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無常低著頭，手指關(guān)節(jié)處捏得泛白，剛處理好的傷口，漸漸又滲出點(diǎn)斑駁的血跡。
“你很討厭同性戀嗎？”
溫?zé)熽揽粗緹o常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有些拿捏不準(zhǔn)自己此時的態(tài)度。
要是說單純的指同性戀這樣一個群體，溫?zé)熽榔鋵?shí)是沒有多少好感的，但是，區(qū)別在于季無常。
季無常并不會讓他產(chǎn)生厭惡抵觸的情緒。
一時間，溫?zé)熽谰共恢廊绾位卮?，只是愣在那里，看著季無常滲出血跡的手心，提醒了他一句。
“你的傷口流血了，我?guī)湍阍倥幌隆！?br/>
這種明顯找借口換話題的方式，顯然讓季無常有些失落，他伸出手，讓溫?zé)熽乐匦聨退幚恚叹o緊的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他沒有極力解釋，沒有多余的動作，只是吐出幾個字，季無常的反應(yīng)讓溫?zé)熽纼?nèi)心深處泛起一絲愧疚感，覺得自己是在刁難對方。
溫?zé)熽滥粗概c食指間互相摩擦了兩下，開口道：“其實(shí)我并沒有多討厭，只是……”他耐心地解釋，生怕季無?？赡軙虼耸柽h(yuǎn)，心底留下隔閡。手里也輕柔的幫季無常擦干凈血跡，“我不是太習(xí)慣……”
季無常聽了溫?zé)熽赖脑?，逐漸抬起頭，望向?qū)Ψ?，“只要你不討厭就好。”看著他的眼睛，溫?zé)熽烙行┎蝗绦脑谡f下去，將話題轉(zhuǎn)到傷口上：“你以后左手少用點(diǎn)力，不然又崩出血我就不幫你重新包了?！?br/>
季無?？闯鰜砹?，溫?zé)熽雷焐险f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樣，心口不一，于是他把手握拳又松開，整個手掌鋪平，下一秒鮮血就涌了出來。
“又流血了，你幫我重新包嗎？”季無常抬起，泛出笑意。溫?zé)熽勒硭幭涞氖滞Ｏ?，他對季無常又有了新的認(rèn)知，任性。
“別動?！?br/>
溫?zé)熽牢兆∷滞螅潭ㄗ∷膭幼?，才開始任勞任怨幫他重新弄，第一次季無常給他一種符合他年紀(jì)的孩子氣，有種自己養(yǎng)了一個兒子的感覺，在他打完架回家?guī)退帐皻埦??！澳阍趺催@么幼稚?！?br/>
“那你以為我是什么樣子的?！奔緹o常垂眸凝神盯著他的手。
“穩(wěn)重。”溫?zé)熽澜o出了一個這樣的評價，“性格很好。”容易讓人對你產(chǎn)生好感。溫?zé)熽篮竺嬉痪湓挍]說，他把藥箱放在腿上，準(zhǔn)備推著自己回到原處，“總之，人不錯?！?br/>
催動著輪椅，溫?zé)熽擂D(zhuǎn)頭繼續(xù)著剛剛的回答。轉(zhuǎn)彎時，輪椅的輪子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使得整個輪椅帶著溫?zé)熽?，踉蹌的咯噔了一下，差點(diǎn)摔倒。
“沒事吧?！奔緹o常眼疾手快的扶住溫?zé)熽垒喴魏竺娴陌咽?，才及時制止了輪椅的突然轉(zhuǎn)彎。
“沒事?！睖?zé)熽揽嘈χ鹗郑厦嬲瓷狭艘恍┑饩?，連褲子上也弄濕了不少，碘酒的瓶子掉到了地上，剩下的碘酒也全部撒了出來，“碘酒的蓋子好像沒蓋好?！?br/>
“地面我來收拾，等會我出去之后你再換條褲子?！奔緹o常撿起瓶子，將它丟到垃圾桶里，將地上的碘酒用干抹布擦干。
溫?zé)熽阑亓艘宦暎骸班?。?br/>
溫?zé)熽狸P(guān)上門，打開衣柜，從里面抽出一條干凈的褲子，人挪到床上，解開褲子，艱難地往下褪。
溫?zé)熽揽粗约旱耐?，心中突然開始酸澀。
這雙腿，為什么不能正常行走，因為他的腿，遭受了多少人的詆毀嘲笑，原本溫?zé)熽酪詾樗缫蚜?xí)慣了這樣，但是恍然間，他其實(shí)并沒有習(xí)慣，反倒是因為時間而變得更加在意，只是他裝作不在乎的樣子罷了，溫?zé)熽赖氖种笣u漸捏緊。
季無常擦干了地面，將抹布放到水池中洗干凈掛好。也順便擦干手上的水珠。過了一會，想到自己今天還有課，沒和老師請假，便準(zhǔn)備離去。想著至少要和溫?zé)熽勒f一聲，便抬腳走向溫?zé)熽赖姆块g。
“煙昀先生，我下午還有課，就先走了……”季無常走到門口說著，但是說著說著便頓住了，因為他看見溫?zé)熽啦]有關(guān)門，而他的一雙腿也無力的垂在床邊——
溫?zé)熽肋€沒有換好褲子。
玉白瑩潤的雙腿漸漸暴露在空氣中，并沒有因為無法行走而畸形，反倒是長年不沐浴陽光而顯得過分蒼白，修長的雙腿筆直而又形狀美好。少了雙腿的行走與磕磕絆絆，腿上也是沒有疤痕，看起來倒是比正常人的還要完美一些。
溫?zé)熽揽辞彘T口站著季無常之后，瞳孔驟縮，唇色泛白：“出去！”他手忙腳亂的拿起一個毯子蓋住自己的雙腿，呵斥著季無常。
溫?zé)熽罒o法接受有人看到他的殘疾之處，他們一旦看到，一定會嘲笑，或者同情，他不需要同情。但是他更害怕，一旦被人看見他的雙腿，他會無措自卑的何種地步。就像是被人生生扒開血淋淋的傷口，心底掩埋著的最讓人難以言說的痛楚。
溫?zé)熽牢孀⊙劬ο虼矁?nèi)縮著，眼球干澀的像是要流出淚來，他不停喃喃地說著，但是聲音逐漸小了起來，“快走開……別看……”
季無常立刻從門外站的更遠(yuǎn)了一些，直到視線無法在看到房內(nèi)的情形。
溫?zé)熽烂偷厮﹂_了毯子，而毯子帶著床頭的盆栽整個摔到了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他看著自己無力的腿，就像是他整個人生的污點(diǎn)，這雙腿像是在時時刻刻告訴著自己，他只是一個沒用的人，因為雙腿被父母拋棄，因為雙腿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負(fù)。都是因為這雙腿，他不得不要承受比同齡人更多的眼色。和正常人不同，他無法行走，還需要看著別人的眼色而裝作看不懂的樣子。
他不過是渴望像正常人一樣，雖然外表冷漠，但是無比渴求著溫暖，他在用堅強(qiáng)也偽裝自己自卑懦弱的心理，而這一切，居然僅僅被季無常看見，他就要崩潰了。
心理防線被擊潰，僅僅是因為這一雙難看的，讓自己無比憎恨的一雙腿。
也許他是想要在季無常面前維持著自己高傲的模樣，從而從不會將恐懼輕易泄露出去。
“你還好嗎？”門口傳來了季無常關(guān)切的聲音。
溫?zé)熽酪荒槾鞌〉碾p手扶著額頭，他剛剛又情緒失控了，只是因為對方無意識的看了一眼，而且錯并不在季無常，是他自己沒有關(guān)好門，他現(xiàn)在沒有在生季無常的氣，反倒是在怪自己。
也許對于季無常來說，可能沒有什么，但是這是對于他來說，就可以讓他糾結(jié)很長一段時間，來猜測揣摩對方的心理想法。
也許至始至終季無常都沒有多在意他，只是盡到一個工作的責(zé)任，只是他一個人的糾結(jié)揣測罷了。
溫?zé)熽老萑肓藷o止境的自我反省中，就快要被無盡的負(fù)能量拖入深淵而無法爬起。
【警告警告，溫?zé)熽谰駱O度不安，任務(wù)即將失敗，請盡快作出挽救措施?！?br/>
系統(tǒng)的提示音在腦海中想起，季無常心中一陣錯愕，他這才發(fā)現(xiàn)，溫?zé)熽赖耐纫约皠e人的看法，對他有多重要。
意識到事情的嚴(yán)重性。顧不得再去思索什么，目前還是將溫?zé)熽览貋碜钪匾Ｋ匦伦吡诉M(jìn)去，溫?zé)熽酪呀?jīng)穿好了褲子，正在盯著自己的雙腿發(fā)呆，而無意識的空洞目光讓人看了便止不住的心疼。
季無常神色認(rèn)真，緊抿著唇，仿佛在對待著極為神圣的事件似的。猶豫了很久，給了他一個擁抱。對于從小被拋棄的溫?zé)熽纴碚f，擁抱似乎成了一個遙不可及的事情，皮膚饑渴癥候群需要的僅僅是懷抱，而溫?zé)熽缽臎]有得到過。
季無常把溫?zé)熽赖谋澈蟮囊路粘隽藥椎礼薨?。他不停地對溫?zé)熽勒f話，想讓他能回過神，不要自責(zé)，不要痛苦。
季無常伸手輕拍他的背，聲音輕柔的像是一抹清風(fēng)：“我從來都是認(rèn)為你很值得我的尊敬，你在文學(xué)上的造詣很高，人也很好……”他有意識的避開溫?zé)熽赖耐龋粚⑺耐戎v成缺陷，就是希望讓他能夠主動從雜亂的想法中理出一條更適合他的思維方式。
“為什么要那么在意別人的想法呢，其實(shí)你完全可以忽略我，你的腿很好看，用不著藏著。”
…………
溫?zé)熽栏惺艿郊緹o常的主動靠近，由于貼的過近，溫?zé)熽郎踔聊芨惺艿郊緹o常心臟跳動的速度，臉色開始發(fā)燙，手原本搭在一旁，現(xiàn)在倒是顯得無處安放。
盆栽碎片就安靜的在地上躺著，一些較為尖銳的角看起來也柔和了許多，季無常低語勸慰聲也顯得治愈人心，低沉如大提琴般的嗓音如涓涓細(xì)流一點(diǎn)點(diǎn)滋潤著溫?zé)熽赖男?，逐漸讓他歸于平靜。
時間匆匆流逝，鐘表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季無常漸漸停下了說話，但手仍舊一下又一下的輕拍在他的背上。
許久靜默無言。
溫?zé)熽离m然沒有完全恢復(fù)，但情緒已經(jīng)穩(wěn)定很多了，季無常心情也終于放松起來。他看了眼時間，已經(jīng)過去很久，想起自己進(jìn)門來找他的目的，對溫?zé)熽勒f道：“我馬上還有課，晚上再過來?！?br/>
“嗯。”溫?zé)熽缿?yīng)了一聲，目送著季無常。
關(guān)門時，“再見，還有……”季無常用包扎好的那只手朝溫?zé)熽罁]了揮，“謝謝你。”說完便帶上了門離開。
溫?zé)熽烙X得那個擁抱的溫度似乎還未散去，坐在那怔了許久，半天才恍然回神，眼神變得很明亮，無端讓人想起夜晚的星空，笑意在他臉上漾開，清淺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