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老宅,重新坐回到車上,葉微因悶悶不樂。車輛行駛過程中,葉微因終于忍不住指責賀遲遠了:“大叔,我覺得你對爸爸的態(tài)度太差了,不管他做錯過什么,他始終是你的長輩,你應該要給予他尊重,而不是臉色與無視。”
賀遲遠置之不理,繼續(xù)開車。
葉微因再接再厲:“爸爸有心臟病,你難道不能體諒一下嗎?如果有一天爸爸突然就那么走了,你到時候哭都來不及?!?br/>
這話似乎刺激到了賀遲遠,賀遲遠忽然靠邊停車,狠狠瞪葉微因。葉微因毫不示弱地回瞪他,兩人可謂是針鋒相對。賀遲遠咬牙切齒地說:“我的事情,不用你管?!?br/>
“你以為我想管?我只是看不下去了。你根本就不配做爸爸的兒子。”葉微因反駁。
賀遲遠似乎在隱忍,終究沒隱忍下去,狠狠地拍了下方向盤,喇叭都被他拍響了。葉微因從未見過賀遲遠如此暴躁,嚇了一跳。賀遲遠咬牙切齒地說:“我不配?那他就配做父親?做丈夫?你知道我媽是怎么死的嗎?被他害死的!因為他心里只有你媽,連陪我媽吃個飯都不愿意!我七歲就沒媽媽了,而我的爸爸,一直沉迷過往,根本就不理會我這個兒子。他只會給我錢,從來不問我需要什么。甚至因為他的需要,他把你硬塞給我,完全不顧我的感受!”
葉微因聽得一愣一愣的,一雙大眼死死地盯著賀遲遠看。
賀遲遠激動的心情一下子平靜了下來,神情有些不自然地看向別處。
葉微因問:“我是爸爸硬塞給你的?當初你讓我跟你結婚,你并不是這么說的?!?br/>
賀遲遠抿了抿嘴,一句話也沒說。
葉微因也沒說話,心卻堵得厲害。她雖然對賀遲遠還沒到愛的程度,但由于經(jīng)歷過一段感情,也很能將就,她可以和賀遲遠過一輩子?,F(xiàn)在賀遲遠居然告訴她,他有多么不情愿和她在一起,多少打擊了她的自尊。
賀遲遠嘆了口氣:“對不起,我的無心之語傷害了你?!?br/>
“不,這是你的肺腑之言?!比~微因立即糾正。
“……”賀遲遠覺得胸悶,苦笑了一下,“還是那句老話,我會盡我所能地對你好,完成一個丈夫該盡的責任,竭盡所能地給你想要的家庭的溫暖?!?br/>
葉微因及時打斷,“你最好說到做到。”
賀遲遠一愣。
葉微因繼續(xù)說道:“如果你像婚前一樣拈花惹草,我是絕對不會放過你的?!?br/>
賀遲遠瞇了瞇眼:“哦?想好對付我的方法了?”
葉微因揚著脖子:“哼,你魔高一尺我道高一丈?!?br/>
賀遲遠嗤之以鼻,“就你?腿都沒有我胳膊長,長得一副外星人樣,我肯娶你就謝天謝地謝祖宗吧。”
“你!”
“我什么?”賀遲遠見葉微因氣得臉紅脖子粗,心情不知為何忽然好了起來。
“不知好歹的花花公子,我肯嫁給你,你才該謝天謝地謝祖宗!”
賀遲遠陰險地笑了笑,他開始扯自己脖子上的領帶,解身上襯衫的扣子,朝葉微因壓過去。葉微因慌張地用雙手抵住他壓下來的身子,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br/>
“錯哪里了?”
“你魅力無邊,有涵養(yǎng)有氣度?!?br/>
“還有呢?”
“我丑我腿短,我無人問津?!?br/>
“嗯哼,還有呢?”
“還有?”葉微因愣了一愣,忍不住抬頭看了看賀遲遠。他眼中帶笑地看著她說道:“你說,我要賀遲遠,我要賀遲遠的扶桑?!?br/>
“……”葉微因完全傻了。這時,賀遲遠的身子重重地壓了過來,由于葉微因失神了,他順利地壓倒了她,然后吻向她。一吻過后,葉微因還沒回過神。賀遲遠見她不在狀態(tài),不禁調(diào)笑:“到底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他笑得愈發(fā)得意,單手放在方向盤上,按了下喇叭,又開始駕車朝家開去。
葉微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又被賀遲遠耍了,她氣得臉紅脖子粗,心卻怦怦地跳個不停。
晚上回家,葉微因抱著被子去客廳睡了!雖然其間賀遲遠極力抗議過,但還是反對無效。葉微因早上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又安然地躺在床上。她睡相健康,沒有不良癥狀,她是絕對不會認為自己夢游上床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賀遲遠把她抱上床了。
這雖然是一件小事,但加上之前的那幾件小事,葉微因初步認為,賀遲遠看起來很風流,內(nèi)心還是挺細膩的,特意爬起來把她抱到床上,體恤她睡沙發(fā)的不適。
禮尚往來,葉微因覺得自己應該也要盡盡“妻子”的本分。所謂男主外,女主內(nèi)。她要把“內(nèi)”打理得井井有條。家務對于葉微因來說,是小菜一碟。雖然她是獨生女,但她家的母老虎奉行“賢妻良母”主旨,從小抓起,她八歲就開始洗碗洗衣服洗地,讀初中的時候就下廚做飯,完全是個可以自理的女人。
葉微因起床后,先整理了床鋪,然后自己隨便做了點早餐,開始整理房間,干活干得極為利索。本來她想偷懶用拖把拖地的,但想想拖把拖得不干凈,就跪在地上洗地了。這事要是放在平常,葉微因不會出什么問題??伤涀约簯言辛?,身子不如從前,久跪在地,起身的時候,頭一昏,她眼前一黑,身子不禁晃了晃?;我换我矝]事,正好腳底打滑了,她整個人后仰摔在地上,屁股先著地,但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散架了,緊接著她感覺自己的肚子開始疼了起來。后知后覺的葉微因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個孕婦。
不好,難不成要小產(chǎn)了?葉微因一下子害怕了,她忍著痛爬起來,跑到房間給賀遲遠打了電話。賀遲遠那時正在開會,受到打擾,說話的語氣自然不是很好,但當聽到她摔倒了后,著急地告訴她,讓她在家候著,他馬上回家。
賀遲遠的的確確是火急火燎地趕回家,平時十五分鐘的車程,硬是被他縮成了八分鐘。
葉微因老實地躺在床上不敢動彈,也不知怎么的,當見到賀遲遠時,委屈的淚水噴涌而出,好似在預先打好預防針,告訴賀遲遠,這不是她的錯,她也是受害者。賀遲遠見葉微因哭成淚人了,也來不及罵她了,只好關懷地把她打橫抱起,趕緊送醫(yī)院。
葉微因也老實,乖乖地窩在賀遲遠的懷里,臉貼在他的胸前,輕輕一嗅,一股淡淡的古龍水沁人心脾,很踏實的感覺。有那么一剎那,葉微因覺得,這就是安全感。而這種安全感是在林暮年身上找不到的――這就是賀遲遠勝過林暮年的地方。
不幸中的萬幸,葉微因只是先兆性流產(chǎn)。醫(yī)生表示,胎兒前三個月極為不穩(wěn),萬事都要小心為好。醫(yī)生剛看完,賀榮光已趕到了醫(yī)院,先臭罵了賀遲遠一頓,然后輕聲細語地勸告葉微因凡事要小心,有些重活孕婦不該做等等。
賀遲遠站在身后冷眼地看著,嘴角掀起輕蔑的笑。
葉微因一面應著,一面看了看賀遲遠的表情,心里頓覺不是滋味。她難受的不是賀遲遠對待賀榮光的態(tài)度,而是兩父子之間岌岌可危的關系?;蛟S她生長在父母疼愛的家庭,在她眼里,她最珍重的就是親情。
“爸爸?!比~微因忽然對賀榮光喊了一聲。
賀榮光以為葉微因哪里不舒服,著急地應著:“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葉微因笑著搖搖頭,報以安心的眼神看著賀榮光:“阿遠說想讓你到家里吃他做的甜品,我尋思家里有點臟,就自己整理了,當時阿遠不在家,要是他在,哪舍得我干活啊?!?br/>
賀榮光聽著,臉上露出復雜的表情,看了看賀遲遠,沒再說話。
賀遲遠則是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賀榮光說:“哎,阿遠要上班,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我等下叫金管家給你找個保姆照顧你。”
葉微因道:“保姆已經(jīng)找到了,我是想等老宅裝修好了,讓她去老宅?!?br/>
“裝修還要一段時間,這事不能拖?!?br/>
葉微因妥協(xié)道:“那行,我待會給我同學打電話,讓她明天來上班?!?br/>
賀榮光一驚:“你同學?”
“是啊,大學同學,挺細心的?!?br/>
“這也好,大學同學有話題,也不會讓你悶?!?br/>
“嗯,是的?!?br/>
正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打開了,葉爸爸葉媽媽焦急地走了進來。葉媽媽率先沖到葉微因的床邊:“微因,你怎么這么不小心摔了??!嚇死媽媽了?!?br/>
葉微因報以微笑,表示自己無恙。自從知道自己的媽媽和賀榮光有過一段過往,她便把注意力分出一點,觀察兩人之間的氣氛。讓葉微因很無奈的是,她媽媽從始至終沒正眼去看賀榮光,倒是賀榮光,從葉媽媽進門起,眼神就沒在她身上離開半秒。倒像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倒是她的爸爸,時不時地把目光瞟向賀榮光,其眼神,閃爍不定……
送走兩方父母,賀遲遠回來后,站在葉微因的床邊冷冷地看著她。葉微因整個人倒跟沒事兒一樣,吃著賀遲遠給她削好的蘋果,怡然自得。賀遲遠斜睨她一眼:“你為什么撒謊?并且,我很不喜歡你這個謊言。”
葉微因咬了一口蘋果,嚼了嚼:“我覺得父子之間不該有隔夜仇?!?br/>
“他配做父親?”
葉微因反問:“你配做兒子?”
“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br/>
葉微因抿了抿嘴,似在隱忍:“在我看來,你爸爸確實不是個好爸爸,但他至少沒做出十惡不赦的事情。他沒有拋妻棄子,他只是有他的情非得已,你作為兒子,何必這么咄咄逼人?”
賀遲遠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咄咄逼人?你也看到他對我的態(tài)度了。你的大慈大悲,你的普度眾生,我無福消受?!?br/>
賀遲遠轉身就離開病房,留下葉微因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何曾相似?以前她受不了林暮年對別人的好,受不了他刮風下雨不辭冰雪地做義工。終于,她爆發(fā)了,她朝他怒吼,她說,你的菩薩心腸,我無福消受。我感覺你不是我的戀人,你是大家的戀人。
當角色反一反,葉微因這才明白,站在不同的角度去面對,另有一番領悟。做義工,做老好人,是林暮年的信仰,她無權剝奪。重視親情,是她的珍重,但是賀遲遠不理解。
頓時,葉微因的心很亂很亂,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忽然,有些想老好人林暮年了。
她欠他一聲對不起……
正在她情緒崩潰的邊緣,病房的門再次打開了,葉微因噙著淚抬頭看去,見賀遲遠站在門口,略帶歉意地望著她。
賀遲遠進門前,沒料到葉微因會哭,心中的歉意更濃了些。他有些別扭地走到病床邊坐下,伸手抹去葉微因臉頰上的淚水,不自然地說:“對不起,剛才對你兇了,說了些不好聽的話?!?br/>
葉微因盯著他,不說話。
賀遲遠被葉微因這么一盯,有些無措,為掩飾自己的驚慌,故意冷酷地兇了一下:“看什么看?”
葉微因說:“你長得真好看?!彼焓置嗣麧夂诘膭γ?,輕輕拂過他眉心的紋紋,指腹滑到他的鼻梁之上,正準備繼續(xù)下滑到他的嘴唇,被賀遲遠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腕。賀遲遠微瞇著眼看著她:“你怎么了?”
葉微因搖頭。
傻子都能看出葉微因此時的狀態(tài)不對。
賀遲遠不放過葉微因并且狠狠地瞪她,葉微因也不掙扎,呆呆地看他,眼淚卻越流越多。賀遲遠嘆了口氣,把她擁入懷里,無聲地拍拍她的瘦弱的背,半晌,他才開口:“想哭就哭吧?!?br/>
好似遭到批準,葉微因登時淚如雨下,哇哇大哭,把臉全埋在賀遲遠的胸前,淚水濡濕了他的衣裳。
賀遲遠知道,她的哭,與他無關。
她不說,他自然不再問。
只是,她哭了,他很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