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斯跟著男孩進(jìn)入那片密林，這片森冷的森林對一切外來生物顯示出了他的抗拒，不過人類總是會忽略，反正他們的常識里只有動物才擁有情緒，植物嘛，既不會動也不會說話，被排除在生命之外。

    這是錯的，植物當(dāng)然有生命。在艾洛斯還沒有出生的年代，當(dāng)人類還處在進(jìn)化的道路上，在魔神剛覺醒的蠻荒年代，這片大陸是遠(yuǎn)古植物的天下——當(dāng)然，現(xiàn)在的植物完全不復(fù)祖先的架勢，不過總是有一些返祖現(xiàn)象的。

    比如這座森林現(xiàn)在的主人。老實說，艾洛斯覺得它返祖地有點過分了。

    男孩茫然地停留在那里，四處巡視著任何可疑的生物。他蹲下身體，查看不自然折斷的枯枝，查看一些被拖曳的痕跡，最后目光落在了一小塊空地的一株小植物身上。

    這是一株很普通的小植物，比起這邊森林里高大的同伴，它顯得有點弱小，如果不是因為拖曳的痕跡指向那里，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它。它太普通了，它的同伴將陽光留給了它，讓它長得油光水滑，一副營養(yǎng)不錯的樣子。

    男孩困惑地打量了它一眼，猜不準(zhǔn)這么直到他小腿的植物有特別的地方。

    艾洛斯卻皺起了眉頭，作為一個體型巨大的龍族，他是不會在意那些植物的，所有的植物在他眼里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樣子，不過這株植物嘛……

    “我聽到了一些聲音?！?br/>
    他身邊的公爵說，并且小心的往后面退了退，然后又退了退，猶豫著，再退了退……

    “你在干嘛！”艾洛斯看著他一直退到了百步開外，似乎還打算往后面退。

    公爵比劃了一個手勢：“我們侵犯到了它的領(lǐng)地，它警告了我們……”

    艾洛斯看向那株植物，它顯得柔弱又無辜，一點也沒有它祖先兇狠的樣子。他經(jīng)歷了太多，知道表面越弱勢的生物，并不一定就是弱者，它們只是擺出這樣的樣子，只是因為它們喜歡這樣。而領(lǐng)地意識——這是所有強(qiáng)大生物的通病，領(lǐng)地不可侵犯，如果……那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這絲毫沒有任何的懸念。

    所以，當(dāng)那個男孩被一條藤蔓絆倒并且纏住的時候，艾洛斯一點也不驚訝，雖然那條藤蔓出現(xiàn)的是那么的自然，好像它原本就在那里一樣。

    那條藤蔓將尖叫和反抗著的男孩拖往那株植物，當(dāng)他掙扎著的腳尖碰觸到這棵植物的時候，他與那條糾纏著他的藤蔓消失了，只剩下空氣中剩余的叫喊聲和地面上拖曳的痕跡。那種不自然的事情卻發(fā)生地如此自然，好像事情本該如此。

    艾洛斯和撒克洛公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不約而同地走到那株植物面前，對方依然一副“我很弱小，請不要踩我”的柔弱姿態(tài)。

    “他不見了。”撒克洛公爵率先打破了平靜，他半跪下來，手指輕輕地按在地面上，然后皺起眉頭看向艾洛斯說，“沒有，不見了。”

    艾洛斯歪著頭等他的跟班解釋，跟班不負(fù)眾望地解釋起來：“它在地下——很大一塊，我估計足有三分之一個森林大，我猜，當(dāng)然具體的大小我估計不來?！?br/>
    撒克洛公爵看了一下艾洛斯的表情，然后比劃了一下說：“我原本以為它把那孩子拖到了地下，它的本體就在地下，上面的這個……就像冰山露出的一角——”他的語氣變得困惑起來，“可是——沒有，我感覺不到那個孩子的氣息，他消失了……這不可能……”

    “這當(dāng)然可能，”艾洛斯忽然說，他不太清楚這種植物的種類，但是他表妹在的時候肯定不會放任這樣的一個東西長在她的巢穴里，這簡直就是豌豆公主被子下面的豌豆，會膈應(yīng)死她的。不過在她表妹離開的時候，艾洛斯來送行過，那時候他感覺到了它的存在，沒想到這些年，它已經(jīng)將這里變成了它的巢穴。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撒克洛公爵疑惑地看向他。

    國王聳聳肩膀：“我知道，我就是來找它的?！?br/>
    “這是什么？”公爵問。

    艾洛斯笑了笑，看向植物有些不以為然：“我不知道人類怎么稱呼它，反正我知道黑暗法師在戰(zhàn)爭期間就拼命找這種東西，幾乎將整個大陸翻了個遍，你以為它的本體是在森林下面，事實上，它的本體躲在另一個空間里?！?br/>
    一旦牽扯到空間，就有點讓人頭疼了，公爵大人郁悶地想。現(xiàn)在的人們普遍認(rèn)為魔法分為兩種，一種是光明魔法，另一種是黑暗魔法，但其實那是錯誤的。魔法不應(yīng)該以人類的觀點分類，它的分支非常復(fù)雜，其中幾支就與空間有關(guān)。

    即使是魔法也要遵循規(guī)則，比如魔法可以將無變有，但是前提是出現(xiàn)的東西必須是實體，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魔法不可能實現(xiàn)真正的無中生有?？臻g也是強(qiáng)大的規(guī)則，與時間并排，牢牢捆綁住這個世界，不讓它亂套。

    “你是說……它將那孩子綁到了另一個空間里？”撒克洛公爵本來還想救那個孩子，但是現(xiàn)在看來是不可能的了。

    “你問我來這里干嘛，”艾洛斯的嘴角微微上揚，“我告訴你，我和那些黑暗法師一樣是來尋找這個的，”他說著走到那株植物身邊，白皙的手指輕輕撫摸著植物，就像在撫觸著嬰兒一般。

    撒克洛公爵看著他，對方的手指在葉片下看來無害而柔軟，動作甚至是優(yōu)雅而溫柔的，然后對方的手就伸進(jìn)了植物下面的土里——如果對方不是一株植物，這樣的動作看起來甚至有種調(diào)戲的味道。

    他向前走了一步，立刻被國王制止了：“別過來，”他說，“站在那里，我在侵犯他的領(lǐng)地。”

    他的口氣有點嚴(yán)肅，撒克洛還沒有聽過艾洛斯用這樣的語調(diào)說過什么。他的語調(diào)通常是輕快而帶點漫不經(jīng)心的，好像所有的事情對他來說不值一哂，除了財政上的事情，大多事跟他來說甚至是事不關(guān)己的感覺。

    但是這會兒，這個少年如此專注與聚精會神，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株植物，而手臂——他的手肘整個兒被土壤吞沒了，小臂已經(jīng)在地下了。這里的土壤不是特別松，但是遠(yuǎn)沒有到可以讓人類的手臂這樣毫無阻礙地伸到這么深。他的金發(fā)因為這樣的動作而鋪散在地面上，在陽光竟然有種流動的金子般的錯覺。

    “陛下……”撒克洛公爵向前走了一步。

    但是周圍的氣溫一下子低了下來，撒克洛這才回過神來，他忽然發(fā)現(xiàn)陽光一點溫度也沒有，不僅如此，周圍陰沉地可怕，那種感覺就像，他明明站在這里，卻好似身處在另一個陰冷的世界一樣。

    不知道什么時候，這里站滿了人。

    一個個都站在他的不遠(yuǎn)處，靜默而冷漠，卻有讓人說不出的寒意。

    明明有那么多人，卻沒有發(fā)出一點兒的聲音，安靜地像是在出席一個葬禮。

    “陛下！”他想站在那個人身邊去，但是剛走了一步，就感覺到地面輕輕地起伏。這種顫動并不像外力的撞擊那樣激烈或者地震那樣直接，它仿佛是一種有韌性的東西，或者說……就像有彈性的肉一樣。

    撒克洛搖搖頭，這種比喻讓他覺得惡心。

    “別過來，”艾洛斯再次警告他，卻沒有看向他。

    “亡靈！”撒克洛沒有繼續(xù)前進(jìn)，但是忍不住提醒他。歷史上記載，在魔神之戰(zhàn)的時候，戰(zhàn)火燒到了黑森林，兩支隊伍在這里短兵相見，然后是血流成河。戰(zhàn)爭的犧牲品并沒有因為勝利而獲得解脫，他們被纏在了這片土地上，直到現(xiàn)在。

    三百年過去了，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被永遠(yuǎn)留在了這片陰森的森林里。

    “傳說是真的……”撒克洛環(huán)視著這些亡靈，他們僵硬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無神地望向艾洛斯，而視線卻有仿佛漂浮在空中。

    亡靈就是這么一種可悲的狀態(tài)，他們曾經(jīng)溫暖過，曾經(jīng)活著過，曾經(jīng)快樂曾經(jīng)痛苦過，但是當(dāng)他們成了亡靈以后，跟這個地方融合在了一起，現(xiàn)在，他們什么也沒有。

    金色的眸子沒有一刻的分神，好像周圍的亡靈與他無關(guān)。這會兒，他已經(jīng)整個人趴到了地上，整只右臂深入地下，他集中了所有的注意力似乎是在探尋什么。

    會是找尋那個男孩嗎？撒克洛忽然這樣想，他站在那里被告誡不許靠過來，所以他就沒有什么事好做了，只好站在這里胡思亂想。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他的母親跟他說過的關(guān)于領(lǐng)地的告誡：

    她說，不要輕易嘗試去進(jìn)入你所不熟悉的，比你強(qiáng)大的生物的領(lǐng)地，那是十分危險的。越強(qiáng)大的物種，他們的領(lǐng)地意識越強(qiáng)，占有欲也越變、態(tài)，所以，撒克洛，請有禮貌地詢問過以后，再進(jìn)入，他們中，甚至?xí)⒖諝馀c雨露看做是領(lǐng)地的一部分，而擅闖往往要付出血的代價。

    他的母親只告訴過他，不要沒有禮貌，卻沒有告訴他，如果闖入了以后該怎么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