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一個穿著米黃色連衣裙的小女孩在綠油油的田野中奔跑，她俏皮可愛的臉上掛著欣喜的笑容，嬌小的手中握著半塊巧克力揮舞，似一朵棕黑色的花朵。

    遠處河邊卷起褲腿的男孩回過頭，漏出潔白的牙齒，眼睛內(nèi)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將手上的泥巴抹在衣服上，拔腿匆匆朝著女孩跑去，一不小心踢碎了辛辛苦苦堆起的泥堡。

    他沒有回頭，比起女孩兒純美的笑容，一下午的時間算的了什么？

    “徐海，徐海醒醒?！?br/>
    我被推搡著翻個身，夢境如鏡子般破裂消散，緩緩睜開眼，只見漆黑的夜里，一張紫黑色的臉駭然在眼前。

    我下意識的一拳揮去，卻被大手死死的握住。

    “你瘋了嗎？”鄧銘皺眉看著我，眼睛瞟向旁側(cè)對我示意道：“那小姑娘好像發(fā)燒了，你快去看看?！?br/>
    “嗯？”

    我恍然回過神，急忙坐起身體，看到關(guān)欣欣縮在一棵老樹下瑟瑟發(fā)抖，明亮的月光下臉色慘白，夜里很冷。

    我蹲在她的身邊，關(guān)欣欣嘴唇干澀發(fā)抖，緊閉著眼睛，我嘗試伸手貼到她的額頭，滾燙的溫度令我縮回手掌。

    “怎么辦？”我習(xí)慣性的回頭問道，隨即才反應(yīng)過來，身后的人是鄧銘，而不是李善仁。

    鄧銘沉思后說：“你們要去哪兒？”

    “海市?！蔽覜]有隱瞞。

    “哥哥...哥哥...我好冷......”關(guān)欣欣向我的懷里鉆來，我抱著她裹滿棉服的軀體，焦急不已。

    鄧銘說：“要不我們打120吧，讓醫(yī)生過來接她?！?br/>
    “你想丟下她？”

    “她現(xiàn)在是累贅?！?br/>
    “滾蛋！”我怒罵一聲，攔腰抱起關(guān)欣欣，向海市的方向走去。

    陰沉沉的樹林內(nèi)，即使我知道憑借腳力可能一天一夜走不到，但我必須這樣做，我不會丟下她。

    我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為什么會產(chǎn)生這樣的心理，但每當(dāng)看到關(guān)欣欣難受的表情，腦海中就會想起李善仁的啞巴女兒。

    或許，這就是責(zé)任。

    我無數(shù)次的告訴自己：關(guān)欣欣不能死，一定要把她送到李善仁的姐姐處，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鄧銘從后面追上來，不停的勸說著“徐海，你這樣會被她拖累死的?！?br/>
    “她本來就是組織里的一個玩物，跟你非親非故，有必要這么執(zhí)著嗎？”

    “你聽沒聽到我的話！”

    我冷冷的注視著前方，雙臂勾住關(guān)欣欣弱不禁風(fēng)的身體，毅然決然的向前邁動著步伐，耳畔只有夜風(fēng)和腳踩在樹葉上發(fā)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

    鄧銘見勸說我無果，自言自語的罵了起來，我無心理會他，前行了大概一個小時后，面前出現(xiàn)了一條狹窄的山路，有著石頭堆砌的臺階。

    “幾點了？”我對鄧銘問道。

    鄧銘不情愿的抬起手表，“三點十分?！?br/>
    我想了想，說：“沿著這里下去應(yīng)該會有人家，咱們找他們幫幫忙，哪怕給關(guān)欣欣討口熱水喝也好。”

    鄧銘嘆了口氣“行吧，都聽你的?！?br/>
    “你不愿意跟著可以離開，我們素味平生，就此分別無所謂的?！?br/>
    “不行?！编囥懥x正言辭道：“你還沒有殺我呢?！?br/>
    我撇撇嘴角，冷笑著與他四目相對，可惜我在他的眼中只能看到堅決，卻琢磨不出其他的意味。

    沒辦法，關(guān)欣欣的病情不能挺，我只好暫時放棄對鄧銘的猜疑，抱著發(fā)燒的女孩兒沿著臺階摸黑向下方走去。

    果然，也就幾百米的距離，借著月光依稀可以看到幾戶人家的瓦房坐立在山下，瓦房不遠處是一條公路，連接?xùn)|西兩個方向。

    就近選擇了一戶人家，木柵欄擋住我們的去路，院子里種植著蔬菜，我讓鄧銘幫忙敲藍色的破舊木門。

    鄧銘搖搖頭，張口喊道：“有沒有人啊？”

    院里的房子沒有回應(yīng)，卻惹起狗吠，這時才注意到在菜園的旁邊有個用木板搭起的狗窩，一條狼狗聞聲探出頭，齜牙咧嘴的沖著我們一頓狂吠。

    “汪、汪、汪！”

    “誰??？”

    屋內(nèi)亮起幽暗的燈光，蒼老抱怨的聲音傳出，緊接著房子鐵皮門被打開，披著外套的老人走到院子里，看著院子外的我們。

    “大爺，我們是趕路的，我妹妹發(fā)燒了，想借您家稍微休息一會兒，給口水喝行嗎？”

    老人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眺望，看到我懷中抱著的女孩兒，說：“等一會兒啊，我給你們開門。”

    “謝謝啊，大爺?！蔽夜Ь吹幕貞?yīng)。

    沒過一會兒，老人從屋子里走出來把院門打開，我們?nèi)俗哌M去，老人沖著狼狗比劃了幾個手勢，狼狗收起兇惡的獠牙，委屈地哼唧著退后狗窩內(nèi)。

    瓦房內(nèi)有兩間屋子，除了老人還有一個老太婆，兩個人幫我們燒開水，我將關(guān)欣欣放到另一個屋子的床上后，趕緊出去幫忙。

    老人從古舊的柜子里掏出了兩片藥，就著熱水給關(guān)欣欣服下，很快關(guān)欣欣的臉色就好了很多。

    “你們這是從哪兒來啊，渾身都是泥土，快脫下來，我?guī)湍銈儝邟?。”老太婆關(guān)心的對我們說，樸實的笑容如月季花般。

    “謝謝阿姨，不用不用，我們落個腳，一會兒就走?！蔽疫B鞠了幾個躬，感激道。

    老太婆見我堅持，坐到床邊“孩子，你多大啦？”

    “二十四了?！?br/>
    “真可憐，比我家那不聽話的兒子還小十多歲哩?！?br/>
    我淡淡一笑，鄧銘則坐在旁側(cè)一言不發(fā)，老太婆似乎對他有些提防，也沒有主動和其說話。

    兩位老人似乎沒有睡覺的意思，跟我聊的火熱。

    從對話中我得知，兩位老人有個兒子，叫喜貴，四十多歲還沒有娶媳婦，家里本在縣里有套小樓，前年喜貴說找了個對象，但是女方要求房子只能兩個人住。

    老人無奈，商量后便將小樓給他，搬到了鄉(xiāng)下種地的瓦房內(nèi)，靠種地和政、、府的貼補生活，現(xiàn)在國家政策好，醫(yī)保什么都有，兩位老人生活無礙。

    只是后來才知道，喜貴其實并沒有找對象，而是將小樓賣給了他人還債，老頭直接氣的病倒，老太婆和喜貴大吵一架，從此就斷了聯(lián)系，這一別就是兩年。

    平時兩位老人也沒個人說話，孤苦伶仃的相伴生活，一口暗黃色的牙齒聊天間笑的璀璨動人。

    “就沒想過聯(lián)系您的兒子嗎？”

    老頭抱著個大煙袋，狠狠向里面壓著煙草，咒罵道：“聯(lián)系那小崽子干甚，死了才好！”

    老太婆卻是眼淚汪汪，伸手打了老頭一下“別胡說?！?br/>
    我抿抿嘴唇，父母終究是愛孩子的，不管有多大的矛盾，哪怕他們犧牲自己的一切，這份親情從不曾變更。

    我想...兩位老人或許只是想讓喜貴回來陪陪他們。

    老頭倔強的吮著煙袋，淡藍色的煙霧飄蕩在破舊的房間內(nèi)，老太婆說著哽咽起來，窗外凄冷月光照射而入，映在角落里低頭無言的鄧銘身上。

    黎明之際。

    在兩位老人的極力勸阻和關(guān)欣欣依然發(fā)燒的病情下，我決定在此逗留一天，等到天黑在繼續(xù)出發(fā)。

    老人鋪了被褥，鄧銘和關(guān)欣欣倒是睡的踏實，而我，不到中午時分就醒了過來。

    陽光刺眼，我好似已經(jīng)不習(xí)慣它的存在，晝夜顛覆，心中期盼著黑夜降臨。

    雖然蘇醒，但我沒有起身，腦海中回憶著柳曉玉在電話中對我所說的案發(fā)現(xiàn)場的線索。

    白勇身上的劈砍傷應(yīng)是在西巷胡同內(nèi)，我與他爭斗時揮刀而造成的，但顯然殺死他們二人的兇手不是我，現(xiàn)場沒有多余的指紋，我相信真兇亦不會留下這樣簡單的證據(jù)。

    目前來看，只有死者割喉的利器是個突破口，我沒有親臨現(xiàn)場，根本無法從中了解到更多的信息。

    不過這些對于我來說都不重要，我真正的震驚的是死者的身份。

    白勇和佟美蓉是我小時候就熟識的兩個人，那時候我還親切的稱呼他們?yōu)椤鞍资迨濉?、“佟阿姨”，而他們的女兒白珊珊更是我童年唯一的玩伴?br/>
    論起來，我們兩家的關(guān)系還是要從我的父親說起，記憶中我的父母是牡市的商人，而白家是父親的商業(yè)合作伙伴，私下的交情很深。

    我仍記得，多年前每當(dāng)兩家聚在一起，我的父親總是喜歡親昵的稱呼白珊珊為“兒媳婦”。

    而白勇和佟美蓉則叫我“女婿”。

    娃娃親，一個多么令人向往的詞匯，只是那本該屬于我的，美滿的生活都生生被我可憎的父親打破了。

    十歲時母親死亡，至今我仍不知道具體的原因，能想到的，就是父親沒日沒夜的癱在家中的地板上，借酒消愁。

    喝到吐血，哭著喊著說是他害死的母親。

    我當(dāng)時什么都不懂，父親將我送到了白家寄養(yǎng)，和白珊珊生活在一起。

    只是沒過兩個月，白勇突然將我?guī)У搅司?，我才明白，父親失蹤了，而他們的商業(yè)合作隨之破裂，我也就變的沒有價值。

    法院調(diào)查，父親獨自離開造成生意癱瘓，負債近千萬，而我一個孩子當(dāng)然沒有能力償還，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債主罵著難聽的話將家里的東西一件件搬走。

    我哭嚷著阻攔，被人拖拽到臥室，關(guān)了起來。

    是白珊珊來到我的家中，抱著我，安慰我，兩個稚嫩的孩子看著惡徒卻無能為力。

    白勇和佟美蓉找來，狠狠的打了白珊珊，并且對我喝罵道：“你個不要臉的畜生，別在找我家珊珊，你不配！”

    白勇提著一根棍子打我，我害怕的鉆到床下躲藏，白珊珊淚如雨下拼命的對我伸手，我死死咬著自己的衣服，看著她消失在視野中。

    一晃十四年，我一個人在牡市生活了十四年，再次聽到她的名字，我卻成為了殺她父母的嫌疑人。

    天道輪回，吾命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