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言恪老太師回過頭來，對著老皇帝緩緩拱手，道：“老臣自中第入朝以來，鞠躬盡瘁，盡職盡責(zé)，侍奉皇族宗室，已有五十余載……”
“你是大功臣，先帝在世時，也對你贊不絕口……這些事情，你不用，朕也心知肚明，”老皇帝呼出一口氣，神色平靜的道，“怎么言愛卿，今日忽然對朕提起這些話來？”
老皇帝渾濁的目光微微一顫，多疑的性格，已經(jīng)讓他的大腦開始飛速運(yùn)轉(zhuǎn)，思考起來：若是這言恪老太師要以這些話作為要挾，逼他對皇子胡紀(jì)從輕處理，余怒未消的他，應(yīng)該怎么應(yīng)對呢？
“陛下……”言恪老太師緩緩抬起了頭，言語之中，盡是釋然和開懷。
“老臣累了……”他，“陛下功業(yè)有成，能明察秋毫、明辨是非，已經(jīng)不再需要老臣的輔佐了……”
文武百官聽聞此言，紛紛渾身一震，隨后，向言恪老太師投去難以置信的目光。
“言卿，你這是……”老皇帝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目光之中，盡是難以置信：“你莫非是要……”
“是的，陛下……”言恪老太師笑了，隨后，他一展衣擺，目光肅穆、語調(diào)輕緩地道：
“老臣言恪，今日辭官歸隱，告老還鄉(xiāng)，請陛下另擇良相，輔佐我朝，萬歲、萬歲、萬萬歲！”
罷，他走出人群，跪倒在地，對著呆若木雞的老皇帝，深深的行了一個大禮。
老皇帝的臉上頓時陰晴不定，他的雙眼直勾勾的盯著這位自己年輕時就陪在身邊的下屬、臣子、朋友，張了張嘴，卻最終什么話都沒有出口。
禮畢，言恪老太師緩緩起身，他沒有看老皇帝的臉，因?yàn)檫@張熟悉的臉龐無論如何變化，模樣都已深深的刻在了他的心里。
沉默了片刻，他轉(zhuǎn)過身去，竟不聽老皇帝如何回應(yīng)，便徑直往大殿之外走去。
“言卿！”
待走到殿門時，老皇帝的一聲呼喝，又叫住了他。
“陛下，還有和吩咐嗎？”
言恪著話，卻始終沒有轉(zhuǎn)過身來。
老皇帝看著言恪的背影，離開了龍椅，邁開腿，往前顫巍巍的走了兩步，良久，他才幽幽的問出一句話來。
他：“你是對朕失望了嗎？”
言恪沒有話，也沒有任何動作。
他只是頓了頓，便繼續(xù)抬起腿，頭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老師！”
跪坐在地的太子李易再也等候不住，當(dāng)即大喝一聲，抬腿就往外追去。
老皇帝看著二人不告而別、極其無禮的舉動，竟然破荒的，沒有作出任何表態(tài)。
他只是扶住了桌案，轉(zhuǎn)過身去，顫抖著蒼邁的身子骨，往前走了兩步。
噗——
一口鮮血，忽然從老皇帝的口中噴出，隨后，在殿上眾人一片“陛下”、“陛下”的呼喝聲中，穿著龍袍的身軀，沉重的栽倒了下去……
自然后面的這一切，庶民胡紀(jì)，是不知道的。
沒有人敢告訴他，因?yàn)榛实鄣闹家狻?br/>
他已經(jīng)在這牢里頭，待了足足有三了，一滴水米，都未曾進(jìn)過他的肚皮。
盡管此時在他的牢門前，就有著一盤粗陋簡單的、已經(jīng)冰涼的飯食，雖然不多，但至少可以給人活下去的希望、活下去的力量。
但胡紀(jì)卻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只有靜靜的坐著、等待著生命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流逝，對他來才是最痛快、最需要的……
就像他想提前這最終的歸宿一樣。
“嘁……又沒吃?。俊?br/>
滿臉橫肉的獄卒端著一臺燭火，皺著眉頭大步走近。他看著胡紀(jì)身旁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娘埵?，?dāng)即冷笑數(shù)聲，道：“一一頓的飯，你也看不上眼？都是戴了鐐銬的豬狗了，還擱這兒和爺爺擺什么架子呢？臭屁！”
言語之中，盡是挑釁的粗鄙之語。
若是平常的璋王胡紀(jì)，來到這鳥不拉屎的牢之下，這等卒子定是要好好磕頭拱手、阿諛奉承一般的。
可是現(xiàn)如今不一樣了！這下再無璋王胡紀(jì)、再無“西域猛虎”了！有的，只是一個重罪在身、且失去了自由的“庶民”。無論你怎樣的罵他、挑釁他，甚至捉弄取樂他，他都沒有半點(diǎn)辦法。
或許這就是人世間常有的怪事了！越是低賤卑微的人，就越喜歡踩在更加卑微低賤的饒頭上，耀武揚(yáng)威，仿佛這樣就能顯示出他們的身份有多么高貴輝煌一樣。
這個獄卒就是這樣，他此刻的心情，就是非常想要讓璋王胡紀(jì)被自己的話氣得張牙舞爪、暴跳如雷，好讓自己隔著堅(jiān)固的木柵欄，好好的欣賞一番、樂呵樂呵。
但是很顯然，胡紀(jì)并沒有遂了獄卒的愿。
無論后者怎么辱罵，怎么挑釁，他仍是端坐在此，一動不動，甚至連眺望窗的眼睛，都沒有閉上。
這可徹底激怒了獄卒，惱羞成怒的他，當(dāng)即“喝”了一長串，含了一大口唾沫，隨后“呸”的一下，狠狠的吐在了胡紀(jì)的臉上。
啪嗒！
黏糊糊的一大團(tuán)口水，夾雜著滿滿的腥臭和酸腐之氣，從胡紀(jì)的額頭緩緩滑落下來，一直流到了下巴上。
胡紀(jì)的眼皮顫了一顫，但仍是沒有做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獄卒笑了起來，指著胡紀(jì)捧腹大笑，仿佛自己剛剛做了一件世界上最偉大、最幽默的事情。
但當(dāng)他看見胡紀(jì)依舊是一副平淡冷漠的模樣，絲毫沒有被自己激怒的時候，他的笑聲很快就停止了。
“真是沒趣……”
獄卒憤憤的罵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時，還不忘一腳踢翻了牢門前的餐盤。
嘩啦……
稀稀的湯粥流了一地，兩個圓滾滾的饅頭在地上晃動著、旋轉(zhuǎn)著，但是很快就不動彈了。
流了一灘的粥水，借著淡淡的燭火，倒映出胡紀(jì)削瘦的臉龐來……
他終于閉上了眼睛。
可就在這時，他的耳旁，忽然飄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
“呵呵呵，年輕人，不珍惜吃食，可不是一個好習(xí)慣啊……”
這聲音聽起來極為怪誕含糊，仿佛那話的老人是挺著一張沒牙的大嘴，還捏著沙啞的嗓子在奇怪的俏皮話一樣。
胡紀(jì)站起身來，走到牢門前，扭頭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那是極深極深的牢深處，仿佛是在走道的盡頭。那里沒有一絲光線，肉眼所見之處，只有水一樣濃稠的黑暗，和空氣中飄浮著的飛蟲一樣的塵土。
是誰在那里？
胡紀(jì)瞇起了眼睛，他什么都沒有看見。
但是那聲音的主人，卻好像能將他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一樣：
“嘿嘿，年輕人，不用張望了，你若是也能瞧見老夫，怕只是一個揮手，就能將牢門連帶著那胖子一起打得粉碎了……”
“這么，你是在這牢里，想出就出，想走便走的嘍？”胡紀(jì)冷哼了一聲，言語之中，盡是不屑和戲謔。
“嘿嘿嘿，年輕人，老夫知道你在想什么……”那聲音的主人卻好像并在意，只是怪笑了數(shù)聲，繼而道：“你可以不信，但是那都無所謂，既然你來都來了，不如這樣吧……”
“怎樣？”胡紀(jì)冷淡的應(yīng)道。
“老夫想……”那聲音頗為低沉的道，“想要與你做個交易……”
“交易？”胡紀(jì)眉頭一挑，輕笑之間，已是想看看這老瘋子在玩什么把戲。
“是的，一個交易……”那聲音笑了笑，隨即用一種頗為魅惑的聲音，道：“你只要答應(yīng)老夫，把你的命給我，老夫就能答應(yīng)你任意一件事情，無論是殺人，還是殺人，或者是殺人……嘿嘿嘿……老夫都能幫你完成！”
“如果不是你瘋了，那便是我瘋了?！焙o(jì)怔了怔，隨即冷笑一聲，又緩緩坐了回去，抬頭望著窗，一言不語。
“瘋了？呵呵，或許老夫確實(shí)是瘋了吧……”那聲音充滿了戲謔，“但是在這個世界上，瘋子的承諾，可比正常人的話，要可信許多了……”
胡紀(jì)聽了，卻只是冷笑搖頭，自認(rèn)為遇到了一個頗為文化的瘋子。
可正笑見，他忽然察覺身后有一陣微風(fēng)吹來，冰冷刺骨的風(fēng)。
如此密閉的牢，哪里來的風(fēng)？
多年沙場的警覺，令胡紀(jì)當(dāng)即轉(zhuǎn)過身去，回身時，身形也是快速的退了開來。
緊鎖的囚室里，平白無故的出現(xiàn)了一個怪人，那怪人頭頂著及腰的雜亂長發(fā)，渾身上下，盡是酸臭的污泥和灰塵，遍體污穢之物，都遮住了面容。
隔著數(shù)尺之遠(yuǎn)的距離，都能清晰的聞到，怪人身上的惡臭氣味。
“你是怎么進(jìn)來的？”
胡紀(jì)看了一眼周邊完好無損的囚籠，深深的皺起了眉頭。
“娃娃還有點(diǎn)身手啊……怎么進(jìn)來的不重要，”怪老人戲謔的抱起了胳膊，“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和老夫做那個交易？”
“本王……我為什么要和你做交易？”胡紀(jì)戒備的捏緊了拳頭。
“為了能讓老夫離開這牢……”怪老頭緩緩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去到外邊……重見日！”
板扎震武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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