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3-0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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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手支頷,夜璃歌斜倚在欄桿旁,望著清粼粼湖波。
時令漸漸入冬,湖面上結(jié)了層細細的薄冰,反射著太陽的光芒,看上去甚是漂亮。
踏著長長的曲廊,傅滄泓信步而來,目光觸及夜璃歌身影的剎那,卻驀然收住腳步。
明明,她就站在那里,明明,這是他的宮殿他的國,可她卻依然帶給他一種虛無飄緲的感覺,仿佛只要眨眨眼,她就會飛走。
要怎么樣,才能讓她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呢?
一想起這事兒,傅滄泓就恨得牙根直癢癢——倘若沒有那一紙該死的婚約,他們早該是一對了吧?
是嗎?
真是這樣嗎?
縱然沒有婚約,這世界,便能容許你們的感情,發(fā)芽開花,長出深深的根來嗎?
他終究,是靠了過去,從背后,輕輕將她擁住。
“璃歌?!?br/>
“嗯?”
“答應(yīng)我,一直留在這兒,好嗎?”
夜璃歌沒有作聲——其實,這也是她這些天里,一直在考慮的事。
傅滄泓更加用力地擁緊她,在她面頰上落下一吻,想用這樣的方式,軟化她的意志。
“滄泓,”夜璃歌的雙眸依然凝注在水面上,“我,不能騙你。”
傅滄泓眸中的亮光黯淡下去——知道是這樣的答案,知道是這樣的結(jié)果,可卻偏偏,想要去奢求。
“這樣的日子,要到什么時候,方是盡頭?”
夜璃歌轉(zhuǎn)身,定定地看著他。
是啊,這樣的日子,要到什么時候,方是盡頭?她能告訴他答案嗎?她能給他,一個明確的期限嗎?
不能!
只要婚約一日不解除,他們之間的矛盾,就始終存在,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縱然婚約解除,他們也難保安寧。
想要阻止他們的,并不是只有安陽涪頊。
凡是想得到天下的男人,無不想得到夜璃歌。
縱然傅滄泓自己,也逃不脫這樣的宿命。
爭天下,就必然會有流血,會有犧牲,會有一場驚風暴雨般的劇變。
至于那劇變的結(jié)果到底是什么,縱然聰慧如夜璃歌,也看不清。
她把握不了。
在強大的命運面前,在整個天下面前,她忽然間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是如此渺小,如此地懦弱。
她規(guī)束不了傅滄泓,擺脫不了安陽涪頊,更無法將那些滿心里沸騰著**的男人拒之千里。
縱然她劍快如風,眸利如電,卻始終處在,一方充滿男性力量的角逐與對殺之中,稍有不慎,便尸骨無存,包括他們之間的感情。
可是這些煩憂,她卻不知道,該怎么向傅滄泓提起——隱遁于碧水村的那些日子,她以為能夠做得到,可是后來發(fā)生的一切,終于讓她明白,自己還是天真了。
天真地相信,這個世界會有一個安靜的角落,只屬于他們;
天真地相信,傅滄泓能夠強大得與整個世界為敵;
天真地認為,自己可以反操控《命告》中所預(yù)言的一切。
可事實呢?
事實從來不會按某個人的意愿發(fā)生,總是嘲笑世間人,縱然那個人肯豁出命去,肯挖出心來。
握緊浸涼的鐵欄桿,剎那之間,夜璃歌心中劃過絲決斷。
“滄——”
轉(zhuǎn)頭的瞬間,她的唇卻被傅滄泓緊緊地吻住,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以至于讓她根本無法呼吸。
夜璃歌抬起的手滯在空中,輕輕闔上雙眼——他心中的痛苦,她如何不知道,可是,她真的不能答應(yīng)他,真的無法當所有的一切不存在。
就算她肯留在這兒,肯做他的女人,外面那些人,也絕對絕對,不會放過她。
因為,她,是夜璃歌。
除非有一天,她不再是夜璃歌。
抑或有一天,這方天下,不再是這樣的天下。
不是夜璃歌,那她能是誰?
不是這樣的天下,那是怎樣的天下?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所有的答案,都得靠她自己去尋找。
“我不想等?!备禍驺鼭L燙的掌心緊貼她的后背,“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靜靜地抱著她,夜璃歌凝視著遠方淡淡的柳影,一言不發(fā)。
“有時候,我也忍不住在想,為什么遇見的是你?為什么在那一刻,遇見的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是不是會好過一點,如果不是你,以后的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
“那么滄泓,你,后悔了么?后悔愛我了么?”
“沒有,從來沒有過?!?br/>
“為什么?”
“不為什么?!?br/>
“什么都不為嗎?”
“什么都不為?!?br/>
“如果……”
“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再也堅持不下去,那么,就放棄吧,因為放棄,有時候會比較容易。”
“呵呵,”傅滄泓低笑,“是嗎?你覺得放棄比較容易?”
“難道不是?”
“那么,如果你選擇現(xiàn)在轉(zhuǎn)身,是不是可以當過去的一切,不曾發(fā)生過?”
“如果這世間有一種藥,喝下去會讓你忘記所有痛苦,你會不會喝?”
“不會?!彼鹩沂郑种篙p輕摩娑著夜璃歌圓潤的下頷,雙瞳幽邃如海,“我會記得你,就算注定死后會下地獄,我也要記得你……”
夜璃歌心中一陣緊窒——難道這個男人,真是她命中的魔星,縱然逃到天邊,也避不開,躲不掉。
“就算下地獄,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
他們誰都沒有再說話,就那樣緊緊地依偎著彼此。
……
夜璃歌終究是留了下來。
無論是宮中,還是外廷,都暗自在揣測,什么時候,可以為他們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可只有他們自己清楚,這場婚禮,也許是永遠,都不會出現(xiàn)。
也許,再過些日子,他的熱情淡下去,她就能抽身。
提筆在奏折上勾點著,夜璃歌如是想。
這些日子,傅滄泓每日清晨上朝,退朝后兩人便在一起,做些在旁人看起來很莫明其妙的小事——斗嘴、下棋、品茶……
有好幾次,火狼偷偷走來,瞧見如斯情形,不由得驚詫地瞪大雙眼,然后悄悄離去,心中暗暗祈禱著,一切能繼續(xù)下去,永永遠遠地繼續(xù)下去。
可是誰都清楚,現(xiàn)實不是童話,再美的童話,都有結(jié)束的一天。
誰都看不見,他們兩人心中都籠罩著深深的憂懼,感覺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不過只是曇花一現(xiàn),眨眼之間,便會煙消云散。
來自外部的強大壓力,始終像泰山一般,沉沉壓在他們的頭頂,讓他們無法呼吸。
將來……這兩個對一切相愛男女而言,再簡單幸福不過的字,對他們而言,卻是那樣地遙遠——
偶爾抬頭的瞬間,他們的目光飛速交匯,又飛速地錯開,很多話,都掖在了各自心里,再沒有出口的機會。
縱然勇敢如他們,也想要一刻的糊涂,因為這一刻的糊涂,會讓人暫時覺得完滿,暫時忘記這世間還有那么多令人紛擾之事,暫時只記得他們之間,那份最純粹的愛。
……
“滄泓?!?br/>
“嗯?”
“我想……出宮走走?!?br/>
斜倚在榻上的男子,眉心微微一跳,抓著床單的手倏地攥緊,他真正想做的,是跳起來將她抱住,可他到底沒有,因為他清楚,那樣做,無濟于事。
悶悶答應(yīng)了一聲“嗯”,傅滄泓轉(zhuǎn)身,面壁而臥。
殿中一時清寂。
就在他以為夜璃歌已然離去,擁被翻身之時,卻恰恰對上,夜璃歌那雙宛若露珠的眼眸。
“你——”傅滄泓挪挪身子,小心翼翼地碰碰她的鼻頭,帶著三分哄逗道,“不出去了嗎?”
“如果你不開心,我就——不出去?!币沽Ц桦y得地妥協(xié)一次。
“真的?”傅滄泓雙眼頓時亮了起來,一咕嚕翻身坐起,將夜璃歌掖入懷中,輕輕蹭著她的臉龐,帶著幾分討好。
“你呀——”夜璃歌不禁一聲輕嘆,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
“嘿嘿?!备禍驺抵禈?,像只大狗似地將她摁在枕上,見他如此,夜璃歌卻不由想起另一個人來,“也不知道,小嗷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不許提他!”傅滄泓兩眼一瞪,整個人顯得十分霸道。
“好吧,不提?!币沽Ц杼帜竽笏亲?,“說說看,你今天想做什么,我陪你?!?br/>
“我想做什么,難道你不知道?”——這句話在傅滄泓腦海里閃過,可真正出口,卻換成另外一句,“去御醫(yī)院逛逛,如何?”
“撲哧”一聲,夜璃歌笑了,當下睨他一眼:“御醫(yī)院?虧你想得出來!好好地去那兒干嘛?”
“你不是很喜歡擺弄藥草嗎?再說,御醫(yī)院那些人,都很希望得到你的指教,特別是上次你解除瘟疫之事傳開后,他們對你,可都仰慕得緊呢?!?br/>
“這樣,”夜璃歌眼珠一轉(zhuǎn),“那個楊九仁呢?你后來怎么安排他的?”
“哦,朕讓灤陽府的官員,協(xié)助他開了間濟仁堂,已經(jīng)成全了他的心愿?!?br/>
“如此甚好,”夜璃歌點點頭,“那咱們就去御醫(yī)院吧。”
“哎?!备禍驺斓卮饝?yīng)著,跳下床榻,夜璃歌替他披上外袍,兩人便攜著手,一同出了門,直往御醫(yī)院而去。
御醫(yī)院里的御醫(yī)們,正埋頭分撿一大堆新進貢來的藥草,冷不防看見皇帝走進來,頓時都慌了手腳,放下藥草亂紛紛跪倒于地:“皇上萬歲萬萬歲!”
“平身,平身?!备禍驺哪樕?,是從未有過的平和。
御醫(yī)們對視一眼,這才一一站起。
“璃歌,你看這兒——”傅滄泓把夜璃歌拉到桌前,獻寶似地道,“仔細瞅瞅,有沒有你需要的?”
夜璃歌隨意掃了眼,探手從藥草堆里拈出一棵:“靈蛇草?”
旁邊一名發(fā)須已經(jīng)花白的老御醫(yī)趕緊點頭哈腰地道:“是是是,是靈蛇草?!?br/>
“這草可是藥中之寶,極為難得,好好收起來吧?!?br/>
放下靈蛇草,夜璃歌又從里面分撿出一些比較珍稀的藥草來,卻聽一個年輕的御醫(yī)忽然道:“敢問夜姑娘,這是什么?”
夜璃歌凝眸看去,見是一株通體碧綠,從外觀上毫不起眼的藥草,當下伸手接過,放在鼻端仔細聞了聞,沒有回答,反問那年輕御醫(yī)道:“那你說,這是什么呢?”
“千里根。”
“千里根?”其他御醫(yī)紛紛交換眼神——因為,在他們當中,從未有人聽聞過這名號。
“你能說說它的功效嗎?”
“此草看極尋常,其實十分難找,而它的藥效,更是少人知聞。”
“那你就詳細地向大伙兒解說解說?!?br/>
“好?!蹦贻p御醫(yī)也不謙讓,從夜璃歌手里接過千里根,向大家示意,“這千里根最大的奇效,在于延緩衰老,長年服食此草,不但能夠讓人的身體更健壯,而且可以取到意想不到的奇果?!?br/>
“奇果?”御醫(yī)們悚然動容,更有激動者立即道,“那它豈不是,傳說中的‘不死藥’?”
“‘不死’?”年輕御醫(yī)搖搖頭,“這倒是夸張了點,“不過,此草雖有奇用,卻不容易找到,因為它經(jīng)常跟雜草長在一起,故而常常被人忽略?!?br/>
“夜姑娘,下官說得可對?”
“不錯。”夜璃歌點頭,唇邊微微綻出一絲笑,“你很有見識。”
“夜姑娘過獎了?!?br/>
“那么,這個呢?”夜璃歌打算,再考考他,再從藥草堆里拈出一株藥草來。
“這個——”年輕御醫(yī)眼里閃過絲遲疑,繼而非常誠實地搖搖頭,“恕下官無知,不識得此物,還請夜姑娘賜教?!?br/>
“不必了,”夜璃歌臉上的笑愈發(fā)生動,“因為,它就是一棵雜草?!?br/>
說著,便把這草給輕輕放到另一旁。
御醫(yī)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原本緊張的氣氛,頓時變得輕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