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毒日!
炙熱的大地上已經(jīng)橫尸遍野,白玉欄桿上淌著鮮紅的血,大理石板延伸到門外染著致命的紅,就連大門上匾額刻著的大篆“婁王府”也變成鮮紅的大字。
熊復糾葛無力的雙臂向前爬去,腳踝上沉重的鐵鐐銬劃破地板在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血漬,襤褸的葛布只剩下褲襠其余裸露。
熊復每向前爬一寸,身體的每一寸骨骼就更痛一分,
每爬一丈,留在身體上鞭痕就裂開一寸。
這種無以加復的疼痛在這個十八歲男人臉上卻沒有留下絲毫猙獰,他似乎悠然自得的向前爬,哪怕烈日當空,好似要烤熟這只可憐的獵物,熊復還是在向前爬。
從剛才那白衣殺手白色的劍染成血色開始,熊復便在向前爬,當那白色的劍停下來時,已經(jīng)沒有了人的聲音,他依然向前爬。
哪怕鮮血從指尖滲出!
哪怕雙手磨爛!
哪怕遍體鱗傷,幾乎沒有完整的皮膚。
熊復依然悠然自得的笑著,那絕不是虛假的笑容,那是興奮,興奮到無以加復后轉(zhuǎn)化的癲狂。促使他這一動作的只是一把劍,一把白色的劍,準確來說因為握著這把劍穿著白色衣服的男人。
熊復想要成為眼前白色無垢的男人,變成握著劍的男人。
熊復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奴隸,沒有ziyou的奴隸,追趕太陽的奴隸。
可是心底狂躁的yu望卻令他顛覆了內(nèi)心的謙卑,準確來說是卑微。
劍已入鞘,而逍遙子卻沒有劍鞘,只有褲腰帶。
逍遙子正站在熊復的眼前,面對著毒辣的烈日。
干癟的身體,蒼白的臉,雜亂卻黑如深夜的頭發(fā),幽邃卻光芒四射的眼球,分明是一個奴隸,卻閃耀著劍的光芒。這是逍遙子看見熊復的第一印象。
逍遙子向前一步,熊復便更向前爬一步,而身下再也不是兩道血漬,而是染的盡紅的石板。
二人不到一丈的距離,逍遙子便聽見了熊復的大笑,笑聲中沒有任何情感,就連逍遙子也感覺不到。
大笑過后,逍遙子冷語問道:“你疼嗎?”
熊復沒有停下動作,而是簡單的一個字:“疼!”
逍遙子又問:“你餓嗎?”
熊復:“餓!”
逍遙子似乎已經(jīng)問完,直到他長舒一口氣后又道:“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爬?”
熊復卻沒有回答,只是也問道:“你怕死嗎?”
沒有等逍遙子回答,熊復自答:“我怕死!所以我要躲避毒辣的太陽!”
顯然熊復的話已經(jīng)回答了逍遙子,怕死的人并不可恥,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會怕死,不怕死的人需要一定勇氣,可是承認自己怕死的人卻需要更大的勇氣。
而太陽也許就是困住熊復鐐銬,太陽也許就是熊復最怕的東西。
逍遙子白如云霧的長衫突然被風撩起,而熊復卻如同是看一個神圣莊嚴的雕像一般望著逍遙子,也望見了那把銀光閃閃的劍。
熊復問道:“怎樣才能成為一個高手?”
逍遙子笑了!
這句話不知有多少人問過,做徒弟的問過師傅,做師傅的問過自己,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一個疑問句,可是又難倒了多少高手?沒有人知道高手的真正定義,沒有人知道怎樣才能算得上高手!
難道是唯我獨尊的才能成為高手?但是我想已經(jīng)成為第一的高手就更加不是高手,因為已經(jīng)成為第一的人反而大徹大悟,不再與高手結(jié)緣,更加不想稱謂自己高手,就連自己都說自己不是高手,那么他又豈能是高手?他已經(jīng)超越高手這個詞,高手這個詞反而已經(jīng)概括不全這樣的人。
那真正成為高手的人已經(jīng)不是高手,那么沒有成為高手的人卻依然不是高手,那究竟誰又是高手呢?
逍遙子也曾問過自己,面對躺在地上向前蠕動卻像是凌空騰飛的男人,他笑了,因為他又有了自己新的答案,萬人之中他卻唯獨救了這個人,也饒恕了這個人,可是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救他?
也許是因為逍遙子喜歡這個問題,他扔給熊復一把劍,一把帶鞘的劍,這把劍染著已經(jīng)干涸的血,劍鋒白如寒冰,可是劍鞘卻鑲著許多寶石,這無疑是一把好劍,而這把劍的主人顯然就是今天被殺的人。
“你拔出劍,刺向太陽!”這是逍遙子對熊復所說的話。
而熊復也為了這個動作付出了兩年的時間,清晨朝東刺朝陽,中午朝天刺艷陽,傍晚朝西刺夕陽,整整五十萬刺,一天八個時辰不間斷的刺,白日刺太陽,夜晚刺月光,直到這一刺快如閃電,直到這一刺同時刺出三劍。
逍遙子從來沒有問過熊復為何用劍,他寄托在劍上的又是名為何物?即便逍遙子不去問,而從熊復眼中也看見了逍遙子所要的答案。
有時候其實逍遙子要的不是答案,只需要熊復的信念便已足夠,只要握住劍柄的那只手由始至終不放下劍,只要熊復手中的劍足夠殺人,逍遙子便覺得那已經(jīng)是答案。
因為逍遙子是一個殺手,一個不是殺手的殺手,一個溫文爾雅的殺手,他的劍只能用來殺人,而他的徒弟也只能為殺人而拿起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