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許沁站起身來，走到板桌一旁的書架邊上，從頂端取下來一大卷被褥與床墊。
然后她在林懷恩目瞪口呆的注目中，“嘿咻”一聲，將被褥扔在了板桌上。
她一邊蹲在板桌上，將被褥在桌面上鋪開，一邊低著頭，絮絮念著：
“小林同學(xué)，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人格的三次進(jìn)化嗎？”
“最初在圖書館遇到你時，說的那段話？”
林懷恩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道。
“對?！痹S沁點(diǎn)了點(diǎn)頭，整理了下長得過分的頭發(fā)，“嘿咻”一下轉(zhuǎn)進(jìn)被窩里。
躺在被窩里，她有些幸福地“呼咻～”了一聲，然后才仰著腦袋，看著站在板桌旁的林懷恩：
“人格的第一次進(jìn)化，是對‘是非觀’的覺醒哦……”
“也就是我們俗稱的道德意識，是個人的生存策略，在集體環(huán)境中的體現(xiàn)?！?br/>
“而人格的第二次進(jìn)化，是對‘善惡觀’的覺醒。”
“也就是我們俗稱的意識形態(tài)?！?br/>
林懷恩聽著許沁的說法，突然愣了下，“為什么會是‘意識形態(tài)’？”
“你覺得，什么是‘意識形態(tài)’？”
然而許沁只是一臉幸福地縮在被窩里，像是只小貓一樣，在被窩里輕輕嘀咕著：
“什么是對的？什么是錯誤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壞的？什么是善良的？什么是邪惡的？”
“什么是正義的？什么又是邪惡的？”
“這些就是意識形態(tài)嗎？”林懷恩有些遲疑地問道。
“這些不是意識形態(tài)。”然而許沁在被窩里搖了搖頭，發(fā)絲在枕頭上亂成一蓬，“但是它們卻是由意識形態(tài)定義出來的……”
“或者說，用一種你更容易聽懂的說法——”
“‘意識形態(tài)’就是‘信仰’——是統(tǒng)治者用來維護(hù)階級統(tǒng)治，賦予政權(quán)合法性的‘工具’?！?br/>
“‘信仰’……”林懷恩輕輕地復(fù)述著許沁的說法，“為什么‘意識形態(tài)’會是‘信仰’……”
“因?yàn)樵谖铱磥?，‘意識形態(tài)’和‘宗教’沒有什么不同啊?！?br/>
許沁閉著眼睛，輕輕的搖晃著腦袋。
“小林同學(xué)啊……我從出生開始，就很少離開我父親的書房，去真正地看一眼這個世界?！?br/>
“陪伴著我的，只有他書房里那成千上萬本各的書籍?！?br/>
“對我而言，書房里的書本，就是我能夠了解這個世界唯一的渠道?！?br/>
“后來我央求我的父親，給我買了電腦，才又多了一種新的了解世界的方式。”
“然后，對我而言，書本里的這個世界，卻是非常詭異的一個世界?！?br/>
“同樣的一件事情，在不同作者的描述中，卻很有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存在?！?br/>
“什么是正義的？什么是邪惡的？”
“或者說正義是什么？邪惡又是什么？”
“那個時候的我，總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后來我才意識到，就像是不同民族，有著不同的宗教，信仰著不同的神明一樣?！?br/>
“原來正義與邪惡這些概念——”
“也可以是被定義出來的?！?br/>
“而意識形態(tài)理論，就是統(tǒng)治政權(quán)，塑造自己的統(tǒng)治正義性，以及攻擊其他統(tǒng)治政權(quán)非法性的工具?！?br/>
“本質(zhì)上，哲學(xué)與宗教，沒有區(qū)別?！?br/>
“更別說，意識形態(tài)的價值體系與宗教世界的精神神明了?！?br/>
許沁裹著身上的被子，輕輕地捂著胸口蜷縮成了一團(tuán)：“真是可笑?！?br/>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善惡道德，但結(jié)果卻不過是環(huán)境競爭的結(jié)果?！?br/>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正邪信仰，但結(jié)果卻不過是別人后天灌輸給我們的工具。”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有對錯真理，但結(jié)果卻不過是經(jīng)驗(yàn)隱喻形成的集體意識假象?！?br/>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存在物質(zhì)，卻意識不到物質(zhì)只是低能態(tài)的能量。”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存在時間，卻意識不到時間只是對多數(shù)變化中間量的經(jīng)驗(yàn)約定。”
“我們覺得這個世界上存在空間……”
“空間……呵呵……或許比其空間，最后反而是結(jié)構(gòu)更加重要……”
“小林同學(xué)，你說……”
“我們生存在這么一個疏漏百出的世界里，又怎么能夠堅(jiān)信自己就一定會變得幸福呢？”
。
猛士突然停了下來，使得林懷恩從回憶中驚醒過來。
“怎么了？怎么突然停下來了？”
坐在林懷恩隔壁的萊昂納多同樣有些吃驚，他有些不安地看向駕駛座。
不知道是不是林懷恩的錯覺，他總覺得，萊昂納多在聽過邵警官那一番說法后，身上產(chǎn)生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這種變化，或許是因?yàn)樗砩仙倭艘唤z傲慢，多了一份惶恐。
而林懷恩很清楚萊昂納多這種無所適從的感受——
因?yàn)樵S沁將其稱之為，對世界的“敬畏之心”。
“愚者之壁就擺在你的面前?！?br/>
“如果不撞開它，你就永遠(yuǎn)看不到墻壁之后的深淵?！?br/>
“看不到深淵，你就會覺得世界只有你面前的房間那么大一片地方?！?br/>
“然而撞開愚者之壁，你第一時間感覺到的，會是惶恐與不安。”
“因?yàn)樯顪Y真的是太恐怖了，它一片漆黑，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沒有任何可以抓握的地方。”
“你只能用手摸索著前進(jìn)，隨時都有可能掉進(jìn)深淵之下?！?br/>
“所以，即便看到了深淵，仍舊會有很多人裹足不前。”
“而選擇前進(jìn)的那些人，就會成為‘探淵者’——”
“亦即‘為人類文明摸索邊界之人’?！?br/>
而萊昂納多，無疑就在不久之前，輕輕撞開愚者之壁，窺見了深淵一角。
至于他有沒有勇氣，撞破墻壁，向深淵之內(nèi)繼續(xù)摸索下去，就不是林懷恩所要關(guān)注的了。
而邵警官所能為萊昂納多做的，也不過是為他揭露深淵一角罷了。
而鹿副官面對萊昂納多的詢問，只是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第三層到了，第一批救援隊(duì)，要停下來了?！?br/>
“第一批救援隊(duì)？”
林懷恩有些訝異地向車窗外看去，他看到一輛車頭被撞得破破爛爛，幾近報廢的猛士停在了路邊上。
而五六名身穿制服的警隊(duì)成員，正站在猛士邊上，為彼此涂抹治療藥劑。
“他們這是受傷了么？”林懷恩沒能很好地表達(dá)他的意思，但鹿副官卻聽懂了。
她搖了搖頭：“大部分人都沒什么問題，前三層的面積不大，怪物的威脅度也不算很高。地下城內(nèi)的魔力濃度，仍舊是1.0～3.0的水平。他們都是探險者等級9的戰(zhàn)士，在熱兵器的幫助下，對付這樣的敵人，即便數(shù)量再多，也難度不大?！?br/>
“那為什么他們要停下來……”林懷恩有些糊涂：“我看車輛雖然受損很厲害，但應(yīng)該沒到不能跑的程度??？”
這時候，邵警官開口了，他替鹿副官接過了林懷恩的困惑。
這位有些玩世不恭的警官隊(duì)長，重新戴上了自己的那副蛤蟆墨鏡。
他用緩慢而又有些悠長的語氣，平靜地說道：“那是因?yàn)?，他們要維持自己的探險者等級，在9級以下。”
“這樣才能在地下城的‘核心抑制空間’出現(xiàn)意外時，沖進(jìn)去救人?！?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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