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各自的立場（三）

    【7月29rì/星期一/上午/張家巷碼頭區(qū)】

    葉晉黎略微皺了一下眉，覺得“帥哥”兩字有些多余，不過他并未對此提出異議。

    “首先，你離家并不是因為缺乏父母的關(guān)愛。原本我認(rèn)為你是想過dúlì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你的父母根本不來干涉你，你想做什么、在家一樣可以做?！?br/>
    簡丹面帶笑容，饒有興趣地聽著。還不時把腦袋側(cè)向另一邊，表示著專注。

    “在了解你的過程中，我越來越發(fā)現(xiàn)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你心思細(xì)膩、行動果斷?！?br/>
    簡丹聳聳肩，作了個“謝謝謬贊”的表情，示意葉晉黎繼續(xù)敘述。

    “雖然你的父母與你接觸得并不多，但是我相信，他們在長時間與你的共同生活中也發(fā)現(xiàn)了這一點。于是，他們對你的態(tài)度慢慢起了變化。這種變化并不顯眼，因為他們沒有對你明說。”

    在推理秀中，傅名亨經(jīng)?？空Z氣和語速來增加自己語言的沖擊力和說服力。與他不同，葉晉黎說話始終保持著一定的節(jié)奏，語調(diào)緩慢平穩(wěn)，沒有起伏變化。

    “用你的話說，他們對你的放任中漸漸增添了一些‘望子成龍’的成分。以你的聰明，不可能對此毫無覺察。去年暑假，你在父母的公司里實習(xí)，他們的這種意圖更是表露無遺。你的父親甚至還帶你去類似張家巷碼頭這樣的地方，向你講解歷史、展望未來。”

    傅名亨對著疑犯發(fā)難時，會時而避開對方的眼神，時而又牢牢地緊盯著對方。葉晉黎則不然，他看似好像只是波瀾不驚地訴說著，但始終在觀察簡丹的面部表情變化，一刻也沒有放松過。

    “你是家中的獨(dú)女，父母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當(dāng)然希望由你來繼承，況且你年紀(jì)輕輕就顯露出一名成功人士的潛質(zhì)。而你并非不希望繼承父母的衣缽，只是這里有一個矛盾。一旦你成為像你父母那樣的人，你的子女勢必然會成為下一個你、下一個天天、下一個殘疾兒童，這是你所不愿意見到的。所以你選擇了逃避。我認(rèn)為這是你離家的主要原因?！?br/>
    葉晉黎說完之后，現(xiàn)場出現(xiàn)了好幾分鐘的靜默。首先打破這種尷尬的是簡先生。

    “葉先生，謝謝你的分析，我們可能真的是cāo之過急了。謝謝，受教了?！?br/>
    簡太太拉了拉丈夫，輕聲道：“我們在場，丹丹有些話可能不方便說，我們倆先走開一下好了?！?br/>
    “不用?！焙喌は蛑赣H莞爾一笑，“我只是需要整理一下?！?br/>
    接著，她轉(zhuǎn)向了葉晉黎：“基本上你說得沒錯，但是根本上又有點錯。我的確選擇了逃避，但是我年紀(jì)還小，還沒想到過將來我有了孩子會怎么樣。所以，我選擇逃避的原因不在這里。”

    葉晉黎沒有回答，所有人都好像屏氣凝神地等著簡丹說下去。

    “我從來沒有怪過我的父母，事實上我很愛他們。并不是因為他們在場我才這么說?！焙喌さΦ溃半m然，我比其他同齡人少了童年的回憶、少了與父母相處的時間，但是我得到了其他一些、別人家的父母給不了的東西。”

    說這番話的時候，簡丹一直回望著葉晉黎，不曾逃避他的注視。她的音量不高，也許是受葉晉黎的影響，語調(diào)平實。

    “不用回避，金錢是顯而易見的。除此之外，你說我心思細(xì)膩、行動果斷。我想有一部分可能是遺傳，但大部分是我自己努力培養(yǎng)的。”

    簡丹停了停，伸手向耳后捋頭發(fā)。這可能是她的習(xí)慣。傅名亨注意到她手指的輕微顫抖，顯示出她的心情并不像她的語氣那般平靜，以至于忘了自己已經(jīng)不再有可以捋到耳后的長發(fā)了。

    “從小，我就以父母為榜樣，希望自己長大了能和他們一樣。雖然父母好像對我沒什么要求，可是整個社會都在這樣要求著每一個孩子。我們是希望、我們是未來。像我這樣的、更直接被稱為富二代?！?br/>
    傅名亨抬眼望了望簡先生夫婦，簡太太仍然關(guān)切地望著女兒，簡先生則轉(zhuǎn)過頭看向了別處，以掩飾自己不平靜的面容。

    “我不認(rèn)為這是個好詞匯，社會本身并不寬容。稍一行差踏錯，富二代很容易變成二世祖。我不想成為二世祖，所以我努力向父母看齊。去年暑假，是我主動要求去公司實習(xí)的，我想看看自己和父母之間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可是，我察覺到，我永遠(yuǎn)也成不了像他們那樣的人。”

    簡丹的眼瞼終于垂了下來，但是很快又勇敢地再次抬起。

    “不會的可以學(xué)，不懂的可以問，錯了可以改正，失敗了可以重來，這些都不是問題。我發(fā)現(xiàn)他們并不比我更聰明，差別在于、他們的jīng神?！?br/>
    簡丹把“jīng神”兩字說得很重，傅名亨從中似乎領(lǐng)略到了她的思想。

    “學(xué)校里讀書，我們可以努力爭取到一百分，可是在他們的世界里沒有一百分，他們追求的是一千分、一萬分、一億分。就像隔壁鄰居家的那條雪橇狗，永遠(yuǎn)只知道往前走，沒個停的時候?？墒俏易霾坏?，我看著都會覺得累。小學(xué)里讀書讀到過‘孜孜不倦’，我長到這么大才懂得什么叫‘孜孜不倦’?！?br/>
    傅名亨恍然大悟。他瞧了瞧葉晉黎，心想這個懶人對此的感悟一定更深。但葉晉黎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仍舊是一付老僧入定的表情。

    這個家伙從來不會把具體情況聯(lián)系到自己身上。傅名亨心里說。

    “是的，我的父母沒有對我提出過具體的要求，但我也不能當(dāng)作他們沒有要求。當(dāng)然，我也可以裝傻賴在家里，可是就算他們什么也不說，就算他們?nèi)疾辉诩?，我還是感到自己和這個家格格不入，我是家里最沒用的一個，我……”

    “丹丹，你不用繼承我們的?！焙喬娕畠旱难劭舴杭t，上前摟住女兒的肩頭說道，“對不起，我們沒照顧到你的心思?！?br/>
    “丹丹，有一點你搞錯了?！焙喯壬剡^頭來，語音里帶著些不尋常的顫抖，有點激動地道。

    傅名亨注意到簡先生的眼眶也有點紅。在與簡先生夫婦的接觸中，傅名亨數(shù)次察覺到簡先生對女兒的疼愛更勝于母親。他是個成功的商人，在商海中早已學(xué)會了處變不驚。可是在女兒失蹤、到找到的過程中，他多次表現(xiàn)出情緒失控。

    不過簡先生到底是簡先生，當(dāng)他再次開口說話時，語氣已經(jīng)恢復(fù)了平靜。

    “當(dāng)你表示出有意繼承我們的時候，我們的確很開心。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從沒有想過將來要你來繼承?！?br/>
    簡太太攬住女兒，全場的注意力都轉(zhuǎn)向了簡先生。只有葉晉黎仍然緊盯著簡丹，可見他對于這個研究“樣本”的執(zhí)著。

    “我們倆始終覺得對不起你，因為我們用所有的時間和jīng力做了我們自己想做的事。我們孜孜不倦是因為我們以前浪費(fèi)了太多的時間，現(xiàn)在能抓回一點就抓一點。說到累，我們也會覺得累。但我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停不下來?！?br/>
    簡先生從褲袋里掏出手帕抹去額角的汗，順帶也抹去了眼角溢出的眼淚。

    “我們對你不是沒有要求，我們的要求是希望你也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想要繼承我們，我們當(dāng)然開心。但是你不必為了讓我們開心而活著，就像我們不能完全為了你而活著一樣?！?br/>
    簡先生說的話傅名亨明白，就像他的父母去移民，而他留在國內(nèi)一樣。兒女有自己的個xìng，要堅持自我。但他們常常忘了父母也是一樣的人，也有著父母自己的個xìng、自己的人生。

    “在你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之前，乃至開始之后，我們會盡力為你創(chuàng)造條件，盡量幫助你。我想……這就是一家人，這就是為人父母?！?br/>
    簡先生上前兩步，把妻子女兒都攬在懷里。

    “你覺得和我們不一樣，當(dāng)然不一樣，我們之間差了三十多歲。若說代溝的話，那可不是一條兩條溝哦?？墒悄阃耆槐赜X得和家里格格不入，因為那也是你的家。爸爸的、媽媽的，加上你的xìng格才造就出‘家’的氛圍。少了你，我們才覺得那像個‘家’呢?！?br/>
    簡太太一直等到丈夫停止不說、才柔聲開口對懷里的簡丹說道：“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想象過將來要成為一個相夫教子的好女人，可惜媽媽的這個愿望可能沒機(jī)會實現(xiàn)了。所以，就算你將來成為一個家庭婦女，媽媽也不會覺得失望。因為那也是替媽媽實現(xiàn)了一個愿望呀。聽說你很喜歡小孩子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