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且將進(jìn)酒點江山（6）

    有關(guān)王莽之事，鴻漸先前聽得多了，自也有些心得，這當(dāng)兒既聞此語，便即脫口道：“王莽篡漢乃是不義之舉，能賣命扶保他的人，只怕都是些大壞蛋，這樣的朝廷定然好不了。”

    寇恂微微頷首，隨后說道：“我此番下山后方才知曉，王莽近年來在朝中不斷增添了好些官吏，僅在那京師中，便新置了大司馬司允、大司徒司直、大司空司若之類的官職，這些官階位同九卿，全都分賞給了他的親信，地方上更有諸多官名乃是我等從未聽說過的?！?br/>
    劉秀憂心國事，不由得雙眉緊蹙，隨后說道：“這些官職平白增添這些似是而非的官職，促使官員間彼此推諉，碰到瑣碎事務(wù)沒人打理?！编囉眍h首道：“大哥所言有理，便如那大司馬司允究竟算不算大司馬，大司徒司直又該行使何等職責(zé)，這些都使人模棱兩可?！惫m輕笑道：“遇上瑣碎事務(wù)，他們自會彼此推諉，要是碰上撈銀子的差事，便會爭得頭破血流了?！眲⑿爿p嘆一聲，道：“朝廷還得枉自增添不少花銷?！?br/>
    寇恂道：“那是自然，朝廷不僅拿出好些錢財豢養(yǎng)這伙繁雜官僚，還任由他們肆意橫行，甚至與富商巨賈狼狽為奸，直將天下黎民攪得苦不堪言?！痹挼胶髞?，不由輕嘆一聲，接著續(xù)道：“現(xiàn)下天下百姓窮苦過甚，賣兒鬻女已是尋常之事；諸多權(quán)貴為富不仁，大街上竟可瞧見富家公子拿金丸當(dāng)石子射向窮苦行人，引發(fā)百姓爭相搶奪廝打，而那些紈绔子弟便坐在車中觀瞧熱鬧?！?br/>
    吳漢早已恨透為富不仁之徒，這當(dāng)兒更是破口便罵，接著續(xù)道：“真該要那些紈绔子弟過些苦日子，看他們還怎生戲弄旁人?！笨茆溃骸澳阋膊槐貝阑?，我當(dāng)時瞧見了這等人，便出手將他們搶了，還將其身上所攜錢財悉數(shù)分發(fā)給了窮苦百姓?！眳菨h哈哈大笑，道：“這才痛快!”說罷，便即痛飲了一杯水酒。

    鄧禹心生感慨，隨即說道：“如今這世道正是強(qiáng)者為風(fēng)雨，弱者為浮萍，貧苦百姓只得任由權(quán)貴欺凌。世道如此昏暗，我等雖有一身武藝，又能救下幾人，些許綿薄之力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劉秀輕撫其背，溫言說道：“二弟不必悲觀，我以為修身之人，小者可齊家，大者平天下?！痹捯魟偮洌m縱情朗笑道：“大哥這話方顯男兒本色，咱們痛飲一杯!”

    諸人一飲而盡，劉秀接著說道：“當(dāng)年夏桀無道，商湯伐之；紂王暴虐，武王誅之；而暴秦苦民好殺，陳勝、吳廣身為布衣，手上更無三尺短劍，都敢率眾揭竿，喚得八方響應(yīng)。本派內(nèi)部固然矛盾重重，甚難完成推翻王莽的大業(yè)，可我已聽聞荊楚綠林山中已然聚集了七八千條好漢，打起了推翻王莽的旗號，現(xiàn)如今愈發(fā)興旺，天下星火之勢已成，不出十年定可燎原。”

    程鴻漸大為振奮，心底處猶似蒼龍臥巨磐，蓄勢騰云起，鄧禹略感疑惑，隨之問道：“大哥如何斷定綠林定然成勢，又從何得來十年之期？”劉秀道：“一者，那綠林山連綿不斷，層巒疊嶂，山中霧靄彌漫，官軍欲要進(jìn)山搜捕，極難盡除，此為地勝；其二，王莽暴政不得人心，又兼他先前驕狂自大，肆意貶斥外族，招致八方反叛，最終勞民傷財，使得大新王朝的財政雪上加霜，現(xiàn)下起兵反莽，實乃上承天意，下順民心，必得萬民響應(yīng)，此為道勝；其三，綠林新起，諸人必定眾志成城，反抗官軍，此為志勝。不過王莽畢竟樹大根深，急切之間定然無法勝他，《左傳》曾言‘十年生聚’，是以我認(rèn)為十年之內(nèi)，天下大事方可燎原?！?br/>
    他平素沉穩(wěn)內(nèi)斂，這當(dāng)兒侃侃而談，諸人無不為之振奮，程鴻漸頷首說道：“爹爹曾跟我說，天底下的好些事情并非一朝一夕能夠促成，可只要循序漸進(jìn)，按部就班，便可尋得一塊適合棲息的磐石?！惫m笑道：“看來你爹爹便是依照此意，給你取名鴻漸了?！?br/>
    程鴻漸酣然一笑，劉秀隨之笑道：“他老人家所言甚是有理，便連天下大勢亦是如此，目前天下雖現(xiàn)頹勢，可只要我等安邦大志不滅，世間萬民便會如高飛鴻雁般，逐漸尋得棲身磐石?！?br/>
    耿弇撫掌大笑，寇恂說道：“現(xiàn)下綠林好漢在民間威名日盛，看來天下要歸他們所有了?！眲⑿銚u首道：“我看不然?！?br/>
    程鴻漸先前只道綠林軍可救萬民，這當(dāng)兒聞聽此語，登感心頭一緊，隨即問道：“劉大哥為何這般講？”劉秀道：“綠林軍中的人物皆是貧苦出身，現(xiàn)下為了填飽肚子，定然奮勇爭先，可他們的首領(lǐng)卻只曉武事，并無文略以安民，往后如若奪得大片城池，難免會不知所以，再也不受萬民擁戴。”耿弇半開玩笑道：“欲要平定天下，還需我等真英雄?！痹挼胶髞恚棺燥嬒乱槐?，接著續(xù)道：“不知大哥如何知曉那綠林軍首領(lǐng)的脾性？”

    劉秀道：“我先前奉命下山公干，總聽百姓提及綠林軍如何劫掠官軍、掃蕩府衙，卻從未聽過他們將奪下的糧食金銀分給百姓，由此足見他們的首領(lǐng)貪婪?，F(xiàn)下百姓提及此類事情雖覺大快人心，可他們并未獲得過任何實惠。似此等軍眾驟然獲得大片領(lǐng)土，便只會知曉如何斂財取利，卻不知如何利民，到得那時百姓自是不會擁戴了?！编囉韱柕溃骸按蟾缫詾閷砗稳丝扇√煜??！?br/>
    眾人均自注視劉秀，但見他鄭重說道：“正所謂‘時勢造英雄’，天下大勢如此，最終能得天下者，先需通曉文韜武略，既可上馬管軍，亦能下馬安民，此為一；胸藏乾坤，海納百川，可隱忍，能伸張，此為二；仁義賢明，有功者賞，有能者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賞爵尊，能治眾者為卿相，從而迫使奸邪遁形，此為三?！彼f話之態(tài)依舊沉穩(wěn)內(nèi)斂，卻隱含吞吐萬物之勢，鄧禹已明其意，心下不由折服。

    耿弇笑道：“依我所見不僅時勢造英雄，英雄亦造時勢，天下已生亂象，我等總不能空有文韜武略，卻又無甚作為，當(dāng)真如此也著實沒甚趣味了?！眲⑿愕溃骸败庌@派正如深池，絕非真龍久住之所。可現(xiàn)今我等羽翼尚未豐滿，時機(jī)亦未成熟，唯有韜光養(yǎng)晦，勤修苦練，以待來日我等兄弟聯(lián)手，另創(chuàng)一番大業(yè)，解救天下萬民，如此方為正道?！?br/>
    屋中契闊談好氣象，諸人聽過劉秀一席言語，登感豁然開朗，鴻漸更增解救萬民之念，這正是：九州天都險，豪杰恥病死。心系凌云志，進(jìn)酒點江山。鯤鵬游九天，群雁并翱翔。揮斥方遒情，契闊相談。萬難不足畏，相扶過崇山。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