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躲在門外的姜頤面色一驚，幾乎暴露了自己，更別說是距離孫堅這么近的兩兄弟了。

    孫權(quán)純白色的衣衫上，也被濺上了幾滴血跡，那一點點猩紅，讓他的心臟猛地揪起，恐懼也是無可抑制的蔓延全身。

    他們都是在戰(zhàn)場上見慣生死的人，可是那些冷漠，在面對自己至親的時候，就變得不堪一擊了。

    兄弟兩個忙上前一步，雙雙扶住自己的父親，孫策正準備跑去找大夫，卻被孫堅抓住了手。見他止住了腳步，孫堅松開手，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孫堅不讓他們?nèi)フ掖蠓颍匀皇怯凶约旱拇蛩?，如今外面還有那么多客人，若是他吐血的事情傳了出去，定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而且現(xiàn)在天下亂成一團，若是這是被有心之人利用，又會引起一場血雨腥風。

    孫策也是在戰(zhàn)場上歷練許久的人，對于孫堅的想法，自然是明白的。不過明白歸明白，心中的擔憂并不會因為明白而減少，他蹙眉望著面色難看的孫堅，面上透著幾多自責。

    他不該忤逆父親的……

    孫堅坐在椅子上，勉力壓下自己心中那翻涌而上的氣血，這是一年多前，他奉袁術(shù)之命征討荊州，攻打劉表時，被奸細在茶水中下了藥，那時并未發(fā)覺，等上了戰(zhàn)場，才猛地毒發(fā)，那時候因為這毒，還身中一箭，兩傷齊發(fā)，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

    幸好當時有一神醫(yī)正好路過，替他治好箭傷，不過那毒藥性奇特，神醫(yī)無奈，無法將其根除，只能用藥物克制住。已經(jīng)一年多了，一直相安無事，他本以為能壓得下這毒，誰知道竟被這兩個不孝子給氣得毒發(fā)。

    當真是世事難料。

    心中哀嘆了一句，卻還是拍了拍兩個兒子的手，“放心，沒事的?！边@毒雖然厲害，但是這一年多他用藥物相克，毒性早就被稀釋了不少，如今體內(nèi)的毒素就算涌了出來，卻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孫策和孫權(quán)兩兄弟的表情都不算好，望著父親，嘴唇動了動，卻又是什么話都說不出來。

    孫堅輕嘆了一聲，對著站在面前的兩個兒子沉聲道：“我的身子，你們也看到了，就算還能撐些日子，終歸也是不長遠的，孫家的勢力，遲早都要交到你二人手上的?！鳖D了頓，臉上也是慢慢涌上一抹疲憊，就連聲音，也都低了幾分，“雖說你們兄弟眾多，可是真正能挑起江東一族的，只有你們兩個。不是父親逼你們，讓你們舍卻自己的幸福，只是你們身為我孫堅的兒子，身為江東百姓的少主，就容不得你們拒絕和逃避。”

    孫堅的言語中，盡是一個父親和一方霸主的慈愛和無奈。

    姜頤站在門外，聽著孫堅低沉又無奈的聲音，心中也是一酸。彼年，她的父皇，又何嘗不是這樣，肩負著天下，嘔心瀝血。

    將心比心，她對孫堅也是多了幾分敬佩和同情。

    孫策和孫權(quán)沒有說話，孫堅繼續(xù)說道：“咱們孫家，不想什么稱霸天下，也不自立為王，我這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保護江東父老，不受戰(zhàn)火侵襲。如今，天下已經(jīng)動蕩不安，戰(zhàn)火蔓延，我們孫家，根本無法置身事外。

    兵家之事，不用父親多說，你們應(yīng)該都能明白。若沒有喬家的財力支持，孫軍根本堅持不了多久，但凡有一線機會，父親也不會犧牲你們，只是如今確是走投無路了，你們，能體諒父親嗎？”

    孫策和孫權(quán)蹙眉，定定的望著孫堅，心中情緒太多，一時之間，卻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在他們的印象中，父親就是像神一樣，他總是那般厲害。指點江山，征伐沙場，這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衰老和無奈。

    心中，頓時大痛。

    沉默了許久，終是孫權(quán)率先開了口，“父親，您的苦心我和哥哥都明白。孫家的擔子我們會挑起來，只是，迎娶喬家的小姐，我確實做不到。”

    孫堅不說話，只是靜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我很清楚，迎娶喬家小姐會帶來怎樣多的利益，可是感情，并不是交易的籌碼。我心中沒有喬小姐，定然不會在意她，就算是許了她孫家少夫人的身份，也終究會辜負她一生。”他一字一句，說的清楚明白。

    的確，感情是不能交易的。

    若是硬將一個心里沒有的人塞進他的心里，痛的那一個，不光只有孫權(quán)，還有一個喬萱。

    更何況，喬萱如今對他，已然有了好感，孫權(quán)的漠視，怕是會更傷人。

    孫堅沉默無語，他知道孫權(quán)言之有理，只不過眼前的情況，容不得他想太多。

    為了鞏固孫軍勢力，為了守住江東萬千百姓，注定會有所犧牲。

    以孫策和孫權(quán)的品性，就算不能許喬家小姐一往情深，萬千寵愛，也定會保她們喬氏一族一世安好，富貴百年。

    這也是喬老放心將自己寵愛的一雙女兒交給孫家兄弟的重要原因。

    縱然是政治聯(lián)姻，可是為人父母者，怎么會不為自己的子女考慮？做這個決定，孫堅和喬老暗中已經(jīng)商議了好多次，直到董卓被誅殺，天下再一次動亂，他們才堅定了這樁姻緣。

    所以這一次，不管孫策孫權(quán)答不答應(yīng)，他們都要娶喬家的女兒。

    深吸了一口氣，孫堅沉聲說道：“策兒，仲謀，我不管你們怎么想，但是喬家的小姐，你們定要迎娶的?！贝嗽捯怀觯緵]有拒絕的余地。

    孫策孫權(quán)心中一怔，拳頭都是握的緊緊的，可是望著父親那憔悴的臉色，心中縱然再有不愿意，卻也不敢妄然開口。

    剛剛孫堅吐血的那一幕，還在眼前不曾散去，他們沒有那個勇氣，冒著讓再自己父親吐血的危險，去刺激他。

    孫堅見他兩人不說話，有些疲倦的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你們?nèi)デ皬d招呼客人吧，為父太累了，讓我靜靜的休息一下吧?！彼佳壑g，盡是倦色。

    他兄弟二人雖然心中擔憂，卻也只能退下，姜頤看到他們往門外走來，忙拖著郭嘉快步離去。

    孫策孫權(quán)出來的時候，門外早已空無一人。

    孫策眸光微沉，冷聲說道：“溜得可真快?！?br/>
    孫權(quán)無語失笑，余光瞥到自己父親略略彎下的脊梁，心頭驀地沉重萬分。

    距離將軍府的宴會沒有幾天，孫權(quán)果真依諾將她帶進了皇城。

    姜頤抬眼望著這熟悉的四角飛檐，那每一寸的琉璃瓦都和昔時一模一樣，但滿城荒蕪，再也看不見往日的繁華。

    如今，物是人卻已非。

    孫權(quán)走在她的身側(cè)，卻是一句話都沒有，只是無聲的陪伴著她。

    兩人沉默前行，終于，姜頤的腳步在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面前停住，她駐足凝眸，長長的睫毛在半空中輕輕顫動，一貫淡然如水的眼睛，卻是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眸中的水紋，激蕩開來，無聲無息的，便已經(jīng)淹沒了整個心田。

    “錦華宮”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折射著耀眼的光芒，姜頤望著這三個字，眼中卻是一陣刺疼。

    昔年，父皇賜她錦華宮，寓意她一生錦衣華食，一世榮寵。

    可是如今錦華依在，姜頤卻已死。

    她伸手推門進去，殿中很是干凈，連一絲灰塵都看不見，窗臺上的兩盆牡丹花開的正艷。姜頤的眸光微微一怔，望向身邊白衣如雪的男子，感激一笑。

    孫權(quán)望著她的笑容，心中也是開心。自從他來了洛陽城，便一直令人打掃錦華宮，他知道，終有一天，這座宮殿的主人會回來的。

    而今，如他所料，她終于回來了。

    不管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繞了多少圈，該回來的人，遲早都會回來。

    這里的一切，都和當初她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看來董卓果真信守和她的承諾，沒有動過這里的任何東西。

    往事歷歷在目，當初在這錦華宮里發(fā)生的一切事情，都那樣鮮活的存在在她的記憶中，那些已經(jīng)遠去的回憶，就像是昨日剛剛發(fā)生一般，那樣清晰，那樣深刻。

    故地重游，心中的感覺太多，有喜也有痛。雙掌握成拳，姜頤勉力壓住心中的不適感，徑直走到書案前，果真，那一只木匣子，依然原封不動的放在遠處。

    面色無常的將那木匣子拿起，姜頤眸光淡然，絲毫看不出端倪。她轉(zhuǎn)身欲走，卻是被一抹緋紅扎傷了眼。

    丹青涂畫舊時模樣，心思流轉(zhuǎn)間，姜頤已經(jīng)展開了那幅卷軸，畫中人絕世無雙，艷麗傾城，眉眼間的一點憔悴，讓人不甚心疼。

    當初，母后壽宴，她御前獻舞，紅衣妖嬈，一舞傾城，不過是起身回旋間，便是偷走了兩顆男兒心。

    姜頤拿著畫卷，凝眸不語，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孫權(quán)卻是上前一步，和她并肩而立，也是微笑著看著那幅畫。

    “當初，我自揚州回來洛陽，在錦華宮中看到這幅畫的時候，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孫權(quán)輕輕開口，望著那畫中人，眉眼間有著掩飾不了的遺憾。

    姜頤只是一笑，卻是緩緩的合上了那幅畫，她將畫卷放回原處，重新拿起那只木匣子，對著孫權(quán)說道：“此番真是多謝公子，琳兒已經(jīng)拿到了我想要的東西了?！?br/>
    這錦華宮，她一刻也呆不下去了，這里的空氣，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肆無忌憚的凌遲著她的一顆心。

    在這里，良辰香消玉殞；在這里，她和呂布天各一方……

    這座錦華宮里裝著的回憶，不單有歡樂，還有苦痛。

    孫權(quán)是何等聰明的人，他很清楚姜頤的意思，一句話都沒有，便是和她一起出了宮。當那扇大門在身后合上，那兩扇檀木合在一起發(fā)出重重的悶響時，姜頤的心上，也好像被什么東西重重一擊。

    痛，無休無止的爬滿整個心臟。

    但是，從頭至尾，她都沒有回過一次頭，在兩年多前，她離開這里的時候，她就很清楚的知道，今生她和這座皇城的緣分，已盡。

    一滴淚，終是溢出眼眶，姜頤閉上眼，將那即將奔騰而出的洪流硬生生的逼回眼中。

    手中一暖，姜頤睜開還有些朦朧的眼，不知是不是眼中含著淚水的緣故，孫權(quán)的那一雙眼，在她看起來，竟也是氤氳著悲傷?；秀遍g，那一股清雅的檀香味，已經(jīng)充盈鼻尖。

    孫權(quán)只是輕輕的抱著她，以一種守護的姿勢。

    從頭到尾，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可是姜頤那顆冰涼的心，在他的懷抱中，卻是一點一點的溫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