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溢寒無法支撐之際,他耳畔忽然傳來“哈哈哈”的大笑,笑聲震得整個屋宇都隨之顫動。接著,只聽“乒”的一聲,葉蕭然手中的瓷杯竟碎為齏粉。林溢寒身上的壓力也霎時解除。
葉蕭然臉色鐵青,看向窗邊那男子處,那男子不知何時已從酒醉中醒來。葉蕭然冷冷道:“閣下若想與我較量,放馬過來便是,何必躲在角落暗算?”
那男子也不答他,用筷子敲著桌子,竟唱起歌來:“世間多少可笑事,我自笑來人笑癡。天下名門三百六,日日都是夸夸辭。每言正道氣同枝,大難臨時方自知。貪生怕死鳥獸散,同作異鄉(xiāng)無頭尸。東南連城盡焦土,百姓翹首盼道士。道士卻在千里外,不知何故意遲遲?料得炎魔應(yīng)難敵,少男少女總可欺。堂堂昆侖大弟子,原來皮厚不知恥!”那男子唱完后,還滿足地打了個酒嗝。
“放肆!我昆侖弟子豈容你侮辱!”葉蕭然身后一干昆侖弟子,齊刷刷地拔出寶劍,指向那男子的脊背。
“且慢!”葉蕭然將手一拂,那些寶劍又鏘地插回劍鞘。他上前作了個揖:“恕在下眼拙,不識閣下。不知哪些門派已遭魔族襲擊?那熾炎魔獸此刻正在何處?若有消息,還望閣下告知?!钡降资抢霰滔鰧m的大弟子,這份氣量倒頗為了得。
男子懶洋洋道:”都是趕著去中埋伏,又何必那么著急?!彼鋈粚⒁粋€小蜂兒拋向空中。
“這是魔族傳信的煙魂蜂?!比~蕭然捏了個法印,點(diǎn)向蜂兒。那蜂兒化作一團(tuán)青煙,散入空氣。一個尖利的聲音從煙中響起:“稟告教主,林屋派,天臺慈航寺和太行云棲觀的人馬已被小的們一網(wǎng)打盡。據(jù)小的打探,此次除魔大會,天虞劍派似乎不曾派弟子前來;太微閣和化城寺的動向尚不明;碧霄宮已派三十十多名弟子下山,就中不乏硬手,且御劍飛行,不易設(shè)伏。不知可否請桀帥的飛云騎相助,于空中截殺之?”
“哼!可笑!魔族的宵小之輩,屠殺屠殺林屋太行那些學(xué)藝不精的徒眾也就罷了,遇到我碧霄宮的劍法,還不是丟盔棄甲屁滾尿流!”“就是!我們此行,就是要讓他們見識見識玄門正宗的厲害,叫他們知道,邪門歪道,不過是些裝腔作勢的小丑罷了!”““昨日那兩個魔將,一招之下就嚇得屁滾尿流。后來在荊河谷地被我們追上,交手上十招,一個就被打得重傷跳河,另一個撇下同族溜之大吉!”眾弟子七嘴八舌地表示不屑。
林溢寒聽他們言語中的意思,最后還是沒能殺了玄巖和犀角。
“休要大話!你們和魔族交過幾次手?他們變幻莫測的術(shù)法招式,層出不窮的陰謀詭計(jì),你們又見識過了幾分?昨日那兩個魔將,實(shí)力都不在我之下,我們仗著劍陣之勢,最后還讓他們逃了。此番除魔大會,諸派的行進(jìn)路線都秘而不宣,魔族如何得知?”葉蕭然橫眉掃視了一下眾同門,然后轉(zhuǎn)向窗前那男子,恭敬道:“兄臺若有更多信息,還望不吝賜教!在下感激不盡!”
那男子仍不曾回頭,繼續(xù)望向窗外的千家燈火,聳了聳肩,悻悻道:“那日的事,想起來真叫人掃興。幾個臭牛鼻子,把整座酒樓的吹雪醪都買光了。老子叫他們留點(diǎn)給我,他們還蠻不講理,說是要統(tǒng)統(tǒng)帶回去給師父做賀禮。他們走了后,老子越想越不爽,打算追上去好歹搶一瓶嘗嘗,誰知道嗚呼哀哉,只剩一堆尸體和幾個荒天教的嘍啰。那幾瓶好酒,也被打得稀里嘩啦滄海橫流了,我聞著那酒香……唉!可惜啊可惜!”一邊說著,他還一邊搖了搖頭。
“你!人命關(guān)天,你竟只在乎什么酒!”一個弟子憤憤道。
“住口!若不是這位兄臺捕獲的煙魂蜂,你們哪知情況已這般危急!”葉蕭然喝道。
“師兄,我記得師父說過,荒天教興起至今已十余年。他們借著亂世,蠱惑人心,吸收了大批信眾,其中不乏酒客販夫,商旅行役,散布各處。我們只要一入市集,自然逃不了他們的耳目?!比~蕭然右手邊一個青年弟子忽然說。只見他生著一張長方臉,大耳朵,厚嘴唇,一對眸子極為分明,仿佛能照出每個人的內(nèi)心。這容貌雖然并不算英俊,但一眼便能叫人留下極深的印象。
“英石所言極是。魔族在人間有兩大勢力,一是湮寂城,二是荒天教。湮寂城為殘留在人間的魔族余孽所筑,地勢險要,又有各種魔器咒法守護(hù),因而幾十年來雖然正道屢次派人攻伐,也無法拿下。近十余年來,正道各派均出了或大或小的亂子,無心管魔族的活動,沒想到他們竟以荒天邪教為脈,吸納人類的叛徒為魔族所用……這次南方的禍端,正是他們所起。唉,若正道各派再不有所作為,恐怕不久后便有滅頂之災(zāi)!”葉蕭然嘆了口氣。
“現(xiàn)在看來,正道聚集召開除魔大會的消息已經(jīng)走漏,魔族估計(jì)要借此機(jī)會,誅滅各派的青年才俊。敵人在暗,我們在明,師兄,依你看,我們該如何?”那叫英石的青年問道。
“速結(jié)千里傳音陣,將情況告知師父!飯后迅速出發(fā),變易前行路線,先飛向東,再折而向南!多借烏云和夜色掩蔽,盡量不被敵人發(fā)現(xiàn)!若遇江湖同道,令他們盡量各派一并前行。”葉蕭然下令道。
“是!”眾弟子齊聲應(yīng)承。接下來,有弟子拿出法螺狀物事,擲在空中,另有多名弟子齊捏法訣,從指中射出一道白光,匯聚于法螺上,葉蕭然則上前將情況一一細(xì)稟。
不多時,碧霄宮的菜肴已一一上齊,眾弟子坐下吃飯。葉蕭然只略吃了兩口,就攜起兩壺酒,來到窗前那男子身后,道:“多謝兄臺提點(diǎn),這一壺酒,聊充謝意如何?”
“哈哈!好說好說!”那男子仍不回頭,仿佛腦后生了眼睛般,準(zhǔn)確地從葉蕭然右手拿走酒,和他左手中的壺碰了碰,然后仰脖咕咚咕咚豪飲起來。
“兄臺為何仍不回頭以真面目示人?”葉蕭然有些不愉。
“哈哈哈,見既是不見,不見既是見,有何差別?不如喝酒!”那男子爽朗笑道。
“大師兄給你面子,你竟如此無禮!”眾弟子又開始鼓噪起來。葉蕭然擺了擺手,讓他們住口,然后對那男子說:“兄臺所言不錯,我也干了!”說罷,他也一吸而盡。
然后,他望向林溢寒和姜若瀛這邊,說:“我已無時間與你們糾纏,你們好自為之。若日后縱容妖獸為惡,我定饒不了你們!”說罷,他長袖一揮,樓上的昆侖弟子們立刻停杯投著,起身隨他下樓去了。
待他們遠(yuǎn)去后,白蘇這才從若瀛的背后探出頭,一臉委屈地用小爪子捧著頭。
“你沒事吧?”若瀛忙過來看看他是否受傷。溢寒?dāng)[了擺手,說:“不打緊。”他走到窗前那男子的背后,說:“這位叔叔!謝謝你剛才的救命之恩!”
那男子緩緩轉(zhuǎn)過頭來。溢寒和若瀛看到了一張的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但風(fēng)霜一點(diǎn)也不曾削弱這張臉的魅力,反而像摩挲玉石的砂紙,將這張臉雕琢得更加迷人;連從眼角劃過面頰的一道疤痕,也不過是為他增加了幾分蒼勁和神秘。不過,這張臉叫最動人心脾的,是一段天然的蕭散風(fēng)度。不知是飲了多少美酒,看了多少風(fēng)景,才能養(yǎng)成如此超拔的韻致。
男子看向白蘇,長嘆一聲:“白蘇啊白蘇,十七年了,總算你還活在這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