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馭獸師，沒人能比余之歸更加了解飛禽走獸了。

    然而正因為這個緣故，此時此刻，余之歸對自己的經(jīng)驗和判斷越有信心，便越發(fā)感到絕望。

    手里的蛇王，完完全全沒有生命跡象。

    瀕死的靈獸，他還能從泥丸處將魂魄抽取出來保存。蛇王的泥丸紫府空空蕩蕩，充斥著死亡氣息，這讓余之歸怎么辦？

    從小到大一直保護著他，雖然鬧出過亂子，實際沒有半點損害過他，永遠(yuǎn)可以信任、可以將性命交托的蛇王，答應(yīng)他到了金丹以后可供驅(qū)使的蛇王，一直不愿簽訂契約無法心靈溝通的蛇王……來到西仙界之后，除了張十七以外，無比忠實的蛇王！

    哦，不，張十七的忠誠，建立在為家族報仇之上，唯一肯無緣無故對他好的，甚至肯為他犧牲性命的，只有蛇王。

    蛇王果然為他犧牲了性命。

    余之歸無法不為蛇王做點什么。

    他極目遠(yuǎn)眺，向朱雀島的方向。

    “咦？人類，你不正常?？熳屗Ｏ?！停下！”

    谷彧借著夕陽金光的掩護在遠(yuǎn)處打了個大彎，繞回來，正要往余之歸身邊落，章魚觸須立刻甩過來。

    谷彧叫了兩聲不見動靜，心靈傳音，余之歸才有了反應(yīng)。

    “你怎么啦？這是什么？”

    “這是蛇兄?！庇嘀畾w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這才看到谷彧只剩一只腳。

    “這個給你吃，別燒焦了?！彼f著拿出肉白骨靈丹。

    人吃過沒問題，靈獸吃了八成也沒問題，只不過脫離了劑量說效力都是信口開河。劑量不好掌握，余之歸按元嬰修士的程度，一次扔過去十顆。

    靈獸身軀可以自由變幻大小，谷彧受傷后更是化成一只蝎雞模樣，當(dāng)下脖子一伸嘴一張，如吃炒豆一般接連吞吃入腹。

    吃完了方問：“這是什么療傷藥？”

    “用心靈傳音說話?！膘`獸口型和人類唇形不一樣，余之歸的唇讀術(shù)完全派不上用場。

    “為什么？”

    “我耳朵聽不見。”

    “——不會吧？剛聾的？哎哎，我傷口發(fā)癢啊，你給我吃的什么？”

    “長腿的。”

    “……人類真本事。”谷彧翅膀撲扇，看著自己腳爪從斷裂處冒出一截紅光，裹著團紅肉，漸漸伸長變?yōu)樽π?。?nèi)里有了骨頭，外在包上硬皮，爪尖也生了出來，“好像挺軟。”

    “需要等一陣才行。我也一樣?！庇嘀畾w指指自己兩條晃晃蕩蕩的小腿。

    “好吧，接下來你要干什么？”

    “回去?！庇嘀畾w腳下章魚已經(jīng)開始向一個方向游動。

    “回哪里？”谷彧不明所以。

    “你從哪里來，就回哪里?！?br/>
    “喂喂，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報仇而已?！庇嘀畾w的回答依然淡淡，眉眼間籠罩一層殺意。

    “你一個聾子，加上我兩個才，兩頭虎也不知道怎么樣，臭蛇……好吧你的蛇兄也死了?！惫葟谟嘀畾w注目之下迅速改口，“它是我們之中最厲害的人，你行嗎？可別連累我。”

    “把‘嗎’字去了?！庇嘀畾w回答，“我不行就死。”

    他小心翼翼將蛇王的身體放在胸口，破浪而行。

    “人類，你的脾氣我現(xiàn)在開始喜歡了?！惫葟事曢L嘯——被余之歸毫不客氣打斷。

    “你想讓他們發(fā)現(xiàn)嗎？”

    “喔，好吧，說說你打算怎么報仇？”

    “不知道。”

    “不知道?！?br/>
    “到了以后就知道了?！?br/>
    “……行……對了，我爪子都長出來了，你耳朵吃那個能不能好？”

    “不能?！庇嘀畾w說，“吃了就聽不見，得用蟲子鉆開耳道。”

    “蟲子？頭一次聽說?！?br/>
    “嗯?！?br/>
    “人類，你怎么這么冷淡哎?！?br/>
    “嗯?！?br/>
    “那你看看這蟲子行不行？”谷彧在自己背上撥弄羽毛啄了啄，伸翅膀抹抹喙，將翅膀尖尖遞到余之歸眼皮子底下。

    余之歸垂下眼看了看，冷冷淡淡的表情立刻有所變化。

    “通絡(luò)蟲？你怎么會有？”

    “你們管這叫通絡(luò)蟲？這是我身上養(yǎng)的小蟲子，要多少有多少。”谷彧解釋，他身體很熱，羽毛下經(jīng)常有燒焦的結(jié)晶，養(yǎng)些小蟲幫他清理皮膚，閑來沒事啄啄解悶。

    這次使用通絡(luò)蟲，因為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一次，余之歸早有經(jīng)驗，輕車熟路。

    只是身邊護著他的不是蛇王。

    燒焦的氣味彌散，鮮血從口鼻耳流出，蜿蜒而下。

    余之歸再度睜開眼，天色已晚。

    谷彧周身自帶光芒，收斂之后便像一盞小小的漁燈，一見余之歸醒了，連忙湊過去：“怎么樣怎么樣？”

    余之歸道：“……謝謝。你很厲害?！?br/>
    “知道就好。”

    “你能將光芒熄滅嗎？”

    “為什么？”

    “會被發(fā)現(xiàn)?！?br/>
    “真麻煩?！?br/>
    余之歸摸摸胸口，蛇王還在。

    他忍不撰蛇王的尸體掏出來又看了看。

    有點不對勁。

    蛇心處，似乎隱隱發(fā)光？

    白天不明顯，此刻在黑暗之中，余之歸不由精神一震。

    “這是怎么回事？”谷彧插嘴問。

    “沒遇見過?；蛟S蛇兄不是普通靈獸？”

    “我聽那幾個人類說，這條蛇是傀儡啊?！?br/>
    “——！”余之歸蹭地坐直身體。

    傀儡！傀儡？！

    傀儡是沒有魂魄的！

    可蛇王怎么會是傀儡……

    他克制著微微發(fā)顫的手，托著蛇身，小心翼翼將一根手指探入蛇口之內(nèi)。

    蛇身長不過二尺，余之歸很容易接觸到蛇心處。

    手指勾勒形狀，他很清楚地感覺到，蛇王的心臟與眾不同。

    堅硬的，渾圓的，幾乎有蛇軀一半粗細(xì)。

    再怎么異常，蛇類也不會阻塞自己的進食通道，所以必然有異！

    余之歸手指忽然克制不住地一跳。

    咔噠、咔噠、咔噠。

    微不可察的震動。

    蛇心滾落。

    谷彧便看著余之歸臉上露出莫名神色，手指勾著一枚珠子，落入掌心。

    七色珠，光華黯淡，還有一些血跡。

    余之歸手上也有血跡，指頭上還破了一塊。

    也不知是被蛇牙劃破的，還是怎么弄破的，總之血跡留在珠子上，又很快吸收進去。

    “這是什么東西？”

    余之歸面上似悲似喜：“這里面有魂魄……”

    “它到底是傀儡還是蛇??？”谷彧完全懵了。

    “不管他是什么，我得養(yǎng)他?！庇嘀畾w目光從狂喜漸漸沉淀，“蛇兄，哪怕你之后找我解除契約，現(xiàn)在我也顧不上了?！?br/>
    “本命契約嗎？你要跟我解約？”拒簽約的時候十分勉強，然而谷彧從來是“只許我不要，不許你不給”的別扭主兒，余之歸若因為蛇王跟它解約，它心里還真老大不樂意。

    “生死契。”

    “那是個什么？比本命契約還厲害嗎？”

    “很霸道的一個契約?！庇嘀畾w趁著手上傷口還在流血，一把撕開衣裳，往胸口上畫陣。

    本命契約，馭獸師與靈獸之間靈力共享，幾乎可以同生共死，共同承擔(dān)傷害，相當(dāng)于多了一條命。

    其中“幾乎”二字，便是有條件約束的。

    只有雙方都同意的時候，同生共死，共同承擔(dān)傷害才有效。

    這是余之歸飛霞宗御獸首要因素——靈獸自愿。

    而生死契比本命契約霸道的原因在于：不以雙方自愿，甚至不以雙方意愿為前提。

    這是姚瞬雨的道門心法，簽訂后，強制共同承擔(dān)傷害。

    想不到自己也會有主動這么做的一天，希望蛇王早日恢復(fù)，不至于將他吸成人干。

    法陣閃爍。

    噗通、噗通、噗通……仿佛自己多了一個心臟，起伏跳動，漸漸消失。

    然而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縈繞不去。

    體內(nèi)金丹旋轉(zhuǎn)，靈力一分為二，一部分供到七色珠之內(nèi)。

    余之歸雙眼亮晶晶地，幾乎落淚！

    他感覺到了，蛇王沒有死！沒有死！

    余之歸伸手在胸前挖了個血淋淋的洞，把珠子塞進去，摸著胸膛無比滿足。

    “這就行了？”

    “行了。”

    “不是共同承擔(dān)傷害嗎？它那么重的傷，你還活蹦亂跳?！?br/>
    被谷彧這么一問，余之歸也愣了：“是啊……或許，因為它是傀儡，沒有身體限制所以不需要很多靈力……”

    “傀儡的身體，又有魂魄。那么，它是傀儡還是靈獸？”谷彧追問。

    “是……傀儡靈獸?！庇嘀畾w思考了一陣，道，“據(jù)我以前所知，將傀儡與靈獸結(jié)合是種全新嘗試，這個世界里有人成功了，簡直不可思議?！?br/>
    感謝將傀儡與靈獸結(jié)合起來的那位大能。

    “我的好友便研究過，后來似乎沒有成功，他泉下有知，想必也十分高興。”

    胸口里面的七色珠閃爍著。

    一群瑩瑩閃爍的水母漂來，為這片海域添加亮光。

    “那現(xiàn)在還去嗎？”

    “去哪里？”

    “報仇啊?！?br/>
    “能報為什么不報？”

    “這句話爺爺我喜歡?！?br/>
    “而且我也想到辦法了。”

    “哦？”

    “走吧?！庇嘀畾w爬上谷彧的背，朱雀神鳥展開雙翼，沖向前方天空微紅之處。

    此時此刻。

    紫凝仙宗。

    掛滿符匣的生機殿。

    大長老的符匣閃爍之間，變了個顏色。

    “宗主，宗主，大事不好！”

    “怎么了？”

    “大長老的符匣壞了！”

    紫凝仙宗宗主南宮子銘大吃一驚：“出了什么事？顯示有什么異樣？”

    看守符匣的修士神色十分難以形容：“道、道侶契約！大長老簽了最高級的道侶契約！”

    “——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