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人們作出決定之時,可否預(yù)料到了之后的七百年間,人族以及所有生靈遭遇的災(zāi)禍？
斬斷陽地脈,誅殺燭龍，無論哪一件事都值得寫入傳奇被人銘記，諶巍和車山雪甚至能模糊想象出他們?nèi)绾斡龅嚼щy又如何眾志成城的解決。那時候誰能知道,五百年的戰(zhàn)亂幾乎毀滅了大部分前朝遺留的書冊和輝煌，就算是虞氏,也不得不幾次搬遷，最后縮在東北的角落。
而車山雪如今面臨的壓力更甚那些先人。
為了燭龍之種。
“燭龍之種,是只在虞氏圣女手中傳承的靈物?！避嚿窖┱f。
這個燭龍之種，和上面說的由死去燭龍所誕生的燭龍之種,兩者雖然名字相同，卻不是同一種東西。
不過諶巍其實對哪一個都不算了解，便認(rèn)真聽車山雪給他講述。
“我母親死后，燭龍之種并沒有被交還給虞家，而是被我父親收起。這玩意兒當(dāng)時看上去只是一片破碎的黑色蛋殼,觸摸卻能感覺到溫?zé)嶂猓旁谡菩纳?更能感覺到它如活物心臟一般跳動。但它并不是永遠(yuǎn)能保持溫?zé)岷吞鴦拥?，如果沒有人以精血供養(yǎng)，鱗片的溫度和跳動會漸漸減弱，表面的靈光也會黯淡，比如他傳到我手中的時候，長相簡直和石片沒兩樣?！?br/>
車山雪一邊說,一邊陷入了回憶中。
那是他與諶巍絕交的雨夜過后沒幾天，車炎的遺物被整理完。
雖然車炎駕崩前沒有留下遺詔，但他很早就開始修皇陵，為了安葬他的皇后。留給兩個兒子的東西，也一直都在準(zhǔn)備。
有些遺物意義不明，自然先歸了車山昌。還有一些從規(guī)格上看，并非九五之尊用的，便在那一天送到車山雪手里。
大多數(shù)不是什么珍貴的東西，比如車山雪小時候練劍用的木劍，又比如當(dāng)年那塊隕鐵打完星幕劍后剩下的一點邊角料。自諶巍離開整個人便渾渾噩噩的車山雪當(dāng)時一邊整理，一邊慢慢找回了理智，不知怎么的，突然在一大堆雜物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漆金小匣子。
這個小匣子很眼熟，車山雪記得車炎一直隨身帶著它壓袍腳，以致有那么一段時間，整個鴻京都以用別致匣子壓袍腳為時髦。
車山雪自己也有好些個，時常裝幾兩銀子方便用。不過他在車炎身上見了這漆金小匣子這么多次，從未想過自己的父親會用它裝什么。
人經(jīng)常如此，若沒注意到，那就熟視無睹，若注意到了，好奇心幾天幾夜都壓不下去。
車山雪理所當(dāng)然打開了這個匣子，在其中發(fā)現(xiàn)了色澤黯淡發(fā)灰的燭龍之種，和一只小拇指粗細(xì)長短的卷軸。
他打開卷軸，只見那水火不侵的絹面上，有人以娟秀的筆法寫下蠅頭小字，是——
“此物吸人精血，奪人壽命，萬分陰邪，不可不慎。乃燭龍之種，若能孵化，夙愿可期?！?br/>
車山雪一字不漏地將當(dāng)年那封卷軸上的字背出來。
諶巍聽到前面兩句，眉頭就皺起了。
他和當(dāng)年的車山雪一樣意識到什么，不由小心地打量如今這個車山雪的臉色。
諶巍當(dāng)然沒瞧出半點異樣，當(dāng)年的車山雪早就震驚過了，如今他怎么還會露出痕跡來。
不過他也沒瞞諶巍，開口道：“我想你也曉得，虞氏圣女大多死得早，我母親還是幾百年里最長壽的一個?！?br/>
諶巍聞言沉默片刻，問：“那你父親呢？”
“幾十個御醫(yī)查不出死因，就是暴斃，”車山雪道，“當(dāng)然，講是本該有的壽命被什么東西給奪走了，也說得通?！?br/>
諶巍磨了磨牙齒。
“你竟然不把這害人命的東西丟掉……”
“丟掉作甚？”車山雪道，“如果父親明明曉得這玩意兒害人，還是把它帶在身邊，以致后來暴斃，那我總要搞明白他為何要這么做。”
他這種不把自己小命當(dāng)回事的語氣，向來讓諶巍深惡痛絕。問題是如今車山雪要做的事已經(jīng)做完，諶巍連阻止都不能。只好突然將茶杯塞進車山雪手里，讓這混賬喝口水閉一下嘴，給諶巍一點時間冷靜。
車山雪從善如流地潤了潤嗓子，“我們說到哪里了？”
說到你那時決定開始作死，諶巍在心里回答。
而車山雪本來便是隨口一說，他不可能不記得自己說到哪里，而今接著講到：“于是我將燭龍之種隨身攜帶，只是當(dāng)時氣虛血虧，沒什么精血和壽命喂養(yǎng)它。后來開始學(xué)祝呪才好一點，加上虞操行帶給我的虞家先人手稿，我也逐漸了解了一些這東西的來歷，比如是虞氏圣女的傳承之物，據(jù)說一直拿精血養(yǎng)著，說不定能化為一條燭龍。那時我以為‘燭龍’是什么秘術(shù)的代稱，沒想到……”
沒想到，很快出了意外。
名為燭龍之種的鱗片被車山雪的靈力滋潤得色澤發(fā)黑發(fā)亮，越發(fā)不像凡物。某次，車山雪將它從小匣子里拿出觀察，失手掉落在地，接著它竟然毫無違和地融入了地面的影子里。
車山雪為了找它花費幾天功夫，到最后也沒尋到，只能承認(rèn)自己不小心將東西搞丟，前功盡棄。然后七天一過，一只比小兒手指粗長不了多少的影子爬到了車山雪面前，試圖鉆進那個小匣子中。
若非在它身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不然車山雪真認(rèn)不出它是燭龍之種。
因為考慮到這玩意兒似乎和靈脈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車山雪之后便一直養(yǎng)著它，開始只是以靈力養(yǎng)著。后來燭龍之種長大半寸，不滿只吃靈力，又在陰邪本性的驅(qū)動下襲擊他人，車山雪便用自己雙眼為餌食，將其囚禁自己的眼底。
“這個燭龍之種并非真正燭龍，至今沒有真實的軀體，和七百年前破殼而出的燭龍絕非同類?！避嚿窖┱f。
“我覺得你說得對，”諶巍點點頭，繼而又問：“所以你在擔(dān)憂什么？”
車山雪遲疑了一瞬間。
“毫無關(guān)聯(lián)的東西，不可能起一樣的名字，此燭龍之種雖非彼燭龍之種，兩者之間卻一定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如果靈脈寶珠說的是真話，那我手上的燭龍之種——”
他話沒說完，諶巍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兩人都知道他沒出口的未盡之意。
將此物留下，會不會導(dǎo)致七百年前先人們千方百計誅殺的那條燭龍復(fù)生呢？
大夢正鼾的燭龍之種絕對想不到，這些天里車山雪之所以如此焦慮，是在考慮要不要殺了他。
這是很難得的事，一般車山雪真的對一個人起了殺心，絕不會推遲到第二天做決定。
然而現(xiàn)在這個決定，他已經(jīng)猶豫了四天。
并且，在他將一切傾述后，諶巍竟然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意，道：“原來你在為這種事杞人憂天?！?br/>
車山雪額角跳了跳，重復(fù)那個詞：“杞人憂天？”
“難道不是杞人憂天？”諶巍反問，“打個比方，七十多年前，你心悅我，卻不告訴我。因為你覺得我一定不會心悅你——”
“……等等？”
“——從你心悅我這件事開始想，你能一直思考到如果我發(fā)現(xiàn)了你的暗戀，你該用什么手段對我殺人滅口，每個手段后面附上各種計劃一大堆。別打岔，這就是個比方。你這么思考的問題在哪兒？在你除了第一個猜測之外，后面的每一個猜測都是基于前一個猜測做出的。實際上，你猜測的可能全是錯的，對的只有一件事，你心悅我?！?br/>
“……諶巍，”車山雪，“你今天嘴很欠啊?！?br/>
諶巍伸手，撫平車山雪皺起的眉心。
他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道“嗯，我飄飄欲仙?！?br/>
繼而他定色道：“七百年前和如今已不相同，你并無錯，別想太多?！?br/>
車山雪緊繃的心陡然放松了。
真是奇怪，諶巍這句并沒有什么說服力的話，在他耳中卻宛如天籟。
目前燭龍之種還沒有產(chǎn)生什么變化，做好防備就行。眼下最緊要的事物是魔域和靈脈。
這樣想的車山雪不會承認(rèn)諶巍剛才一句話對他的影響，收斂起感情，一邊白眼瞥諶巍一邊道：“剛才不是還說我對的只有一件事？”
論伶牙俐齒，諶掌門永遠(yuǎn)不可能在車山雪這里占據(jù)上風(fēng)。
不過他如今也不在意這一點上風(fēng)不上風(fēng)的了，自昨夜車山雪承認(rèn)心意，他便一直保持著飄飄然的狀態(tài)，好像一只隨風(fēng)而起的風(fēng)箏。多虧線的一頭在車山雪身上牽得牢牢，不然他可能聽不明白剛才一大通自己都說了什么。
換一個形容來說，諶巍至今還沒擺脫昨晚沾染的一點醉意。
直到車山雪推開紙窗往外看，讓天光傾瀉到他的面容上。
沒干透的黑發(fā)瀑布般垂落，襯得車山雪的臉色蒼白得有些發(fā)青。
諶巍悚然驚醒。
昨夜見到車山雪時，這人的臉色還沒這么差，就算是挑剔的林苑，也覺得車山雪恢復(fù)得不錯。如今一夜過去，諶巍二十多天耗用的功夫全部白費。
他猛地攥緊了手心的衣服，沉默下來。
而車山雪見到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懷疑自己再不回去，兩個徒弟可能要上一些大臣府上鬧事。他不愿別人知道他昨夜整晚不曾歸宿，現(xiàn)在收拾完畢，不該繼續(xù)在青云樓逗留了。
不知道諶巍是繼續(xù)住這里，還是跟他去偏院。
車山雪記得，偏院里的空房還有不少。
他轉(zhuǎn)過頭，正要詢問諶巍，抬眼便見到諶巍閃爍的目光，不由愣住。
兩人對視幾個呼吸，諶巍突然移開視線，開口道：“我需要出個遠(yuǎn)門，七天左右回來?！?br/>
車山雪：“……”
等等。
睡完就跑，幾個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