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廳筑密涅瓦神殿上方，若無要事，年邁教皇絕不會踏出教皇廳一步。

    每月初各大主教區(qū)樞機卿會前往圣城匯報工作，即便是與教皇同密涅瓦城中央教區(qū)樞機卿每月也只能見到教皇一次，除非教皇召見或通過教皇親信神殿騎士團遞交申請覲見教皇，便是越權。

    雖然安德特里奧自幼就受到教皇寵愛，教皇曾多次告訴他可以無視這條規(guī)定，不用事事請示，但他行事一向如履薄冰，絕無可能僭越犯上。

    此刻他跪教皇廳中接受教皇訓斥，也是一直低著頭，態(tài)度謙卑溫順，十分恭敬。

    他身旁散落著幾本棕褐色封面厚重書本式密涅瓦鄰城舒比亞特疫情報告卷宗，方才教皇盛怒之下，將這幾本卷宗重重砸到了他身上。

    “真是不錯。安德特里奧。既然你能夠私闖教皇廳，你覺得這里已經(jīng)是你地方了嗎？！樞機卿閣下？！”教皇聲音雖然低沉卻透露著十足威壓，此刻他并不再只是個普通瘦弱老人，他全身處處都散發(fā)著令人戰(zhàn)栗威嚴氣場，令人不敢直視。

    安德特里奧低垂著頭，聽到問話后才微微抬起臉，他謹守本分沒有與至高無上教皇視線相接。

    他神色雖則溫順，卻也沒有半分低三下四，他視線落面前地磚上，語調(diào)平靜：“教皇霓下，對于擅自覲見一事我會自行領取相應責罰，但請您先對舒比亞特疫情做出批示?！?br/>
    “那么你知道前日你收留孩子是從哪里來？！你又知道為什么沒有任何預兆，就會出現(xiàn)如此嚴重疾病流行？！神殿騎士團已經(jīng)比你早一步告訴了我答案。舒比亞特城主教被惡魔所殺，他臨終前拼著后一口氣請城外逗留孩子代他將救援信息傳到密涅瓦，可你卻沒能從他們那里得到關鍵報告，以至于瘟疫惡魔將整個舒比亞特納入口中！這是你失職啊，樞機卿！”教皇站寶座旁，神色堅冷如冰，他冷冷地看著跪地上密涅瓦樞機卿，說出每個字都擲地有聲，直擊人心。

    安德特里奧感到教皇滿載威壓視線落背上，頓感如鋒芒背，他身體微微僵硬，因為他終于知道自己錯何處了。

    他前日清晨就已通過神殿騎士團向教皇報告過收容三個來自舒比亞特城孩子事，然而教皇卻遲遲沒有下達批示，直至今日，直至現(xiàn)，教皇霓下似乎完全忘了收到那個請示報告事。

    關鍵不于他是否上呈申請，而于教皇是否承認。

    關鍵不于他是否有所疏漏，而于教皇如此認為。

    因為教皇霓下需要他有錯，所以他就必須有錯。

    “是。教皇霓下?！彼械饺珲喓?，他聲音沙啞而干澀，每說一個字都很困難，“教皇霓下。一切罪責我，我愿……愿負擔全部責任?！?br/>
    教皇微微嘆了口氣，他重坐回了教皇寶座之中，嘆息：“果然讓你擔任中央樞機要職還是太勉強了啊。”

    安德特里奧聞言渾身一顫，他忘卻了禮儀，猛地抬起頭看著寶座之中垂垂老矣教皇，眼眸中滿是難以置信驚詫和傷痛。

    他手微微顫抖，他小聲囁嚅，聲音軟弱：“教皇霓下……”

    然而高高上教皇只是帶著遺憾和失望神色俯視著他。

    他感到口干舌燥，竟然一句分辯和乞求話都說不出來。

    他想要將世界變成自己理想中模樣，想要這世界不會有如同年幼自己一般只會為別人帶來災禍和死亡人，也想要那樣人不再孤獨，因此才花費一切代價，包括他自身以及比自身還要重要人都可以作為貢品獻祭，只要他能夠將至高無上權力攬入手中，就可以讓所有人變得加幸福。

    他本來已經(jīng)是年輕樞機卿，是有望成為神圣聯(lián)盟高權力者候選，然而現(xiàn)教皇一句話就能夠讓他失去這一切。

    他感到有汗水從臉頰上滑落，他仿佛回到了年幼孤立無援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被任何人承認自己。

    他意識到，即便他成為了皇帝，即便他掌握著中央圣城，他依舊還是他。

    “你這個孩子……”教皇嘆氣，“去，去把一塌糊涂舒比亞特收拾好。那里會是你教區(qū)……”

    安德特里奧垂下視線注視著地面中自己倒影，但他聲音已然恢復了平靜：“是，教皇霓下?！?br/>
    “密涅瓦神殿里棺材……”教皇又慢慢開口。

    他握緊了手指，抬起臉，量讓神色如常，但語調(diào)仍帶有一絲緊張：“教皇霓下，我會把她帶身邊，那孩子絕對不會做出任何異端事，所以……所以一切都會我控制之中。”

    教皇看著他，說道：“安德特里奧，你知道你絕對算不上是個良善之人，你王位下堆著兄弟尸骨，你密涅瓦榮光則是因著魔女墮落。既然如此，你為何還是不能徹底舍棄羅德特里奧大公呢。你并非良善之人，舍棄一個人對你而言并非難事?！?br/>
    “是因為我尚存有羈絆，所以不能使您滿意嗎？”隔了好久，安德特里奧才沉聲問道。

    “并非如此，孩子，我看不透你。一味良善將導致極端惡，但你與羅德特里奧公爵都不是令人厭惡之人。”教皇態(tài)度重又變回安德特里奧所熟悉那個坦率仁慈老人，“你善良讓人無可指摘，而她所做惡事都是為著受不公你，你看，你們兩個明明犯下了弒父殺兄大罪，但我卻無法覺得可恨，也不知道該責罰誰。這種感覺令我十分不安。”

    安德特里奧抬起臉，誠懇地看著教皇：“這樣事永遠不會再發(fā)生了，她也因為償還過去代價而死過一次。從今以后，我與她只為了這片大陸安定而活，我向您保證我們絕不會令您不安?！?br/>
    可教皇卻依舊抱有疑慮，他輕聲道：“可你也為了她而褻瀆靈魂，復制了亡靈禁術啊……”

    教皇緊接著擺了擺手，不欲再說：“去吧，樞機卿，去舒比亞特教區(qū)，不要因為那是普通教區(qū)而怠慢它，若你真愛著所有人，那么無論你身何處是何地位，你都可以為他們幸福做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