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澈！彥澈！彥澈！”

    在綿密的雨幕之間，韓易之急速的奔跑著。受傷的身體已經(jīng)施展不出輕功了，他只能不斷地加快腳下的步子，拼了命地跑。

    彥澈，彥澈。

    我要找到他，我要追上他。

    濃沉的夜色讓眼睛失去了應(yīng)有的功能，連綿的雨聲也掩住了可以追尋的聲響。他只能不停地奔跑，堅(jiān)信著自己能夠找到那個(gè)人，抓住他，就再也不放手了。

    為什么要猶豫！剛剛的一瞬間，自己為什么要露出那樣質(zhì)疑的神情！不論他是誰，他成為什么，他只要活著，他都是我韓易之的柳彥澈！

    漫山的桃枝突兀橫亙而出，勾散了韓易之的束發(fā)，扯下了他的羽冠，劃破了他的臉，又撕扯著他的衣衫。仿佛是那妒怨的花神要阻攔他的去路。

    不可以，誰也不能奪走他。誰也奪不走他。

    那漫長的前生似乎在這個(gè)夜晚復(fù)蘇了。當(dāng)年自己就是因?yàn)槟请p凝視的眼睛，才會出現(xiàn)在這個(gè)世界上的。第一次看到顏色那么濃烈的孤獨(dú)，所以才會出現(xiàn)，所以才會想要去陪伴。不能說話，不能擁抱，只能相望，在漫長的時(shí)光中，在悲歡離合間，相望。

    可是，還是覺得幸福。

    曾經(jīng)說他是個(gè)禍害，此刻才發(fā)現(xiàn)，自己才是他的劫數(shù)。從數(shù)千年前那一望，自己就成了他生命里難逃的劫。

    只是，對不起了，我不要放手。

    就在那九折瀑布的一折間，韓易之看到，虬枝交錯(cuò)的榕樹下掩映著一個(gè)模糊的暗影。他慢慢地停住了惶急的步子，努力地想要辨認(rèn)。此刻，雨已止了，暗如淚漬的一勾月顯了身形。

    借著稍許的光亮，韓易之逐漸看清了那滿臉刀傷的面孔。烈火般的雙眸微微閉著，胸口一起一伏，如睡著般平穩(wěn)地呼吸著。

    韓易之一步步走近，而后彎腰，用手掌貼住他的心口。觸感帶著潮冷的黏膩，衣服都被血浸透了，琴音姐那一劍真的不輕。思索著，韓易之回手用沾著彥澈血跡的手貼上了自己的胸口，白色的紗布上也滿是凝結(jié)的暗紅。

    因?yàn)閳?zhí)著，因?yàn)榧m纏，因?yàn)椴辉摓榱俗屪约撼霈F(xiàn)而盜取彼岸花的精魂，因?yàn)椴辉摓榱伺惆楣陋?dú)的殘魂擅自跳進(jìn)輪回井中，所以才被懲罰的。對不對？

    你愛我嗎？

    我，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在那千百年的相守后，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不知道愛不愛的原因，在于他們是都不懂的什么是愛。澈在問詢了無數(shù)亡魂后，苦笑著對自己說，原來沒有人知道，什么是愛。

    只是在眼底有一股濃烈而陰郁的鬼火在不停的燃燒，不能馬上致命，卻熬煎的你求死都不能。

    “我們大概并不愛彼此?！表n易之低語著，舔了舔那帶血的唇：“我們擁有的是執(zhí)念罷了。”

    執(zhí)念，就是被掐死的愛。因?yàn)閼土P，因?yàn)闄C(jī)緣，也因?yàn)楸舜说谋孔竞兔鼣?shù)的惡意，被活生生掐死的愛變成了執(zhí)念。

    所以，有人可以忘情，有人可以棄愛。我卻放不開你，因?yàn)槟闶俏业膱?zhí)念，傷疤一樣殘酷的執(zhí)念。

    被吻著的人醒了，猛地睜開了眼睛。

    韓易之剎那覺得雙眼仿佛被灼傷了一樣，鉆心的疼痛。但他沒有住手，反而粗暴地壓住了那抵抗的肢體。他直視那被傷疤交錯(cuò)的臉，卻沒有下一步的動作。就是看著他，看著那冤鬼用命詛咒的，丑陋的臉。

    終于，身下的人崩潰了，嘴角偽裝的冷笑一點(diǎn)點(diǎn)碎裂，跟隨著的嘶啞的怒吼，悲慟地劃破琉云山的靜謐。

    “是啊，你看見了！惡心吧，這就是我！丑陋吧！這就是我！

    “相信你也聽她講了吧，我殺了人。我殺了好多人，甚至還有婦人和孩子！他們哭著向我求饒，可是我仍舊下手了！”

    我已經(jīng)不是人了！我已經(jīng)不是人了！”

    聲嘶力竭的哭嚎化作了彎刀，一下下切進(jìn)韓易之的身體。韓易之依舊鉗制著他，低沉著聲音說道：“我也一樣”

    “我也一樣，殺過人，很多人。有的根本就是還沒長大的少年，刀子捅過去的時(shí)候，連他的腸子都帶出來了，可他卻沒能馬上死，而是尖叫著打滾。我只能再補(bǔ)上一刀。那一整天，我耳朵什么也聽不到，只有那個(gè)孩子的尖叫?！?br/>
    “在戰(zhàn)場上，命是不值錢的。哦，不，應(yīng)該說人頭才是值錢的。你也會看到剛及笙的青年，笑嘻嘻地拎著血淋淋的頭，告訴你，真好，他可以拿賞錢給妹妹買雙新鞋了。而那時(shí)候，你能做的，竟然只是陪他一起高興?！?br/>
    “如果你不是人，那么我和你一樣。我一直在想，為什么還要活著，我還有什么資格去復(fù)仇。我也一樣是個(gè)劊子手，屠戮了不知多少人的子女。那個(gè)時(shí)候，唯一能讓我感覺到活著的東西，就只剩下你了?！?br/>
    “為什么要活著，因?yàn)槲疫€沒有再見到你。所以我不能死，因?yàn)槲掖饝?yīng)了你！”

    說著，韓易之松開了一只手，從懷里掏出了那段被錦帶束住的黑發(fā)，塞進(jìn)了柳彥澈的手里：“就因?yàn)槲掖饝?yīng)了你，要和你結(jié)發(fā)！”

    說著，韓易之手指重新扣住了那放著斷發(fā)的手掌，開始有些發(fā)狠地一下下親吻著那臉上的血痕，把那每一道舊傷都吻破，直到唇舌里都滿是血腥的味道。柳彥澈疼的面完全都扭曲了，卻終于放棄了掙扎，反手摟住了韓易之的脖子。

    “可是，只有這結(jié)發(fā)，還不夠！”韓易之忽然抽出了手掌說道。感到身下的人猛得一抖，他立刻重新扣住了柳彥澈柔韌的腰，嘴貼在那有點(diǎn)涼意的耳朵：“我不要它，我要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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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塵世繁復(fù)，多少故事只因?yàn)殄e(cuò)過二字就失卻了發(fā)生的理由，又有多少因果緣于一個(gè)不該的眺望而化作了在劫難逃。

    漆黑的長發(fā)若素緞般流淌了一地，汗?jié)竦氖种冈?中緊緊地握住了那同樣還殘留著血跡的臂膀。

    不想放開，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開這個(gè)人。在迷亂的喘息中，柳彥澈半仰起頭看著眼前的人，雙眼因?yàn)闅埩舻臏I跡而泛起氤氳。

    他勾住韓易之的脖頸，把自己更加貼近那被紗布裹緊的胸膛，吻住了韓易之的唇。

    “你還真的是想殺了我啊，受傷之人也下得了手。我被你們的人傷成這樣，你還敢出手這么狠？”

    韓易之笑了，伸手環(huán)起了柳彥澈的腰，抱著他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對于那半含挑釁的抱怨，不回嘴，不吱聲，只是溫柔地一下下梳理著彥澈那因自己而散亂的發(fā)絲。

    他喜歡這樣，能聽他講話就好，能夠用手碰到他就夠了。在解開他一身墨色長服，看到他躺在自己身下的那一刻，韓易之就明了自己收不了手了。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gè)鋒利堅(jiān)韌的人，會含著淚向自己求饒，而那滿臉因?yàn)榍橛v升的紅暈卻又在向自己懇求更多。知道這一切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看得見的時(shí)候，理智對于自己來說就變成虛妄的詞語。

    他不想放開手，更不想再離開他寸步。摟著他似乎才能看得清未來，在青碧的湖泊邊，他微笑著和自己一起傾聽暮鼓晨鐘。喊他彥澈，跟他拌嘴，看他半是羞惱半是埋怨的神情，聽他大聲嚷嚷地喊自己韓易之。

    他從來都不希望成為蕭靖，更對那權(quán)傾天下的未來沒有過向往。也許在母親為他更改名字的一刻，自己也被更改了。自己只求一點(diǎn)點(diǎn)，卻到最后變成了個(gè)手握黃金萬兩，卻飲不得一襲清泉的人。

    “你的傷，會不會有事？”

    “怎么，現(xiàn)在才想起來問，晚了點(diǎn)吧，”柳彥澈微微瞇著眼睛打了哈氣，把身子往韓易之懷里又蜷了蜷，鼻尖輕觸著那汗?jié)竦男靥?，嘴角再次溢出輕笑一陣。

    “笑什么？”韓易之低頭看懷里的人，捏了捏那抽動的鼻子。

    “不覺得我們可笑嗎？”

    “嗯？可笑？”

    可笑嗎？還確實(shí)如此。兩個(gè)渾身血污的人，披頭散發(fā)地?fù)Пе谶€淌著雨滴的樹下，鋪在身下的衣衫也滿是泥漬了。除了狼狽不堪，大概沒有別的詞匯來描述了吧。

    耳邊傳來低低的蟲鳴聲，在雨過的深夜聽來更外凄清，卷來的絲絲輕風(fēng)昏雜著春桃清苦的氣息，可呼吸的時(shí)刻卻覺得舌根都在隱隱的發(fā)甜。

    “我一直以為不會再有了。不會再有如此了?！?br/>
    言盡于此，也無須再說了。抬頭極目，月從云端躍出，蒼涼地俯瞰著人世的嬉笑怒罵，悲歡離合。被雨水血水汗水浸透的身體在清涼的月華下一點(diǎn)點(diǎn)舒展，仿佛變成了彼此的樹，又似乎使彼此的藤蔓，糾結(jié)著扎進(jìn)對方的身體，占據(jù)彼此靈魂全部的角落。

    千萬年前，我問過你，什么叫愛。你說，你不知道，而我也沒有解釋的詞匯。而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不需要去問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