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國都城長安某處的華貴建筑中是,有處偏僻的居室。
一個面對著墻壁坐在蒲團上的男子正閉目養(yǎng)神,香爐里的香還未燃盡,點點火光尤在。炭盆之類的取暖物件早就已經(jīng)置辦好了,屋里頭的熱度很高,熏的人身上都微微出汗。
與之相比的是屋外冷的讓人直哆嗦,房間外是一片雪花瑩白,間或有松柏冬青上積壓的雪塊掉落下來,發(fā)出簌簌的聲響。
半晌之后,有人踏雪而來。
“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寧靜的庭院里面,格外的明顯,留下了一長串的腳印。來的人無疑是個男子,腳印很重,步子寬大且長。
他匆匆而來,帶著一身凌冽的氣息,額前眉毛都結(jié)了白色的冰霜,氣息吞吐之間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半步也舍不得停息,似乎是有什么極為緊急的事情。
“篤篤篤”的敲門聲也是接連不斷,很是慌促。
里面坐在蒲團上打坐的人豁然睜開了眼睛,他倒是不疾不徐的站了起來。
然后緩慢的走到門邊,將門給輕輕打開。
“曲虎,不急?!甭鍟粗媲案叽蠛┖?,風(fēng)塵仆仆歸來的男子,不由得輕聲勸慰道。
“二爺,能不急嗎?這是頭等的大事,人海茫茫,已經(jīng)找了一年多了,再沒有丁點兒消息,奴才可就沒臉再見您了?!?br/>
“哦?消息?”
“屬下在楚國遍地找尋,但都沒有發(fā)現(xiàn)蹤跡,直到最近本家的人報告了一件事情,讓人覺得十分奇怪,于是就順藤摸瓜查過去了,結(jié)果還真就發(fā)現(xiàn)了一些東西?!?br/>
曲虎粗糙大漢的面容,配上光禿禿的下巴,怎么看怎么覺得莫名搞笑。
“說說?!?br/>
“楚洛的女子洛憐芳,為野狗咬傷,那狗已經(jīng)被楚國的祁晴初當場滅殺了,但是那狗的主人卻被祁晴初秘密給隱去了,只說是野狗。
楚洛懷疑祁晴初,便順藤摸瓜查下去了,發(fā)現(xiàn)那狗的主人,也就是今年新晉的榜眼,李極夜。
此人先前與祁晴初并無半分瓜葛,但是出身卻來自于江南錦州,且就是第三皇子最后蹤跡所在的地方。
不可能這么巧吧?”曲虎搖頭,覺得這當中有問題。
他們查燕承禮的蹤跡,已經(jīng)查了許久了,二爺將燕國的宮廷內(nèi)亂平復(fù)了之后,就開始著手尋找燕國僅剩的繼承人,也就是外逃出去的燕國第三皇子燕承禮。
現(xiàn)在燕國的宮廷里面,就剩下個老皇帝,他的子嗣死的死,傷的傷,殘的殘,爭的頭破血流了。
幸好當初燕承禮被二爺護送出去,才保下了最后的燕國的血脈。
但是,他們現(xiàn)在也不敢宣布要找回燕承禮回來繼承王位,因為,一旦當他們發(fā)布了這個消息,那么燕承禮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其處境就更加艱難了。
只能秘密暗中尋找,別無他法。
“祁晴初,耳聞,不過……”
“二爺你甭說了,這消息可靠的,奴才中查了不少時叫日,這李極夜、祁晴初兩人之間還夾了一個人,李極彩。
這是個女子,據(jù)說是李極夜的姐姐,可是這個李極彩前身是江南錦州一戶山谷之家的婢女,不知怎么的逃了出來,在路上遇到了李極夜,將他認作自己的弟弟。
后來兩人一路乞討到了都城,有了不少境遇,在李極彩的扶持之下,李極夜金榜題名,現(xiàn)在在翰林院中任職。
據(jù)有心人看見,最初牽著那只咬傷了洛憐芳的野狗的正是李極夜,而不是讓人。
但是在事后他卻平安無事,李極彩不知所蹤,實在是太奇怪了。
這件事情善后的正是祁晴初?!?br/>
竟然還有此等淵源?洛書隨意走了幾步,倚靠在了窗臺邊,窗戶沒有被關(guān)上,一推手窗戶就打開了。
皚皚白雪映襯著墨綠松柏,此刻正是上午,日光正愈來愈盛,外面的天光耀眼無比。
“依你之見,此人極有可能就是他是吧。”看著外面的天光,洛書不用想也知道,曲虎心中很是篤定。
“是的,除此之外,一直有人暗中在阻攔我們的尋找,奴才懷疑這阻攔的人就是祁晴初。
洛書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眉頭微皺,深思之下轉(zhuǎn)過頭來對著曲虎說道。
“若真的是他,將他找回來,是否又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他可會怪我?”
“二爺,您的心是好的,但是想想,是良臣就必定要幫陛下把他給找回來,是弄臣就大可不必了,可是不管二爺做的什么決定,虎子都聽您的。”
“你且再去查探查探吧,有什么進展立刻稟報,半點也不能延誤?!?br/>
“是!奴才明白?!鼻_著洛書抱拳,然后躬身就退了出去。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模樣,干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
這是洛書手下的三大得力干將之一,曲虎。
洛書的手下有:曲虎、蕭白、田澤三人,這三人皆是各有所長,能力出眾,并不是洛家的人。
洛書耗費了不少心血才將他們給納入麾下,并且心甘情愿的跟隨自己。
要知道這其中年紀最大的曲虎已經(jīng)三十有五了。
而洛書自己不過二十又六。
可說這洛書,可就得仔細說道說道了,手下三人暫且不表。
眾所周知,洛家在各國家族之間的地位無人能比,家大業(yè)大,宗族歷史悠久。
據(jù)說是富可敵國。
即便是這樣,洛家是有領(lǐng)頭人的,就是族長,這也是為了保證家族的延續(xù)。
族長六年換一次,任職過族長的人不可連任,每一任族長的名字都不會被透露。
基本上洛家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宗族有族長的存在,但是卻不知道具體是誰。
他們也不敢隨便去打聽,因為只要一打聽的話,別人會被懷疑是不安好心,就會被家族除名。
每一任組長的選拔,都是秘密進行的,選拔的制度只有自上而下的規(guī)則。
總的來說,不變的就是選取家族中年輕一代最優(yōu)秀,有為的男子。
至于對外放出去洛家的女子極少,因而十分重視女子的說法完全是放出去的消息,也是掩蓋他們崇尚男子為尊的障眼法。
而這一任的族長正是洛書,人稱二爺。
年紀輕輕頗有手段,從科舉考試進入燕國朝堂之后,一路晉升至皇帝的近臣。
方方面面都極為優(yōu)秀,文章寫的極好,為人也是十分低調(diào),看起來很好說話的模樣,但是實際上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最不好說話的。
因為平時極為隱秘,樣樣不出頭,所以反而在朝野內(nèi)外之間不是特別的出名,可卻是真正有實權(quán)在手的。
真正奠定了他在燕國朝堂的地位的時候,就是在兩年前燕國內(nèi)廷動亂的時候。
皇帝的子嗣本就不多,在那場大清洗之間,太子殺了太多的人,只要能夠威脅到他繼位的人,通通都要被解決。
以至于甚至最后他將屠刀揮向了自己的父皇,而阻攔他的二皇子,也是個有狼子野心的,假借了保護陛下的名義,行的卻是鷸蚌相爭之事。
最終,為了保護皇帝的洛書站了出來,在皇子們斗得難舍難分之時。
當然在這個過程當中,燕國的第三皇子溜了出去,逃出了楚國,因為當時他的父王已經(jīng)保護不了他了,正是自顧不暇之間。
而今,燕國內(nèi)亂隨著皇子們斗的兩敗俱傷,偃旗息鼓之下落幕了。
漁翁得利的洛書,將朝堂內(nèi)外上下整頓了一番的同時,也遵循了老皇的旨意,把那位流亡在外的皇子給找回來。
無論如何,他是燕國的血脈,在太子、二皇子先后身隕之后,是第一順位繼承人。
如此,才有了洛書派曲虎去尋的前因,只是后果是長達一年多都沒有半點消息。
倒不是說曲虎的辦事能力不行,相反正是因為曲虎辦事干脆利落,行事粗中有細,洛書才放心把這件事交給了曲虎,而不是交給其他人。
等待了多時之后,洛書幾乎把這件事情給拋在腦后去了。
沒有想到竟然在這年前的最后一天,得知了這樣的消息,倒是真的有些讓他出乎意料。
就他的身份而言,他既是洛家的族長也是燕國朝堂上的臣子,有很多事情他確實需要權(quán)衡利弊,不能草率做決定。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一個相對比較中庸的人,形式公正無私不會偏頗。
當然,就燕承禮這件事而言,按照陛下的旨意,他肯定是要把他找回來的。
但是倘若燕承禮早就做好了準備,不打算回到燕國的話,那么他也不會強迫他。
可就像是曲虎所說的那樣,他很快就會變成別人眼中的弄臣。
或許在別人的眼里十分渴望權(quán)力,但是,可能因為身在權(quán)力之家,洛書倒是覺得對此并不怎么敏感了。
也罷,盡人事,聽天命就是了。一陣冷風(fēng)吹來,夾雜著細小的雪點。
洛書抬頭看了眼窗外,平靜的眼神古井無波,細長的眉眼去清泉石上緩緩流淌而過,溫柔安然。
有人曾經(jīng)說,洛書從不張牙舞爪,從不嬉笑怒罵,明明不大的年紀,卻總有一種高山寒寺間修行多年的孤遠僧人的氣質(zhì)。
有的時候竟然記不起他那張平淡素凈的臉,只記得那清瘦蕭瑟的背影去了。
洛書樂得如此。
外面的雪漸漸的下的大了,洛書伸手輕輕將剛剛打開來透氣的窗戶又給關(guān)上。
寒冷的空氣嗅多了,覺得心肺也有些疼。到底還是溫室暖閣才自在些,外面的風(fēng)雪就讓它肆虐去吧。
蒲團才是他的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