(fā)亂做一團，粘著草末，手指尖皮膚有輕微紅腫破損。
左青梅怕公主見久了尸首會覺得害怕，幾乎是掀開的同時，就隨即把白布蒙上了，命人送去給仵作驗尸。
韋貴妃聽聞李明達(dá)因為宮身亡的事，親自來了。她心里奇怪又存疑，但很忌諱去宮女所住的臟穢之地，就在門外等著。
待李明達(dá)出來后，韋貴妃忙迎上前問她緣故。得知她是因近來宮中宮女死亡事件順便過來看看的，心稍安一些。
“這名宮女早在去年的時候因為犯錯，弄臟了一雙我最愛的鞋子，我就把她打發(fā)到殿外做事，我已經(jīng)有小半年沒見過她了，具體如何我確實不知情。不過聽說她是自盡，該是跟別人也沒什么干系?！?br/>
李明達(dá)聽出韋貴妃在力表自己的清白，忙客氣地表示她不過是好奇看看，“若有冒犯之處，先向貴妃賠罪?！?br/>
韋貴妃見晉陽公主如此客氣，哪里還敢計較什么，笑著請她去正殿飲茶。
“這次我記住了，你愛喝什么都不放的茶，嘗嘗。”韋貴妃笑道。
李明達(dá)端茶飲了兩口，點點頭，然后放下，問韋貴妃：“昨日我聽梁公提起十哥，說他在藩地小有作為，愛民如子，很受擁戴。阿耶正琢磨著要再給他封個實職?！?br/>
“真的？那你十哥他身體如何，可一切安好？”韋貴妃表情變得懇切起來，眼里冒著很急切的光芒。
李明達(dá)的十哥李慎與九哥李治是同齡。但李慎已在八歲出藩，至今已經(jīng)離開長安城數(shù)年，未與韋貴妃再相見。
“他必定一切安好，不然哪會有這么好的政績傳來?！崩蠲鬟_(dá)溫笑道。
韋貴妃欣慰地點點頭，卻難掩對兒子的思念之情，開始念叨起李慎兒時的事。
李明達(dá)等韋貴妃回憶完她和李慎的過往，方試著開口詢問韋貴妃可否讓自己詢問宮女一些問題。
韋貴妃：“可是因梧桐的死？”
李明達(dá)點頭。
韋貴妃當(dāng)即蹙起眉頭來，“說句不中聽的話，我真不明白公主因何要探究這個。區(qū)區(qū)一個下等宮女而已，死不足惜，再者說也是她自己自盡的，關(guān)別人什么事。公主心情好，想查一查，體恤她們，也是好事，但這宮女吊死之處，多晦氣，公主去見尸首真不大合適……”
李明達(dá)邊聽韋貴妃的話，邊觀察韋貴妃身后那幾名大宮女，瞧見一個眼熟的，名喚芷蘭，以前曾伺候高陽公主，不知而今怎么到了韋貴妃的大吉殿，還坐上了大宮女的位置。
剛她一提要問話，這幾位宮女的都表情都略顯慌張，有兩個還露出愧疚之色。
韋貴妃話說完了。
李明達(dá)便耐心地笑著對她道：“阿耶當(dāng)年為了大唐天下，馳騁沙場，鐵骨錚錚，什么沒見識過。我身為他的女兒，不過看個死人，有什么了不得。知道貴妃是關(guān)心我，不必?fù)?dān)心，我不介懷這個，相信阿耶也不會介意?！?br/>
韋貴妃一聽李明達(dá)說陛下也不介意，那她還有什么好說。當(dāng)下后悔自己多言，說了些有的沒的，極可能招了晉陽的嫌棄。且不說她而今已色老人衰，空領(lǐng)個貴妃頭銜，便是受寵，這深宮之中恐怕也沒有任何一名妃子能比得過圣人對晉陽公主的喜愛。
韋貴妃后悔自己失言，急于補救，忙贊李明達(dá)是女英雄，非比凡俗，又叫身邊這些宮女都好生配合李明達(dá)的調(diào)查。
李明達(dá)謝過韋貴妃，立刻詢問幾名大宮女。
“你們和梧桐都熟么？”
有搖頭，有點頭的。
“可知道她因何自盡？”
所有人都遲疑了下才搖頭。雖然她們反應(yīng)的速度已然算很快了，但卻逃不過李明達(dá)的銳眼。
“知道了，你們都知情?！崩蠲鬟_(dá)道。
幾名宮女驚詫，慌忙跪地，糾正李明達(dá)的說法。
“貴主，婢子們真不知道梧桐她為何要尋死?？蓱z和她同屋的新芽，一早起來看見房梁上掛個死人，嚇得半條命都快沒了，這會兒人還不清醒。”
“哦？”李明達(dá)揚眉審視她們，“命沒了的不見你惋惜一句，倒是十分心疼被嚇的那個，是何道理?！?br/>
“這……”芷蘭頓時慌了神兒，忙對李明達(dá)磕頭道不敢。
“再者，誰說自盡就一定跟別人沒干系？逼人自殺，算不算兇手？”李明達(dá)話畢，就把這些宮女打發(fā)出去，讓她們回去好生想想線索，再主動來告知。
芷蘭等人已然嚇得心慌慌，好在公主打發(fā)她們可以逃離這里。幾個人匆忙退下后，都大大地舒口氣，隨后找個安靜的角落，仔細(xì)計較這事兒，對好供詞，以確保誰也不能說漏嘴。
半個時辰后，左青梅來回仵作那邊的驗尸結(jié)果。
梧桐確死于自盡，但身上確有多處鞭笞、針扎和踢打的痕跡。
李明達(dá)尚在在大吉殿和韋貴妃閑聊。
韋貴妃聽了這話，立刻跟李明達(dá)表示：“天地良心，我沒有罰過梧桐，她身上怎么會有傷？”
“要問她們了，看起來人人有份?！?br/>
李明達(dá)命人召回芷蘭等人。
才剛芷蘭等人退下后，躲在暗處的竊竊私語，李明達(dá)皆已經(jīng)一字不落地聽進(jìn)耳里。梧桐的自盡果然不是意外，而是被這些宮女欺凌逼迫所致。令李明達(dá)意外的是，逼死梧桐的人可不僅僅是這五名權(quán)力稍大的大宮女，大吉殿內(nèi)所有的宮女都有份，但卻以芷蘭為首。
芷蘭……
李明達(dá)猛然想起，高陽公主未嫁前，其所住的殿內(nèi)也曾有三名宮女先后自盡。
李明達(dá)來正殿請安，李世民便提起了魏叔玉。
“他對墜崖一事的推斷，和你不謀而合。你內(nèi)他外，正合宜?！崩钍烂竦?。
李明達(dá)沒意見，很干脆地點頭應(yīng)。反正她是坐定主意要自己親自查案，父親能允準(zhǔn)她就很高興了。若再多個人查就更多一份力，她覺得挺好。
一個時辰之后，李世民的密旨便傳到了鄭國公府。
魏征得知自己的兒子被欽點和晉陽公主一起查案，驚詫之后，直嘆胡鬧，這就要進(jìn)宮請皇帝收回成命。
魏征妻裴氏忙攔著他，勸道：“郎君諫言該有度，陛下對晉陽公主異?？粗?。這次公主意外倘若真實背后另有陰謀，陛下心情如何不爽可想而知。你此番進(jìn)諫，不僅會惹怒陛下，也給自己添堵，又是何必呢。再者說，咱們兒子被陛下欽點，是他的福分，令其趁機好生表現(xiàn)，將來名聲大噪，也是為你爭光長臉?！?br/>
魏征嗤笑，“你懂什么，你以為這抓陷害公主的兇手會跟下水抓魚一樣簡單？我倒覺得是陛下看我素日犯顏進(jìn)諫，惹了他十分不快，遂故意把這么個危險差事交給我兒，以此泄憤報復(fù)我。”
“會這樣？”裴氏不敢相信。
魏征：“當(dāng)我早知他背地里罵我許多次田舍漢，恨不得將我剝皮抽筋，奈何他想殺卻殺不得，若因此想從我兒子身上下手，如何得了？這君要忠，卻也要防。叔玉是你我二人的心頭肉，豈能因我身上的事連累他受苦。若是陛下把這件事交給我，我會一百個答應(yīng)。我萬死不辭，但傷了我兒卻萬萬不行?！?br/>
“那還有晉陽公主一起查案呢，我看倒不至于?！?br/>
“你何時見過駙馬處死，公主受株連？一樣的道理，若一起查案真出了事，不管什么罪那都得咱們叔玉背。況且這件事背后有多危險誰都不知，宮里已經(jīng)死了三個了。太不安全，我看這事還是推掉最好?！?br/>
魏征說罷，就換了朝服匆匆進(jìn)宮。他的諫言就以李世民派晉陽公主查案一事理論，指出女子查案并不符合規(guī)矩，太過越矩，而且公主年幼，尚不通事，不合適宜。
李世民直罵魏征胡說八道，女子十二歲就可嫁人了，他的寶貝女兒已經(jīng)過了十歲，就算是半個大人了，而且性子比年過二十的女子都穩(wěn)重，怎么會不合適。
“說到規(guī)矩，那掖庭宮的調(diào)查，如何能進(jìn)外臣，豈非也不合規(guī)矩。莫非我堂堂帝王，還要忍氣吞聲，白看著宮人無辜受死，公主陷于為難，而坐以待斃，這是何道理！”李世民憤慨說罷，見魏征還要理論，氣得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言。
查案一事他答應(yīng)了兕子，就絕不會反悔，但和魏征這么爭論下去，也沒什么必要。李世民自然明白魏征存的什么心思，揮揮手告知就干脆他不查了，也用不著他兒子魏叔玉。
魏征忙謝恩，贊嘆李世民乃曠世明君，之后便退下，一身輕松地離開。
李世民冷哼一聲，拍了下桌子，好一頓痛罵魏征。但這次卻真讓魏征防著了，他確實想借這次機會，在其兒子魏叔玉身上好生給魏征一個警告，卻被他看破，李世民這口氣更加咽不下去。
房玄齡隨后覲見，參議國事。李世民隨即想到房遺直，遂與房玄齡說其晉陽有意破案一事，有意命房遺直協(xié)助其查案。
房玄齡未有二言，立刻應(yīng)承下來，并表示他一定會囑咐兒子將公主墜崖一案仔細(xì)徹查，找到真相。
“愛卿真乃我知己?！崩钍烂竦男臍鈨喉樍?，相比之下再想到魏征，心中怒氣更甚。
午飯后，李明達(dá)得知人選改為房遺直了，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那天斷崖上的消瘦頎長的身影。
“阿耶怎會想到選他？”李明達(dá)好奇地問李世民，一雙黑漆漆的眸子定格在李世民的臉上，觀察他的表情。
李明達(dá)隨后發(fā)現(xiàn)父親眼周微微的收縮，下眼瞼下方有很明顯的弧線紋路，嘴緊緊地閉著，隨后才緩緩開口，嘆了一聲。
“本欲選魏叔玉，奈何……呵，不提也罷。”李世民冷笑著放下手里的杯子，抬眼正對上女兒一雙靈氣十足的美眸，“兕子，你在看什么？”
“看阿耶，好像生氣了，厭惡什么?！崩蠲鬟_(dá)沖李世調(diào)皮地眨了下眼睛，然后跑去給李世民垂肩，“讓兕子猜猜，必然是那位鄭公又說什么，惹得阿耶心中不快了?！?br/>
“那你再猜猜看，他都跟我說了什么?！崩蠲鬟_(dá)垂肩的力道剛好，加之這是自己寶貝女兒孝順之舉，李世民自然覺得十分受用，正好他也累了，就干脆閉著眼享受。
“嗯……是不是說了兕子去查案不合宜，沒有先例，沒有規(guī)矩之類的話？”李明達(dá)用很輕柔地口氣試探問。
李世民笑，點了點頭，“真叫你猜著了，不過聽你的口氣你似乎并不生氣，魏征可是想阻了你的事?！?br/>
“不怕，因為兕子知道有阿耶給兕子撐腰。也正因為是阿耶對兕子的疼愛，兕子才能理解鄭公此舉?！?br/>
“哦？”李世民睜開眼，探究地看李明達(dá)。
“阿耶愛孩子，鄭公也是做父親的，也愛孩子，舔犢情深?！崩蠲鬟_(dá)道。
李世民怔了下，哈哈笑起來，“你呀，都這時候了，還替他說話。果然溫柔敦厚，太過惹人心疼?！?br/>
這件事既然兕子都不計較，李世民覺得身為帝王，又豈能斤斤計較，開闊胸懷，便去理解一下魏征。遂嘆口氣，也便罷了，歇了收拾魏征的心思。
“倒也好，房遺直年長一些，性子更沉穩(wěn)，倒是比魏叔玉更讓我放心?！崩钍烂耠S即囑咐李明達(dá)切勿太過仁善，一味遷就他人，更不要怕麻煩，有什么事盡管來知會他，若想調(diào)人就吩咐程處弼便是。
“阿耶放心?！崩蠲鬟_(dá)對李世民撒嬌一笑，然后拿起自己昨日臨摹的李泰的字帖給李世民瞧。
李世民直點頭，“更精進(jìn)一步，我的飛白，你四哥的草隸，都被你參透了?！?br/>
“阿耶哄我，字形看著是像了，但字里的味道卻學(xué)不來。都說字如其人，可窺其心，我的字就是太柔了。兕子還想請教阿耶，怎么下筆才能寫得如四哥一般有氣勢?！?br/>
李世民嘴角的笑容微微凝結(jié)，他轉(zhuǎn)眸看了眼李泰的草隸，奇險率意，蒼勁有力?！勺忠娙?，可窺其心’，老四的心又為何。
李明達(dá)掃眼李世民，正琢磨借口離開，見有宮人呈奏折上來，忙告辭。
李明達(dá)回屋的時候，田邯繕上前來告：“程處弼已在虔化門待命，等候貴主吩咐?！?br/>
“讓他去找仵作，查出鄭倫的死因?！崩蠲鬟_(dá)吩咐完畢，就點了田邯繕、碧云等六名宮人，這些宮人都是李明達(dá)近幾日通過耳朵眼睛，聽聽看看選□□。個個忠心本分，且在背地里真心實意地表過忠誠。
李明達(dá)便率著這些人前往掖庭宮，不想剛出虔化門，便被程處弼堵個正著。
程處弼身穿一領(lǐng)青衣，高高的個子，鼻梁英挺，膚色比常人偏深一些，不過卻瞧著很順眼。他拱手躬身立在那里，一動不動，真跟一塊木頭一樣。
“你敢忤逆我的吩咐?！崩蠲鬟_(dá)口氣偏冷，自要震一震這個不聽話的侍衛(wèi)。
程處弼悶聲道：“圣人命臣保護(hù)公主，臣自當(dāng)遵旨，寸步不離守在公主身邊，以護(hù)公主周全?！?br/>
李明達(dá)盯了一會兒程處弼的表情，見其是誠心如此，也就不多言難為他。隨即打發(fā)人啟程，就讓程處弼帶著一隊人馬在后護(hù)衛(wèi)。至于侍衛(wèi)鄭倫那邊，李明達(dá)就打發(fā)田邯繕去處理。
因調(diào)查是秘密進(jìn)行，李明達(dá)乘坐的馬車并非公主的規(guī)制，而是四品尚宮的規(guī)制。馬車過了內(nèi)侍省之后，便直驅(qū)掖庭宮。早有得了密旨的內(nèi)事監(jiān)宋長遠(yuǎn)在此守候。
見禮之后，宋長遠(yuǎn)便帶著李明達(dá)前往案發(fā)地。就在掖庭宮與太倉相接處的西北角，有一處十分破落的院子，便是綠荷和秀梅生前的住所。
“這院子里住的都是從宮內(nèi)驅(qū)趕過來的犯錯宮女，共有二十六人。因貴主要來，小的已經(jīng)將閑雜人都驅(qū)走了?！彼伍L遠(yuǎn)隨即帶著李明達(dá)到了院西的枯井處，李明達(dá)還未及靠近，就已經(jīng)聞到了夾雜著血腥氣的淡淡腐臭味。她余光掃向宋長遠(yuǎn)、程處弼等人，瞧他們表情并沒什么異狀，李明達(dá)便知這味道可能只有自己能聞到。
李明達(dá)走向枯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