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暈染、侵吞著整個世界，白蒙蒙地涂在林子里，河面上……
我驚恐地回頭，那些可怖的“潮水”沒有追過來，狂躥的心緒稍微平緩了一下。
混沌的河面上，朦朧的霧帳中，傳來一陣脆生生的劃水聲。
順著水聲看過去，一柳氤氳的亮光栩栩漂動…..
“河面上有人！”他短促著提醒道。
我真佩服這個人，跑成這樣，居然不帶絲氣促喘息。
不用他提醒，我也聽到了看到了。
亮光到我們近前，透過霧氣看見河面漂著只木筏子，筏子上端坐著一位身著皮衣褲的老者，老者似乎并沒有看見岸上的我們。
我的腦子里百轉(zhuǎn)千回，緊著步子向河邊跑去，朗聲說道：“船上的老人家請留步~~”
河面上的劃水聲慢了下來，老者扭過頭看向我，我大刀闊斧地招著手，用最有禮貌的聲線繼續(xù)喊：“老人家靠靠岸，老人家請靠岸……”
木筏子“嘩啦嘩啦”轉(zhuǎn)了向，朝岸邊來了，我心下竊喜，總算見到個人了，能問個道，或者搭個筏子，后面潮水般的殺手想必不敢下水。
“等等，你不覺得老頭子一個人在烏呼拉撐筏子有些怪嗎？”他走了過來，皺著眉頭，很是擔(dān)憂地說。
“走一步說一步吧，人總比那種東西強。”我安慰了他幾句，趕緊堆著笑迎上老者的筏子。
“大黑天的，你們在這兒做什么？”老者看到我們倆，從木筏子的豎桿兒取下那盞氣死風(fēng)燈，朝我們臉上晃了晃，他是在審視我們象不象壞人吧。
“我們迷路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眼見著天越來越黑，就是出不去，急得象沒頭的蒼蠅到處撞，撞見您了，大爺，您這是去哪兒?。俊?br/>
我把稱呼改了口，更顯親切。
“你們打哪兒來的，在林子里做什么？”老者繼續(xù)打量著我們。
“他是外地來的，我是他向?qū)?，天黑前走到四岔口就迷路了，老爹您給指個方向，我們又餓又渴，走了一天，力氣全使完了?！?br/>
他搶先一步回答了，此時也是滿臉堆笑，對老者畢恭畢敬。
“喔，好多年沒人來這疙瘩了，黑燈瞎火地走夜路不太平，年青人，碰到熊瞎子啥的就孝敬了它們的五道廟了，不嫌棄的話，上來吧，跟我回村兒里，明兒個天亮了再尋思著回去吧?！?br/>
老者須眉皆白，不算慈眉善目吧，也是藹然可親的，再說人家古道熱腸邀我們至田家，言真意誠，說到我心坎兒里了。
不等身邊的他表示什么，我歡歡喜喜地踏上了搖晃著的木筏，他也跟著上來了。
“年青人坐穩(wěn)當(dāng)了，走啦！”
老者的雙手抄在袖子里，并沒有操槳，筏子上根本沒有槳。筏子卻自動轉(zhuǎn)向，“嘩哩嘩啦”走了。
我的心有些不穩(wěn)當(dāng)了，筏子兩頭翹起，用樺木排扎成了，筏子上除了一團粗繩子外，就是筏子前頭一根長桿挑起的氣死風(fēng)燈，沒見著發(fā)動機。
筏子走得不慢，逆流而上，一下一下清晰的劃槳聲。
難道這是一條來不明覺厲的筏子？
“大爺，您這筏子是怎么劃走的？”
一針挑破，是禍躲不過，看他怎么說，我的手不由得放到了靴子上。
“你是問這個呀，下面呢，它是劃，不用我。”老者指了指筏子下面。
它？
我生在北方?jīng)]水的地方，對船呀、筏子的不甚明了，這個老者的筏子下面是不是安了機械的水輪水槳之類的吧。這年頭一個不留神，很多東西你就跟不上趟了。聽著也象，清脆的有節(jié)奏的劃動聲。
自己有些敏感過度了，于是自嘲地笑了笑。
“大爺，您這么晚回家，是去捕魚了？”看著既沒有魚簍又沒有漁網(wǎng)的空筏子，我不禁又多打聽了一句，就當(dāng)是水路茫茫夜晚長，閑聊打發(fā)時光吧。
“啊，我放了一天'渾脫’，返回來天就放黑了。”老者很有耐心，和風(fēng)細雨地。
我不知道啥叫“渾脫”，很想再問問，不過覺得自己有些婆婆媽媽了，也就止住了。
…….
我旁邊的他，雙手抱膝一言不發(fā)，貌似禪定了。
三個人就這么干坐著，默默地聽燈影里的槳聲未免有些尷尬。
我又問老者，村子還有多遠，叫什么名字。
老者說，他們的村子叫十二棵橡樹，再走三五里水路就到了。
我又問村子里的人們以啥為生？種地還是打獵？
老者呵呵笑了，回了兩個字：養(yǎng)殖。
我想這深山老林的，養(yǎng)殖業(yè)再好不過了，養(yǎng)鹿能賣鹿茸。大興安嶺的紫貂珍貴，那東西值老鼻子錢了。再普通不過的袍子野豬，養(yǎng)一養(yǎng)，賣到山外去都是稀罕物兒。這個地方物華天寶，蘊藏著無數(shù)饋贈，藍莓、紅豆、偃松塔、蘑菇、靈芝、草蓯蓉……一天掙個千元、幾千元的，不是空穴來風(fēng)，靠得金山在，哪能沒錢花。
…….
“到了?！崩险咧噶酥赣仪胺?。
岸邊，一樁條石一樁條石的，跟碼頭似的。想必村子里的人常走這條水路。
我們上了岸，老人拴好了筏子，摘下了風(fēng)燈。
“出來吧！”他朝著水里說。
筏子下面，緩緩地露出為一條三、四長的大鱷魚?。?！
這條鱷魚有六條腿！！
身子中間有一對兒，腿特別長，它頭朝著老者，趴在水里。
“去，自己找食兒去吧，天亮了回來?！崩险哒f完，大鱷魚一個敏捷的轉(zhuǎn)身沒入水里，一道漩渦之后，不見了。
真把我給唬住了，這是什么東西？
沒聽說哪個地區(qū)的鱷魚長著六條腿兒，我只知道昆蟲六條腿。
大興安嶺這么寒氣的地方會有鱷魚?中國的淡水里不是只有揚子鱷嗎？難道我知識淺薄，孤陋寡聞了？
“老人家，剛才那、那個是什么？”我錯愕地問道。
“喔，你說馱拏(duona)呀，他是我親手養(yǎng)大的畸形鱷魚，養(yǎng)在這河里的，平時幫我撐槳，長大了，不用喂它，能自己找吃食兒了，省事兒羅?！?br/>
在我萬分驚訝中，老者平平常常，象說自己的孩子一樣，倒是把我給尬在那兒。
同行的他，象中了邪，一言不出。
是啊，人還有連體嬰兒，動物有雙頭蛇，雙頭龜，五條腿的羊，三條腿的青蛙，難道不興有六條腿的鱷魚嗎？畸形不分物種。只是鱷魚喜熱，這里冷死人的冬天，老者的畸形鱷魚怎么活下來的？
我實在忍不住把這個問題問出了口。
老者笑呵呵的：“年青人不知道山的事兒，你去摸摸河里的水，它是溫的，這兒是條活火山帶，河水都是從地下面流出來的，這條河叫不凍河?！?br/>
原來如此，我為自己的無知而好問感到些許的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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