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隨著那紅衣少年飛入高臺，整個會場霎時沸騰開來。

    阿寶瞪大眼望著徑自快速向她逼近的少年，毫無準備地在奴隸市場與他重逢。

    “睚毗”

    回答她的是少年猝然欺近的緊緊擁抱。

    同一時刻，自高臺下驀地騰起數(shù)道身影！為首的黛金色的豎瞳緊鎖住睚毗，陰狠地道，“放開她！”

    睚毗微一蹙眉，朝他張開左手，掌心一按——

    瞬間數(shù)十道巨大的刀型波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黛襲去，進退間完全不留余地，竟是要將他當場殺死！

    阿寶抿緊唇，情急之下用力推開他雙手結(jié)印，自她掌心霍地騰起一條綿長的如練火繩，一路飛快的纏住那些巨大的刀光延緩了前進速度，而后黛的身體驀地分裂出一條巨大的眼鏡蛇，張開血盆大口將那些刀氣直接吞入腹中！

    看臺上的人群遭逢劇變，紛紛尖叫著四散逃開，場面頓時失控。

    睚毗見阿寶推開他并出手維護黛時，頓時憤忿地抓住她的手，“你——”話只開了個頭又生硬地停下，他單手攬住阿寶的細腰往看臺外飛去

    與此同時，東天已迅速聚來大批妖怪，在見到被睚毗攬在懷中的阿寶時他們不由露出錯愕和憤怒的表情，當即祭出法寶發(fā)動攻擊！

    四十年來，幾乎所有最終留下的妖怪都受過阿寶的教導，而今見到師傅當眾受辱自然驚怒無比。

    睚毗冷哼一聲，閣樓上空漸漸現(xiàn)出朱獳和數(shù)只大妖怪的身形，場面一時劍拔弩張！

    從未料到重逢時竟成這般局面，阿寶朝著黛的方向安撫地道，“阿黛，別擔心，我和他是舊識。我去去就回?！?br/>
    曼陀羅在東天遠遠瞥了睚毗一眼，“不要太晚了?！?br/>
    睚毗瞬間瞇起眼，緊盯著曼陀羅，食指摩挲著拇指上的暗紅扳指。阿寶只得吁口氣，冰涼的手輕輕按在他手上，垂下眼睫。

    他攬在她腰間的手又緊了緊，而后回頭瞥了眼站在朱獳身后的憐柳一眼，帶著她騰云而去。

    憐柳也看出睚毗最后那一瞥所飽含的冷意，向來羞怯的他此次卻格外安然地沉默以待。

    朱獳撲閃著金色魚翼無奈地道，“此次是大人臨時起意下界尋你，我阻擋不及也無法及時通報”

    憐柳緩緩降落到看臺上，“這樣也好，紙到底包不住火，現(xiàn)在挑明了也好。”

    朱獳禁不住搖頭，“算起來你的運氣確實不好，大人今天是白日出行，為避開天帝的耳目便未大張旗鼓地乘坐玉車而是隨意帶了幾只大妖怪下界，如若不是飛過高臺時大人朦朧覺得似有旱魃的氣息便多停留一刻，也不會東窗事發(fā)?！?br/>
    “大人為何會臨時起意來西域探我？”

    朱獳冷嗤一聲，“還不是你在句芒山經(jīng)常失蹤，底下人便提及你常在西域出沒。這些年中原都快被大人掘地三尺依然還是遍尋不到阿寶，于是便決定命你加緊在西域探察。誰知這些天你都杳無音信，大人向來沒有耐心，便親自下界，順便也查探是否有旱魃的蹤跡。結(jié)果嘖，只能說你的運勢太差了?！?br/>
    憐柳只得苦笑，這些天他被曼陀羅拉去陪他閉關研討新招，無暇他顧只能說，冥冥中注定旱魃要同大人在此刻重逢。

    談話間，他們一行已分別占據(jù)了奴隸市場四個方位。對著腳下正驚慌失措四散奔逃的凡人們，朱獳厭倦地吹口氣，霎時一座巨大的冰墻將整個奴隸市場包圍起來，封死了所有出路。

    它退到一邊，對著眾人道，“大人的意思，一個不留。”

    凡人對它而言如同螻蟻，它也懶得費心去獵殺，隨意交付給部下。

    妖怪們興奮地跳入場內(nèi)，腳下瞬間變成了無間地獄。

    憐柳暫留在睚毗的陣營內(nèi)，他對腳下的殺戮不感興趣，只轉(zhuǎn)頭看向東天。

    東天的群妖已默契十足地迅速散開，狙殺先前逃竄出去的漏網(wǎng)之魚。雙方心照不宣地動手，徹底將這塊土地變?yōu)榭粘恰?br/>
    黛暗中朝憐柳比了個手勢，要他一旦情況生變就立刻回來。

    曼陀羅看著自阿寶離開后黛越發(fā)陰沉的臉，不由出言忠告，“黛，不要對阿寶動感情。”

    黛抬頭看他，那雙豎瞳中分明充斥著如金屬般無機質(zhì)的理性，“凡人與妖的區(qū)別是：對于妖而言，感情永遠在本能之后。因此凡人可以在短時間內(nèi)輕易地傾注情愛，妖卻一直難以清晰的分辨剖析自己的感情。你面對阿寶時也常常迷惑吧，我也如此。但相應的，我并不認為這是情，獨占欲向來是我們妖的天性?！摈燧p舔著獠牙專注地一層層剖析自己的感情，“對我而言，她是只屬于我們的東西就是這樣。就算分不清所謂的情，也無所謂。她是我們的，就是這么簡單?！?br/>
    如此理性地剖析自己的感情，這樣的妖，真是絕無僅有了。

    黛冷靜聰慧得不像一個孩子。

    曼陀羅與他的豎瞳對視片刻，而后魅惑的勾起唇角，“確實就是這么簡單。”

    驚鴻般飛掠過滾滾黃沙，遠遠地，睚毗一路刻意釋放威壓予以警告。

    當?shù)诌_下一座綠洲時方圓百里已沒有任何一只妖怪停留。

    腳尖甫觸到地面，阿寶便被他像烙面餅一般牢牢地烙在胸口。原本只能同她平視的少年而今已足足高了她一個頭以上，阿寶只勉強夠到他堅實的胸口。

    “阿寶，阿寶”他俯下身，將頭深深的埋在她頸窩，紅唇輕吐著她的名字，隱隱有種纏綿而憤恨的味道。

    阿寶呆怔了片刻，胸中萬般滋味卻難以形容。

    他狠狠地摟住她，只在她一人面前放縱自己罕見的軟弱。明明有萬千的話要說，但話至喉頭，卻也只能哀哀地疊聲喚著，“阿寶，阿寶”

    阿寶沉默了半晌，那一聲聲哀哀地叫喚讓她的心也不由地柔軟起來。

    見她始終沒有回應，他不安地狠狠勒著她的腰，腦袋試探著在她的頸間輕輕蹭來蹭去，她忍不住低嘆一聲，下一秒，他力氣大得幾乎快將她的細腰給勒斷，緊環(huán)著她的手卻矛盾地微微顫抖起來。

    阿寶呼出一口氣，遲疑了片刻，終究緩緩地伸出手撫著他的發(fā)，指尖在那頭如絲絹般滑順柔軟的青絲間穿過不管再如何規(guī)避，命運依然還是將她帶到他面前嗎。

    明知道他性情跋扈又偏激，明知道他當年在背后算計著自己，明明是這么差勁又乖僻的性情面對著這個孩子示弱討好的姿態(tài)時，她依然無法冷漠地推開他。

    “這些年，為什么故意要避開我？”他慢慢冷靜下來，靠在她肩上低聲喃喃，語中隱約透出一絲不甘和憤恨，“我等待了整整三百年，為什么要離開我！”

    阿寶撫著他的發(fā)的手停住，而后偏頭看他，“我會害了你我不想毀了你。原本是打算再也不見你的。”

    他倏地抬起頭，明明是撒嬌示好的姿態(tài)，濕潤狹長的眼中卻充斥著暴戾與怨痛——

    “若是你再離開我，阿寶，我會毫不猶豫地殺了你?！?br/>
    日暮西斜，當睚毗拉著阿寶的手出現(xiàn)在他們眼前時，黛已經(jīng)先一步開口，“阿寶，你要跟他回去，是吧?！?br/>
    阿寶停頓了下，點頭，“嗯?！?br/>
    曼陀羅挑了挑眉，雙手環(huán)抱胸前，“然后呢？”

    睚毗驀地攥緊阿寶的手，陰鷙地盯著他。阿寶只得伸出另一只手安撫地輕拍他的手背，依然還是如多年前那般軟聲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我一起走?！?br/>
    黛無視杵在阿寶身邊的睚毗，小身板撲進阿寶懷中45度仰頭，很是天真無邪地道，“阿寶，你去哪里我就跟你去哪里?！?br/>
    阿寶打了個寒戰(zhàn)，誠摯地建議，“阿黛LOLI必殺技真的不適合你?！?br/>
    羅莉？

    黛憑本能認定阿寶這句話絕對不是稱贊，他努力地柔化豎瞳，繼續(xù)純潔無邪的眨巴著眼睛，“阿寶的話真讓我傷心。”

    “唔”阿寶眼角抽了抽，不著痕跡地別過臉揉揉他的發(fā)頂，干笑兩聲。

    睚毗冷眼看著阿寶苦笑著，帶著三分溫情親昵地揉揉黛的發(fā)。

    多年前，她也曾經(jīng)這樣溫柔寵溺地撫摸著幼年的他的頭，幾乎無條件的事事順從他。

    而今，他敏銳地察覺到她胸中淡淡的疏離和忍耐，就是此刻握住他的手，也依然帶著微微的抗拒。

    他憤恨地想拂袖而去，想嘶吼，想殺戮，想破壞一切。但雙腳卻仿佛生了根一般，牢牢地跟在她身邊不愿離開。

    于是他只能更攥緊握著她的手，左手直接拎起黛的后領往外一甩，冰冷地道，“要跟就跟，廢話這么多?！?br/>
    黛在空中一個旋身安穩(wěn)地落地，他整整衣領微笑著說，“那我們明天出發(fā)?！?br/>
    句芒山的妖怪多分布在中原。經(jīng)過多年經(jīng)營，而今西域的眾妖多收攏在旱魃旗下，隱隱有占地為王之勢。

    說到此，就不得不提到這一點：不論阿寶當年是無心栽培還是有意為之，經(jīng)過層層篩選淘汰后，現(xiàn)今分布在西域中的妖怪隱隱已成一方氣候，同她牢牢地捆綁在一起。是以，當翌日阿寶啟程時

    “這些都是你的朋友？”阿寶深吸口氣，抬手一比頭頂上遮天避日般欲跟隨她而去的妖怪們。

    從那些妖怪中間走出數(shù)十個大妖怪，阿寶認出他們都是她這四十年來或多或少曾經(jīng)教導過的，不由蹙眉。

    她看似天真遲鈍，但并不愚蠢。

    這是屬于他們的人生，她并沒有權利去干涉去阻止他們的追求，而野心，也永遠不會被外力所湮滅。

    黛好整以暇地同曼陀羅聳聳肩，對著阿寶的表情寫滿了‘真無奈啊真無奈’，齊刷刷地搖頭，“他們當然不全是我們的‘朋友’，他們是我們‘朋友’的‘朋友’哦。”

    那么，對他們而言：所謂“朋友”的含義是什么。

    臨走前，黛和曼陀羅留下1/3的妖怪在西域駐守，余下的便同他們一道啟程去句芒山準備開疆擴土。但饒是如此，依然數(shù)量驚人。

    朱獳在看見這龐大的陣容時不由暗暗心驚，雖然法力高強的大妖怪比較少，其中多為中等或是中下。但所謂蟻多咬死象，他不得不防。

    睚毗在阿寶的安撫下努力按捺住殺意，來回摩挲著暗紅的扳指只等回句芒山后再做決算。

    離別的清晨就這樣在一片詭譎中劃下帷幕。

    而一個新興的時代——

    即將到來。

    句芒山第三重殿

    回到句芒山的第一夜，阿寶躺在熟悉的綿軟大床上，環(huán)視著數(shù)百年來絲毫未變的房間心中百味雜陳。

    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好一會終于睡著，阿寶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從前熟悉無比的鬼壓床又再度造訪。她皺起眉，幾乎要被壓得背過氣去，不由努力翻身想背對他，但一股溫熱的氣息卻也隨之緊緊貼上，朦朧中感覺唇角微癢，一陣濕潤的熱氣慢慢移至冰涼柔軟的耳垂

    當圓潤的耳珠被含進口中細細舔弄時阿寶驀地驚醒，下意識地彈跳起來用力一腳將來人踹下床去！

    隨著“咚”地一聲巨大響動，睚毗毫無防備地直接被這股大力踹得貼在墻上，這聲音光是用聽得就令人替他肉痛。

    阿寶左手捂著耳朵，右手食指抖抖抖地指著他半天，只憋出一句，“男女授受不親你快出去！”

    “為什么要出去。”少年坐起身，紅紗半褪露出白皙的胸膛，一頭青絲凌亂地鋪在那身紅衣上，鮮潤的紅唇微啟，他幽怨地瞪著她，真真是風情無限，“為什么現(xiàn)在不行，從前我們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嗎！”

    “因為現(xiàn)在你長大了，而且”

    “而且什么？”雖然是問話，語氣卻隨意無比。睚毗只是毫不在意地隨口問問，復又緩緩爬起身，慢騰騰地蹭回床上雙手用力攬緊阿寶，熟練無比地壓住她，雙眼灼灼，“你愛踹便踹吧，反正我不出去?！?br/>
    阿寶撇開臉，這熱烈而灼灼的眼神令她不禁想起當年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以及在她沉睡時那個眷眷承諾：

    待她醒來了，就嫁予他。

    “那個男女大防”她在他灼熱的眼神下帶有幾分狼狽的避開他的眼，下意識地再度將他一腳踢下床，阿寶尷尬無比地抿著嘴，不吭聲了。

    “嘖，又是男女授受不親”睚毗摸著青青的額頭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直接就地一坐，一頭周身血紅皮毛滑亮似錦，擁有著一雙墨黑近藍斜斜上挑的眼瞳的獸出現(xiàn)在原地。

    只見他姿態(tài)優(yōu)雅地踱到床頭，而后紓尊降貴地低咆一聲擠上床來，不緊不慢地舔舔爪子，挑著眼看她，“這樣總不會再說男女授受不親了吧?！?br/>
    阿寶怔怔地看了他幾秒，稍稍安下心來。他就這么想和她擠一張床么，只哭笑不得地拍拍他的頭，“以后若還想同我睡，便要記得恢復真身了才能上來?！?br/>
    睚毗低哼一聲，蜷成一團靠在阿寶身畔，輕輕蹭一下她的腿。

    阿寶摸摸他滑順的頸背，垂眼望著他溫順的模樣，慢慢闔上眼

    天剛剛大亮。

    阿寶睡意朦朧間就被睚毗連人帶被的打包好，直接向第五重峰飛去。

    阿寶只覺得一陣顛簸搖晃之后，周圍嗡聲一片，片刻后，她就被睚毗從被子里挖出來，“阿寶，阿寶你醒醒，該起來了?！?br/>
    她慢吞吞地揉揉眼睛，“做什么？”

    睚毗帶著幾分獻寶一般的神情，單手在空氣中一劃，“你自己看。”

    在空氣扭曲波動中，一扇巨大的玄玉門出現(xiàn)在阿寶眼前。陽光透過玄玉門折射出熠熠光芒。

    這再熟悉不過的玄玉門出現(xiàn)在眼前時，阿寶緩緩打開門——

    眼前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淡紫色的煙云像一層輕紗，婀娜地飄動間綴著幾顆閃爍的光之星。

    “這是你鍛造的空間”原來他的實力已經(jīng)到達了上仙的級別，足以創(chuàng)造出一個空間。阿寶低聲喃喃，“是浮塵界的雛形？”

    “既然你心心念念著浮塵界，我便送你一個浮塵界。”睚毗勾起笑，帶著她飛入這顆尚未開發(fā)過的蔚藍色的星球，“里面萬物的安排就按你的心意來決定，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br/>
    阿寶環(huán)視著四周還未開發(fā)的荒蕪景象，創(chuàng)造新生命新秩序她支著額努力回憶。

    千年后浮塵界所有的地形和秩序是怎樣？

    唔，考驗她記性的時刻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