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又如何?”李致這話,今天是第二次說,低沉的語調(diào)讓人聽著毛骨悚然。言下之意也是擺明了不想講理,不愿妥協(xié),不肯放過馮化吉。
“那就來!”馮化吉不惹事也不怕事,畢竟實力擺在那兒,也是他的底氣。
李致正待拍案而起,隔壁忽然傳來一位老者舒朗清明的嗓音:“橫絕山脈腹地,有一巨瀑名為‘龍門’,瀑下淺潭中有尾鯉魚乃是上古神獸,這兩天便要飛升成龍,趁還來得及,爾等取它一片鱗,便可治愈碎骨重傷?!?br/>
馮化吉聽到這里渾身大震:那鯉魚是我這些年修為精進的隱秘,現(xiàn)下老前輩一說破,被在場的這些豺狼搶占了去,哪里還有我的份?將來我哪還有此等奇遇?
微微定神,馮化吉無奈又想:李延續(xù)成了廢人,李致老匹夫不肯善罷,于我,于母親和登科百害無一利,馮氏一族難道真肯為了我而得罪國舅、皇后?怕是未必。罷了,反正我也享用了這么多年,他們要奪便奪去好了。
李致自然不信,起身面向隔壁:“老前輩此話當真?可否現(xiàn)身相見,亮明身份!”
“信便信,不信便不信,老朽是誰有什么緊要?又何必相見?!?br/>
馮化吉聽到這里,明白潘雨潤和外公不想現(xiàn)身,于是面向四族之人,朗聲道:“你們以為我道氣充沛、修為扎實是因什么?便是因這鯉魚!它在日出之時,會在潭面吐露水珠,這珠子比羽毛,比蒲公英還輕,浮在空中慢慢向天去,一遇陽光便會消弭,但若搶在消弭前吃了,便能讓修煉事半功倍,體內(nèi)道氣與日俱增!”
“難不成是傳說中的龍涎?”藍本初與長子對望一眼“那三清上教中的療傷救命圣藥——龍涎丹,便是用龍的唾液精煉而成?!?br/>
“哪來的龍?魚涎還差不多?!背潭驼f得不屑一顧,面上卻泛起了興奮的紅光。
馮師勝皺眉掃了眼馮化吉,心中怪責(zé):不肖子,怎得將此緊要事當眾說了?你應(yīng)在私下里偷偷與為父講,好讓為父取來給你大哥服用啊,簡直混帳東西!
嘴上道:“既如此,我助李兄去取那鯉魚鱗,救治了侄兒,也算為這孽障賠罪?!?br/>
李致原打算拼了老命也要擊斃馮化吉,但現(xiàn)今有救治獨子之法,那玉石俱焚的念頭就需往后放放,當下
冷聲四字:“不勞費心!”袍袖一甩轉(zhuǎn)身而去,李家仆從連忙抬著李延續(xù)下樓。
程鼎和與程清濁更不多言,直接告辭,想是現(xiàn)在進山,日出前正好能夠趕得上。
藍本初笑對馮師勝:“侄兒將鯉魚涎水的奇效說與眾人,心胸實在寬廣。馮兄好福氣哩。”
馮師勝干笑兩聲:“可惜總是惹是生非,讓人不省心吶?!?br/>
藍本初又客套了兩句,本想拜訪一下隔壁的老者,可眼看李、程兩家已經(jīng)動身,他遲上半步怕是連魚腥都聞不見,連忙帶著藍拂林和藍拂瑾離開。
當房中只剩下馮家父子和王氏,馮師勝怒其不爭地一指馮化吉:“你將這秘密公諸于眾作甚?有意想氣死為父是不是!?。俊?br/>
方才馮師勝在李致面前極力回護馮化吉的場面,現(xiàn)在又自稱‘為父’二字,在王氏看來,等同于身份被認可,苦盡甘來,叫她如何不喜?當下含淚道:“馮大哥,化吉日夜苦練,就是為了讓你高看一眼,引以為傲,又怎會想氣你呢?”
馮師勝哼了一聲,硬著頭皮道:“我承認,這些年對你們母子確實虧欠得大了,但……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馮化吉心說:你有哪門子苦衷,倒是說來我聽啊。當下有意回避馮師勝目光,扶著傷病初愈的王氏道:“母親,咱們走?!?br/>
“混賬,你當真目無尊長!”馮師勝沒話可講,立時擺起父親的架子“剛才就該讓李致一掌劈死了你!”
馮化吉停在門檻前,頭也不回:“那尾鯉魚若只能治傷,就只有李家人需要,其他人都可有可無?,F(xiàn)下我將另外的效用講出來,三家就要搶了,我倒想看看他們怎么分?!?br/>
馮師勝氣不打一處來:“那也得等你大哥和幾個兄弟吃了魚涎再說吧?”
馮化吉從懷里摸出一只小瓷瓶:“這鯉魚吐露的水珠我已飲了三年,初時每日清晨都有五六滴,近來兩三天都不見有一滴,應(yīng)該如老前輩所言,它快成龍了?!闭f著將小瓷瓶往身后一拋“這是我近半月攢下的,你們?nèi)舨慌卤欢舅溃罂梢苑种攘??!?br/>
馮師勝一把接在手中,與長子馮延宗對望一眼,喜不自禁:“明日,明日我就把你和你娘接回府中,你的名字也會錄在族譜上?!?br/>
馮化吉并不答話,苦笑著與母親來
到了隔壁屋里。
包登科早早地開了門迎接,眼中含著清亮的熱淚:“恭喜化吉哥哥揚眉吐氣,認祖歸宗了?!?br/>
馮化吉動作極輕地替她拭去淚水:“我和母親若回了節(jié)度使府,你與包伯父也得跟著,我們永遠一塊兒?!?br/>
包登科紅了臉蛋,回身用清澈的目光詢問父親。
包尚舉笑道:“再說,哈哈,再說?!?br/>
潘雨潤接了話頭:“菜都要涼了,快,大家入席?!?br/>
這一晚,馮化吉怕遭了暗算,在瓊樓一進開了四間上房,讓母親也享享福,后聽包登科要同潘雨潤住一屋,說些姑娘們的體己話,而包尚舉本就有值夜休息的住處,便退了兩間。
潘雨潤性子雖不羈跳脫,但極細心,知包登科身子冷,便叫人先在榻上排放了幾十個湯婆子,再鋪上厚軟的錦被,又叫兩名執(zhí)劍女侍捂暖了被窩,這才和妹子躺了上去夜話。
潘雨潤笑說:“登科登科,你名字倒有十分的意思。”
包登科縮著嬌弱的身子:“我阿爺叫及第,我爹爹叫尚舉,給我起名登科,也是對仕途的美好希冀,然而我是女兒身……”
潘雨潤‘哼’了一聲:“女孩兒怎么了?”話鋒一轉(zhuǎn)又問“你與馮小哥兒如何相識的?怎得感情如此之深?教我好生羨慕?!?br/>
包登科深吸一口氣,清澈的目光漸漸迷離,憶起了人生中最深刻的部分。
因熾陽風(fēng)鈴產(chǎn)地在幽州,售價比別處便宜一半,財力有限的包尚舉在七年前終于作下決定,典當了祖產(chǎn),遠離南方故土親眷,攜十歲的包登科北上治療寒癥。
結(jié)果來幽州第七天,包尚舉便在落腳的客棧遺失了大部分銀兩,被該死的盜賊提前逼入絕境。
手中的草藥只夠維持六天,包尚舉孤注一擲,用隨身碎銀買了十天的干糧和飲水,帶女兒進到人跡罕至的橫絕山脈,心中作了死也采到熾陽風(fēng)鈴的打算。
包登科說到這兒嘆了口氣:“屋漏偏逢連夜雨,用來馱行李和干糧的驢子,在進山那天傍晚就被野狼拖了去,父親帶著我倉皇亂跑,很快迷失在遍地荊棘的深山老林中?!?br/>
潘雨潤睜大了烏黑明亮的雙眸,雖知妹子平安在眼前,卻也替當時的她捏了把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