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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百里秦川腹地，高原黃土，昏日蒼茫。這就是大秦帝國的都城，一個偉大而短命的帝國的心臟。

    當(dāng)咸陽的城樓遠(yuǎn)遠(yuǎn)進(jìn)入視野的時候，宇文泰突然勒了勒手中的韁繩，問我說：“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初期會盟津，乃心在咸陽？”我斜著眼睛瞥向他。

    他哈哈大笑，用馬鞭點著我說：“是我的妻。”

    我望著那城樓上的“咸陽”二字，說：“當(dāng)年十三路諸侯會盟討伐董卓，卻因為各有思量而被董卓打敗。公子如今在這里整軍，自然希望這盟津之會不會重蹈當(dāng)年之覆轍?！?br/>
    他笑著說：“知我者，明音也?！?br/>
    我望向他，說：“公子，當(dāng)年盟主袁紹懦弱膽小又瞻前顧后。你是這樣的么？”

    他笑瞇瞇的，被我說得興高采烈，說：“你若為臣，也是個佞臣?！?br/>
    我不滿，反駁他：“我不過是借袁紹夸你兩句，怎么就成佞臣了？我干什么壞事了？”

    他仰頭大笑：“好，是孤說錯了。不說了?！?br/>
    這時候候騎從前方飛馳回來，說：“稟丞相，李弼、獨(dú)孤信、梁御、趙貴、于謹(jǐn)、若干惠、怡峰、劉亮、王德、侯莫陳崇、李遠(yuǎn)、達(dá)奚武諸將俱已進(jìn)入咸陽，已列陣等候丞相?！?br/>
    宇文泰一笑：“他們來得好快?！彼蛭?，“明音，是我們來晚了。”

    我的心正在突突亂跳。怎么獨(dú)孤公子也來了。他剛回長安沒幾天，宇文泰怎么也讓他一起來了。

    宇文泰仿佛洞悉著我的心事，似有微微的不悅，那雙丹鳳眼斜斜地瞥過我，說：“我直接過去了。你先去休息吧?！?br/>
    說完調(diào)轉(zhuǎn)馬頭，率著侍從跟著候騎去了。

    我去了為他準(zhǔn)備的營帳，有一個小兵正在為他整理臥榻。見了我，行了個禮問：“不知郎官是哪位？這是丞相的營帳，未經(jīng)傳喚不得隨意出入的?！?br/>
    身后跟著我的侍從紇奚東立刻喝道：“大膽！這是夫人鄒氏！”

    小兵一驚，已經(jīng)跪倒在地：“夫人恕罪！”

    我本作男裝打扮，他一個小小的兵卒，又沒見過我，認(rèn)不出來也是正常。我一笑：“無妨，你去吧。這里我來收拾?！?br/>
    那小兵惶恐萬分低著頭出去，還不忘抬頭又悄悄打量了我?guī)籽邸?br/>
    到了傍晚，宇文泰的近侍過來說：“夫人，丞相正在中軍帳宴請諸將，要夫人也一起過去參加宴飲?！?br/>
    我應(yīng)了一聲：“知道了。我馬上就到?！?br/>
    一個人坐在鏡前開始梳妝。傅鉛粉，兩點胭脂膏揉開，如艷霞初照。描文君遠(yuǎn)山眉，輕點絳唇。挽上流蘇髻，插白玉簪，換上珊瑚色的雜裾垂髾服。米綢色的髾蓋在圍裳下，時下從宮中到民間都頗為流行，據(jù)說走路時如燕蹁躚飛舞，輕盈動人。

    也不知這樣費(fèi)心裝扮，是給誰看。

    又去箱子里取那條米綢色的帔子，忽然箱底一件衣裳闖入眼中，無端牽動情腸。

    那身絳紅色的交領(lǐng)窄袖袍，他的，我的。明明不會再有機(jī)會穿它，也不知為何要偷偷帶來。

    上一次穿，似乎還是幾年前在福應(yīng)寺那次。

    伸手將那衣裳從箱子里拎出來。

    從那衣裳里悠悠飄下一張紙片。

    那紙片飄落的姿勢極為優(yōu)美，又帶著一點詭黠。先是奮力往上一沖，在我眼前一晃。還未看清那上面一排排黑色的小字，它已滑起一道弓形的弧線，緩緩地，緩緩地飄搖而墜。

    仿佛是從很久以前塵封中呼嘯而出，帶著真相大白的決絕，落在我腳邊。

    我撿起來。啊，想起來了。是那日在福應(yīng)寺求的觀音簽。

    龐涓觀陣，中。

    石藏?zé)o價玉，只管他鄉(xiāng)尋。持燈更覓火，奈何枉勞心。

    姻緣會遇，何事不成。須無限意，眼前是真。

    一陣苦笑。什么眼前是真。還是永寧寺那支簽靈，鏡花水月，終成泡影。

    眼前突然閃過那日宇文泰看著我的臉。

    陡的一陣心驚肉跳。

    ——那日在眼前的，是宇文泰！

    我呆立住，渾身竟無法動彈。

    龐涓觀陣？

    齊威王以孫臏為軍師，將兵伐魏。龐涓至營地觀陣。孫臏減灶添兵，騙得龐涓追至馬陵道。龐涓中伏弩而死。

    何以菩薩跟前早已洞察先機(jī)，我卻渾渾噩噩懵然不知？若我早些體察到菩薩的指點，是不是今日這一切苦楚，都能避開了？

    我手捧那簽紙，眼淚滴在上面，化開一團(tuán)一團(tuán)水印子。

    眼前是真。

    眼前是真。

    “夫人，丞相請您過去?！苯逃謥泶?。

    我迅速轉(zhuǎn)過身抹去眼中的淚水，回過身來說：“知道了。”

    看著他出去，我將簽紙放在燭火上。那紙薄易燃，呼的一下躥著了火，火焰騰騰，如掙扎揮動的一只小小鬼手。

    我不去看了?？床坏?，江河終無法倒流，日月也無法逆行。

    回不了頭了。

    走到那燈火通明的大帳門口往里一瞧，一眾將官已到，坐定兩邊。宇文泰高坐在正中，身邊空著。

    宇文泰一直在笑瞇瞇看著我。故而我不敢分開目光去看獨(dú)孤公子。如今這樣子，也頗為不堪了。幸好楊忠不在，其他的人，都不知道我們曾經(jīng)的故事?！?br/>
    不，他們都知道他曾經(jīng)于定州得一心愛女子。卻不知那女子搖身一變，已作為洛陽鄒氏的嫡女嫁于當(dāng)朝丞相。

    而那定州女呢？他幾番遷徙，或許早已流失于亂世。這人海茫茫世事奸詭，稍不留神，就再也找不到了。

    我以一個貴婦應(yīng)有的姿態(tài)款步走到宇文泰跟前，立在那幾階臺階之下，半蹲下低頭向他行禮：“丞相，妾來晚了?！?br/>
    他走下座位，一手扶起我。

    我抬起頭看他。他微笑著，似是很滿意。

    他牽著我，對著眾人說：“這是夫人鄒氏?！?br/>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他的眼睛似乎有意無意間往下面瞟了一眼，將我?guī)胂?，在他身邊坐下?br/>
    席間眾人說的都是軍國之事。我也懨懨無趣，抬眼偷偷向下看去。——

    他竟離我那么的近！

    他坐在宇文泰的下首處，左邊第一個位置。此時他垂目斂容，專注于自己盞中的酒。他結(jié)發(fā)于頂，裹著襥巾，穿著花白色的上領(lǐng)袍。那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粉色襯得他的臉如白玉般瑩潤無瑕。那些眉間眼角那些皺紋仿佛都不見了。

    他仿佛從未變過。

    還是那夜，他抱著我，走過春熙樓上那條長長的走廊。那紅光旖旎的窄道，彎彎曲曲，如百轉(zhuǎn)柔腸，怎么也走不到盡頭。

    近得能聞到他身上的香氣，混合著習(xí)武的男子特有的氣息，蕩心攝魄。

    那一晚，他的臂膀為我的人生鋪開了一條鮮艷簇新的紅毯，令我飄飄然忘乎所以。愛情瑰麗而壯闊，那是用盡所有的想象，都無法描繪分毫的美景。他只手一揮，那畫卷便在我眼前一一鋪陳，無邊無涯。

    然而匆匆九年。我們錯過的太多了。

    我曾以為我們有一生的時間來盡情蹉跎。

    我們錯過的太多了。亦不會再有機(jī)會償還。

    手在桌下忽然被人用力一捏。

    我驚醒過來，轉(zhuǎn)眼看去，是宇文泰。

    這才驚覺自己失態(tài)。眼眶都已經(jīng)熱了。

    他微笑著伸手來撫我的眼下，說：“看你不勝酒力，怎么才喝了兩盞，眼都有些紅了?！?br/>
    我低下頭輕輕說：“對不起?！?br/>
    他將我的手握在手中，片刻才松開。

    酒過半巡，獨(dú)孤公子突然端著酒盞上來，說：“獨(dú)孤信敬丞相、夫人一杯?！?br/>
    我手停在半空，去拿酒盞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只覺得心如鼓擂，幾乎要擂破胸膛。

    他并未看我，只緊緊看著宇文泰，那從來都是溫柔的目光中竟跳出一絲挑釁的神采。

    宇文泰笑著，伸手按下我的手，說：“荊室不善飲酒，還是孤替她喝吧?！闭f完也不待他回答，仰頭干了。

    獨(dú)孤公子面無異色，也仰頭干了，旋即轉(zhuǎn)身回座。

    這一席酒宴，吃得心神不寧，也不知他們都在說些什么。直到夜深各自散去，我跟著宇文泰一起回營。

    他喝得有些多，走路時搖搖晃晃，有些不穩(wěn)。

    我伸手去攙他，被他一把甩開。

    他不高興了。在那大帳里，別人看不出，可我們的種種表情落在他眼里卻無可掩飾，又不能當(dāng)場發(fā)作。想是氣極了。

    只得緊跟其后，也不敢說話。

    回到營帳，他突然回身，一把將我按在營帳中間的長案邊上，二話不說吻了上來。

    他的舌頭闖進(jìn)來，毫不留情地四下掠奪。

    如洪水猛獸，兇暴異常。他一手?jǐn)堖^我的腰，另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

    無路可退，無可逃遁。

    掙扎間，案上的筆硯被我掃落一地。

    煙熏酒籠，人就變得荒唐而失控。我想他終于耐不得了。

    他要我。我是他的妻，他要得堂堂正正理直氣壯。

    我勉力在他手中掙扎，不要這樣失給他?？墒沁@太難了。他和我都實在厭倦了追和逃。酒的刺激，香的熏籠，令我不堪支撐，也令他情欲大發(fā)。

    他始終耿耿于懷虎視眈眈。作為男人，他太明白，他一日不要我，我便一日還屬于另一個男人。

    男人大概都這樣以為。對于一個女人，最有效的占有是身體。

    他瘋狂又急煎地向前逼近。方才酒宴上的情形令他嫉妒得失去理智，還管我們之間有什么樣的君子約定么？手中是他的妻，這是天道！

    我仿佛聞到他身上酒氣中蒸騰而出的一種特殊的動情的氣味?；祀s著隱隱的阿末香的氣味。心為欲根，他欲焰升騰。

    我自欺欺人，然而心中實在太明白。有些事女人逃避不了，也無法長久支撐。

    在春熙樓呆得久，雖離開十年，但舊日光景歷歷在目。我看得太明白了——

    男女之間，兩相糾纏的不是愛情也不是欲望。只有占有而已?；ハ嘧分穑芄士v，欲罷不能，往往到占有的那一瞬間終止。

    只有緣分深重，才得繼續(xù)往下。

    然而世間哪有那么多的緣分來配給？不過是偶一注目，偶一傾心。得到了，誰還在乎？

    所以才有了婚姻吧。

    婚姻，用來彌補(bǔ)緣分的后繼乏力。

    然而世事往往可笑。我同他，宇文泰，在婚姻之后，才顛倒著唱追逐糾纏的戲。

    他要我，我才是他心頭花，掌中玉。但他怎可能長久容忍？終歸是開始就算定了有辦法讓我屈服。

    陡然像離魂一般，魂魄忽飛至高處，冷冷看世間這對男女的糾纏。他愛恨糾纏欲罷不舍；她進(jìn)退無路兩相為難。

    他從我的頸項間抬起頭，撕開我的衣裳，一手掀開我的裙子。

    我停止了掙扎。淚自眼中滑下?；氪介g。

    眼前是真。

    能堅持到幾時？終究是有這一天。他是我的喬木。

    然而他忽的停下，只有熏人的酒氣噴在我臉上。

    我睜眼看著他。

    他的眼中燒著兩團(tuán)火，黑沉沉，泛著隱隱的赤紅色，在他的眼睛里熊熊燃燒，似要將我燒成灰燼。

    他抓著我的肩膀，忽然低下頭去，半天沒有抬起來。

    那黑黑的頭發(fā)，寬寬的肩膀，粗壯的手臂。忽然都停下。仿佛時間被無限拉長，漸至靜止。

    只有他低低的喘息聲。

    “公子……”我輕輕喚他。

    他的肩膀一顫，慢慢抬起頭來。

    我一見，驚得捂住嘴，幾乎要奪路而逃。

    那燃燒著火焰的雙眼此刻已油干火盡。他眼眶通紅，半晌，涌上一點晶亮，又迅速隱去。

    “公子……”那眼神讓我只覺驚心動魄，不由自主地雙手向后緊緊抓住長案的邊緣，不知該如何是好。我從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

    “明音……在我的夢里，你只看得到他，卻從來看不見我……”他輕輕低語，以至哽咽，“明音，我也愛了你很多很多年。為什么你眼中始終只有他……你為什么不愿意轉(zhuǎn)頭看一看我？”

    我心神俱亂。女子如此凄切尚且令人不忍，何況是一個鐵骨錚錚的男人。在這一刻，我忽然非常的軟弱而感動。

    若那夜帶我走的是他，我會愛上他嗎？

    我望著他，伸手貼在他的頰上。那面頰線條聳立，似他的種種不甘。

    命，總是無法再來一次。那么多的如果，也終不可能尋得到答案。

    他深吸了一口氣，似是回轉(zhuǎn)過來。伸手捧著我的臉，手指細(xì)細(xì)拂過每一寸肌膚，低低說：“明音，宇文泰一直都在你身后?？赡銖膩矶疾晦D(zhuǎn)身看他一眼。宇文泰不好嗎？他對你不好嗎？”

    我如同被鐵漿從頭頂當(dāng)頭澆下，滿頭滿腦滾燙劇痛。恨不得扒下自己的皮來，扔在地上狠狠踩踏?！?br/>
    我是如此卑微而不堪！

    他一把松開我，如逃一般出門而去。

    一夜未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