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jié),紛紛揚揚的雪花使廣袤的天地顯得擁擠而熱鬧,似有無數輕盈的披著白紗的女子在舞蹈。
這天是冬至,紫禁城里又有了熱鬧的氣氛。
宮眷、內臣都穿了蟒衣,屋子里掛著綿羊太子的畫。
司禮監(jiān)制作的九九消寒詩圖也送到了各宮之中,懸掛在內室。
那詩大體說的是節(jié)氣時令。圖呢,不是寒梅就是雪鶴,與冬景相吻合。
這一習俗從太祖時就有了,至今已傳了幾代。
當初的意思大約是想警醒人們記得農事,而今卻只是習慣,看的人也只作消遣,并沒有誰會太在意。
然而,在原太子、現沂王朱見深住的一所小偏殿里,貞兒卻正為司禮監(jiān)送來的“九九消寒詩圖”生氣。
“呀,這是什么玩藝兒,張牙舞爪的,虎不像虎,龍不像龍,不知道太子怕這玩藝兒嗎往年的消寒圖多好,不是梅花就是松樹,要么是白鶴,今年怎么啦這么難看不要了,拿回去吧”
貞兒剛攤開那幅圖來看,火氣兒就冒了上來,因為奶媽手中抱著的朱見深一看那黑乎乎的紙上躍出一只相貌兇狠的野獸來,就“哇”地大哭起來。貞兒將圖一卷,遞還給送詩圖的小太監(jiān),小太監(jiān)卻不敢接。
“貞兒姐,這這是吳太后特地選的,說是這殿里陰氣重,特意叫畫師畫的,我可不敢抗懿旨。對不起您了?!?br/>
小太監(jiān)一邊說,一邊腳底抹油溜了。
“貞兒姐,還是掛上吧。喏,掛那間屋子,小王爺不太去的地方。沒關系,這樣別人問起咱也好交差啊。哦哦,不哭,咱們走?!?br/>
奶媽說罷給朱見深喂奶去了。
貞兒將那圖再一次展開,眼里冒出怒火來:
“太不像話了”
她卷了圖軸,往慈寧宮方向匆匆而去。
慈寧宮里,孫太后坐在床上沒起來。她披頭散發(fā),面容憔悴,時不時從身旁的青花脂粉箱里掏出宣宗皇帝賞給她的各種小玩藝兒,看一會兒,抹一會兒眼淚。
“皇上,您知道嗎祁鎮(zhèn)他在北邊受苦,我呢,也快活不下去了。要不是惦著兒子和孫子,就隨您去啦皇上,您九泉有知,也該睜開眼看看啊,現今的老二和他娘,太不像話了,都快把我們母子幾人給吃啦”
一輩子爭強好勝、總占著上風與高枝的孫太后,終于流露出了一個女人心底的軟弱。
她喃喃地說罷,便用棉被蒙著頭,痛哭起來。
這時,被她從里面拴住的房門被人輕輕叩響了,是宮女玉兒。
“太后,貞兒姐姐來看您啦”
孫太后哽咽著應了聲,趕緊抓起邊上的毛巾擦了把臉,又套了件裘皮衣,用發(fā)簪把長發(fā)簪在腦后,這才打開了房門。
“太后,貞兒給您請安太后,您怎么啦哪兒不舒服了讓貞兒給您按摩按摩吧?!?br/>
看到太后的模樣,貞兒吃了一驚。她趕忙悄悄地把手中的畫軸兒從背后遞給了玉兒。
“沒事,就是一宿沒睡好。太子怎么樣了哦,我倒忘了,他現今不是太子了,是沂王。他好嗎玉兒,去給你貞兒姐姐取杯棗汁來,叫于公公來梳頭?!?br/>
孫太后邊說邊拉著貞兒的手往里讓。
貞兒從未見她這樣憔悴,不由心酸起來,她淚眼汪汪地看著太后。
“貞兒,真沒什么事兒嗎”太后仍舊不放心,回身站住,打量著貞兒,問道。
“太后,沒事就不興來看您嗎沂王他很好。昨兒給他稱了稱,又長了兩斤?!?br/>
“那就好,只是你們現今住的地方太陰冷,多是前朝被冷落的妃子住的屋子,有些破敗了。夜晚不冷吧”
“唉,將就著吧。只是那紅籮炭能不能讓惜薪司多給些兒有孩子嘛,常洗換東西,用得著。”
貞兒說著打量了一下四周:“太后怎么沒掛那九九消寒詩圖”
“哼,什么呀,畫了一頭鷹不像鷹、老鴉不像老鴉的鳥蹲在樹枝上,翻著雙白眼,我把它給扔了。沂王那兒呢”
“嗯,畫的是一只老虎吧,還行?!?br/>
貞兒不想再惹太后生氣,便打了個埋伏。
正好這時梳頭太監(jiān)過來給太后梳頭了,貞兒便和玉兒在一旁說著悄悄話。
“于公公,真不明白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頭發(fā)給你這么一捋,就連心肝腸肚都順暢了呢真是奇怪啊”
孫太后被于公公伺弄得很舒服,黯淡的臉上放出點兒光來。她閉著眼睛,很享受地嘆道。
“太后?!?br/>
一個老太監(jiān)悄悄進來,瞄了貞兒兩眼,笑了笑,便垂手立在一邊,看神情像有要事稟報。
“沒事兒,都是自家人,說吧。”
“是,太后。那個楊純大學士和太子太傅王一寧來了,就在門外?!?br/>
“啊大白天的,給別人看見可不好,快讓他們進來。”
孫太后有些顧忌地環(huán)視了一遍周圍,急急地宣他們進來。
待楊純和王一寧進來后,對太后了如指掌的貞兒就示意玉兒跟自己走到外間,同時把門掩了。
門還沒掩攏,梳頭的于公公和傳訊的太監(jiān)也奔了出來,四人彼此望望,都沒作聲。
貞兒見狀,先告辭了。自從胖奶媽的尸首在御花園的池子里被發(fā)現后,她特別擔心見深的安全。
里屋,緊閉著的殿門旁,太后、楊純、王一寧三人竊竊私語,不時還抬眼四邊脧脧,顯然有些擔心。
“謝謝你們二位的好意,就怕當今皇上”
孫太后頓了頓,終于還是說了出來:
“不高興。他這人,自小性子倔。想那老臣謝然,只在殿上說了幾句反對廢立太子的事,就給杖斃在殿外。萬一為此連累二位,老身可就有罪嘍。”
“太后別這么說,如果不是太上皇圣明,那年為我昭雪,老臣說不定就冤死了,哪兒有今天啊”
楊純五十多歲年紀,早年在刑部當差時,曾受人誣告獲罪。后折子送到朱祁鎮(zhèn)手里,朱祁鎮(zhèn)一看案情,覺得不合情理,下令復議,這樣才恢復清白,后又受到重用,所以對太上皇忠心耿耿。
“太后請放心,臣等都做好了死的準備。孝悌忠義,這是做人的信條,圣上他”
王一寧年輕些,看模樣濃眉豹眼的,是一副火爆性子。
他說著說著聲高起來,嚇得太后朝他噓了兩聲,他下面的話就給咽了回去。
“奏折明兒就送上。如果皇上能本著公心同意咱們的提議,派使團迎回太上皇,那真是謝天謝地了。要不行的話,咱就拼著命給他提個醒?!?br/>
王一寧攥著拳頭說道。
“瓦剌的使團走了么我想讓他們帶些冬衣過去,那北邊天寒地凍的也太冷了?!?br/>
孫太后紅著眼圈問楊純。楊純和王一寧對視一眼,嘆了口氣:
“唉,別提那使團了,皇上差點兒把來人都給殺了。后來還是于謙大人勸著,才沒動手。不過人早給趕跑了,說是不講和,也不給邊貿。瓦剌那邊原本有許多東西是靠著咱們這邊貿才有的,如今關系一斷他們也覺著不便了,所以才想送回太上皇,看樣子太上皇回來有望?!?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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