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往東而行，因北方戰(zhàn)事未平，大宋國土四下又有不少人匪賊乘火打劫，或是農(nóng)民軍揭竿起義，道上所見的流民便越來越多了。

    沿途在客棧休息，吃飯間聽聞徽宗死于金國，臨終前想落葉歸根，回宋土安葬，只可惜金主并未答應。

    客死他鄉(xiāng)，這恐怕比受人俘虜還要悲哀吧。

    聽君不禁想到在杭州臨安遇到的金人徒單赫，且不知他是如何潛入我大宋京城，但單單明白這事就無端令人惶恐。

    一個徒單赫在臨安，是不是還有別的金人尚潛伏于此？

    她越發(fā)擔憂，也曾問秋亦要不要上報官府，不料他卻否決得十分果斷。

    “朝廷信不信我們，暫不提。光是這件事的起因，你就沒法說，倘使被他們查到秋家和金人有交集，只怕到時反惹一身的腥。”

    此話也不無道理，聽君也只能作罷。

    又趕了幾日路，快到揚州城時，天上星星零零下起了小雨，秋亦讓車夫?qū)ち藗€客棧先落腳。

    時隔小半年，煙雨中的江南比上回來時更加秀美溫軟。那客棧窗外正對著西湖，朦朧里見楊柳依依，水光瀲滟，這才明白何為“淡妝濃抹總相宜”。

    湖風緩緩吹入屋內(nèi)，聽君將床鋪好，放下行裝，回頭見秋亦倚在窗邊出神，她微微一笑，方走上前。

    “白姑娘和白公子現(xiàn)下不知在不在白府里，難得來了，我們可要去打聲招呼？”

    秋亦剛想點頭，驀地又停住，思索片刻，還是搖頭道：

    “算了，若扯上他們，難免把事情攪得一團亂?！?br/>
    她聞言倒是噗嗤一聲笑：“有么？白公子上回不是還幫了你？”

    知道她所言之事，秋亦扯了扯嘴角，故意岔開話題：

    “出去那茶肆看看吧，時隔這么久，那說書的也不知走沒走?！?br/>
    聽君收了笑，點頭應聲。

    他這話不錯，說書并非是什么固定的工作，那次已看那人十分不受待見，現(xiàn)下早就離開了揚州……也說不定。

    正下樓，客棧的小二就貼心的奉上一把油紙傘，街上細雨蒙蒙，這雨不大，打在臉上倒清清涼涼的。

    大約是因這雨的緣故，兩旁的店鋪皆是寥寥無人，只有伙計坐在門邊，歪頭看天。

    一路上行人也不多，他們尋著記憶出了一條小巷，正對著的就是一家茶舍，聽里頭傳出洪亮的聲音，想不到這會兒到處生意慘淡，茶樓卻還有人在說書。走近時，聞得言語道：

    “那一年，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梁祝二人樓臺相遇，淚眼兩看，嗟嘆心傷，正是兩情依依難以言狀！執(zhí)手分道，各還家門?！?br/>
    里頭講的是那梁祝的評書。

    秋亦攜著聽君往里頭走，來聽書的人不多，一進門店里的伙計一甩巾帕，便熱心的迎了上來。

    “老爺夫人來聽書啊？是喜歡靠窗的還是喜歡靠臺子近點兒的？”

    抬頭朝那臺子上瞅去，這先生明顯不是那日所見，聽君偷偷瞄了眼秋亦，看他神色如常，靜若止水，只淡淡指了指那臺上的說書人道：

    “你們此地，就他一人講書么？”

    “自然不是。”伙計得意道，“咱們茶肆的說書先生共有四位，古今奇聞，野史正傳，都能講！不僅如此，那唱曲兒的姑娘都還有十來個呢，老爺您若是喜歡，小的也可以幫你叫來?！?br/>
    “唱曲兒倒是不必?！鼻镆嗖唤?jīng)意拉了拉聽君的手，淡道，“只是我不想聽這人說書，你且換一個人來。”

    一聽他此言，伙計倒有些為難，諂笑著撓撓頭：“這……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正逢清明，好幾個先生回家掃墓去了，這會兒剩的就這么一個……”

    因不知那人姓甚名誰，眼見這般探不出什么線索來，聽君只好開門見山問道：“請問你可知有位敬仰前朝將軍，何無衣的？許久前我們曾聽他在此說書。”

    那伙計臉色微變，口氣略有幾分敷衍：“呃，何無衣么……這……”

    秋亦自袖中取了一錠白銀，于他眼前一晃：“怎么？你不認識那人？”

    “認得認得，當然認得！”伙計盯著那銀子兩眼發(fā)光，哪里顧及這許多，噼里啪啦就開了話匣子，“那老頭子性子古怪，倔得很，叫他講書，無論什么段子都會提到何無衣！咱們店里上下是被他折騰得不行，前些日子才打發(fā)走的?！?br/>
    “打發(fā)走了？”聽君訝然道，“那他不在揚州了？你可知他去了哪兒？”

    “這……”伙計抓耳撓腮，“在不在揚州我是不知道，不過西子湖小樹林附近有個院子，平時他都住那兒，就是不曉得清明有沒有回鄉(xiāng)祭祖?！?br/>
    “好，多謝了。”秋亦將銀錢放到他手里，回身對聽君道，“我們走吧。”

    *

    兩人沿著西湖湖畔尋找，天上雨已停了，但那湖上卻還迷茫著一層水氣，如煙似霧，滿目佳景。權(quán)當做散步，倒也不錯。

    聽君猶自一想，挽著秋亦胳膊的手，便又收緊了些許，心里歡喜。

    沒走多久，前方果真出現(xiàn)一片楓林，林子外有一小木屋，院外柵欄殘缺，房子破舊不堪，在風中搖搖欲墜。

    秋亦上前抬手叩門。

    半晌無人應答。

    聽君喃喃道：“該不會已經(jīng)走了吧……”

    秋亦微微皺起眉來，又耐著性子敲了幾下，隱約聽見屋里有點動靜，沒過多時，從其中聞得有人不滿道：

    “誰?。?？”

    他并未說話，仍舊很有節(jié)奏的叩著門。

    “這幾天休息，不接活計，你走吧！”

    那門還在不休不止的敲，對方終于受不了了，啪啪啪自那里頭出來。

    “行了行了，別敲了！我開門就是！”

    “真是的，大下午的，還讓不讓人好好休息了，我都說了，這幾日……”拉開門的那一瞬，他一雙眼正對上秋亦，下面的話戛然而止。

    這說書人一身儒衫，胡子拉碴，棱角分明十分瘦削，襯得那雙瞳炯炯有神，甚是犀利。只見他愣愣看了秋亦良久，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秋亦倒是毫不在意，頗為有禮地拱手道：“先生可否請我二人進去喝杯茶？”

    “?。亢炔?？當、當然可以?！彼﹂W身，抬手示意，“請進?！?br/>
    茅屋破陋，好些地方還能透風，屋頂似乎也是漏的，因剛才下過雨的緣故，地上桌上濕滑一片。說書人飛快拿袖子替他擦了桌椅，有些尷尬的笑道：“寒舍臟亂，讓公子見笑了。”

    秋亦不以為意地看了一圈，扶了聽君坐下，繼而笑問道：

    “此地就先生一人??？”

    說書人端上淡茶，微微窘迫：“老朽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的?！?br/>
    “哦，這樣?！?br/>
    見他波瀾不驚地低頭品茶，說書人垂首偷偷觀察，手腳卻似是緊張，不知該如何放，只拿在身前不安的胡亂攪著。

    “敢問……二位這般造訪，可有什么事？”

    “先生多慮了?！鼻镆喑恍?，“我們只是路過的，前來借口茶喝?！?br/>
    聽他這口氣戒備心倒是很重，說書人暗自琢磨，也不再追問下去，反而聽他淡然問道：

    “不知先生怎么稱呼？”

    “老夫姓秦，單名一個書字。”話剛說完，他就沉下眼來，低聲道，“那公子……又姓甚名誰？”

    大約知道他會這么問，秋亦抿了口茶：“在下姓秋，秋亦。”

    秦書把眉一皺，懷疑地看著他：“你……當真姓秋？”

    秋亦不答反問：“秦老先生以為我該姓什么？”

    他話已至此，秦書也并不拐彎抹角：“你該姓何?！?br/>
    “為什么？”

    秦書行至他面前，肅然坐下，與他對視，再次看得清楚后，遂認真道：“你和……和他，眉眼之間甚是相像……”

    秋亦眸中窈然，喉頭一滾，啞聲問他：“你口中的他，指的某非是……”

    “是將軍！”秦書略有些激動，又向他湊近幾分，“你果真認識他？！”

    秋亦搖頭：“不，我并不認識。

    “天下之大，或有二人長相相似也并非稀奇?！?br/>
    “那倒未必?！鼻貢淅湟恍?，倚著椅子，看樣子情緒已穩(wěn)定下來，“公子既是找到這里來，想是心頭也有疑慮吧？若老朽猜得不錯，你是有事要問？”

    不想他竟看得這么通透，聽君不免暗自驚訝。

    眼見把話說開了，秋亦也懶得和他繼續(xù)打太極，只笑道：“先生是聰明人，在下愚昧?！?br/>
    他側(cè)身，對聽君道：“把玉佩拿出來。”

    她依言點頭，將那用荷包仔細包好的青玉小心翼翼取了出來，怎料還沒給他細看，秦書搶先訝然道：

    “這是將軍的玉佩！”

    “哦？”聽君正要遞過去，秋亦卻半途截了在手，不動聲色地把玉佩中心遮住，笑著問道：“何以見得？”

    知他還在狐疑，秦書肅然正色：“我跟隨將軍多年，此玉自然見過，那玉佩之上‘無衣’二字還是老夫刻上去的。你們要是不信，大可看看?！?br/>
    秋亦緩緩松了手，卻沒再說下去，心中仿佛空明而安靜，半晌無語。

    原來那人，真是自己生父……

    聽君見他眼神恍惚，便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捏了捏，還未及說話，卻見對面的秦書猛然站了起來，把衣袍一撩，單膝跪在地上。

    “末將秦書，參見少將軍！”

    秋亦忙將玉佩塞到聽君手里，繼而起身去扶他：

    “先生言重了，眼下是與不是尚且不能定論?！?br/>
    秦書老淚縱橫，怔怔望著他，感慨萬千：“錯不了的，錯不了的！將軍把玉佩交給你，便是要今日讓我等瞧見，他老人家有后，何家有后！”

    秋亦不知如何是好。

    “這玉佩是我娘留下的……我并未見過他。”

    “你娘？”秦書抬袖抹了抹眼角，“哦……是了，我老糊涂，將軍臨走前才二十三，看你這年紀大約也是不記得的?！?br/>
    猶自嘀咕了兩句，他皺起眉來，喃喃自語：“奇怪……將軍當年并未娶妻妾，也沒聽他提過有子嗣一事……”

    秦書方向秋亦問道：“少將軍的母親不知是何人？”

    “她……”

    聽君擔憂地朝他看去，秋亦頓了一頓，臉色平靜：“她是一位青樓女子?！?br/>
    “哦……”秦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自也知曉何無衣素來作風，當著秋亦的面，他當然不好多言，只笑道，“你娘這些年來想是十分不易，幸而能給將軍留后，改日若是得空，老朽定登門拜訪?！?br/>
    “不必了?！?br/>
    “呃？怎么？”秦書微怔一瞬，“可是有何不便？”

    秋亦淡淡道：“她已故去多年?！?br/>
    聞言，他頓然語塞，隔了好久才道：“那你眼下是一個人？”

    “自然不是?！鼻镆辔⑽⒁恍?，不動聲色地握了聽君的手，神色溫柔，“我還有內(nèi)子相伴?！?br/>
    見他主動道出口，聽君臉上泛紅，垂頭不語。

    秦書瞧在眼里，驀地恍悟，撫掌笑道：“你都娶妻了？好好好！你比將軍當年好?。】梢缧楹渭议_枝散葉，將軍泉下有知，定然高興得很！”

    秋亦理所當然道：“這是自然?！?br/>
    聽君羞得愈發(fā)抬不起頭來，直往他背后躲。

    秋亦展顏笑了笑，扶了秦書在桌前坐下。

    知道他對何無衣之事十分了解，想聽聽他所知所曉，秦書也是個能說會道的急性子，一坐下就滔滔不絕講起往事。

    聽君見得此狀，遂出門欲買些酒水菜肴回來。

    好在當初白琴也算帶她游了半個揚州城，對于道路尚有記憶，在酒樓買了酒菜，正往回走，忽而聽得附近傳來一聲細細軟軟的貓叫。

    聽君佇足觀望，卻見那不遠處的矮樹枝上蹲了只貓，低頭猶猶豫豫地往樹下看，似乎是不敢跳下來。

    那貓兒很小，也不曉得這么一跳會不會崴了腳，她小心走過去。那貓兒瞧得她走近，也慢慢挪到她頭頂?shù)奈恢谩?br/>
    聽君抬頭丈量距離，其實樹并不高，她把臂彎上的籃子放下，思索很久覺得自己是不會爬樹的，只得作罷，張開手來對那貓兒輕聲道：

    “別怕，跳吧……”

    不知是見她在樹下，還是聽懂她的話，這貓兒竟真的嗖嗖跳下來，只是角度微偏，聽君沒接得住，直挺挺地看它落在那草叢中，而后，便聽有人“啊”了一聲：

    “什么玩意兒啊！”

    她略微一愣，哪里料得這里會有人躺著午睡？

    只見那人抖著一頭的落葉，一手拎著貓，從地上爬起來，張口就道：

    “這誰的貓？！”

    正抬眼，昔時就看得她站在矮樹旁，在細碎的江南水霧里朦朧不清。

    一路往東而行，因北方戰(zhàn)事未平，大宋國土四下又有不少人匪賊乘火打劫，或是農(nóng)民軍揭竿起義，道上所見的流民便越來越多了。

    沿途在客棧休息，吃飯間聽聞徽宗死于金國，臨終前想落葉歸根，回宋土安葬，只可惜金主并未答應。

    客死他鄉(xiāng)，這恐怕比受人俘虜還要悲哀吧。

    聽君不禁想到在杭州臨安遇到的金人徒單赫，且不知他是如何潛入我大宋京城，但單單明白這事就無端令人惶恐。

    一個徒單赫在臨安，是不是還有別的金人尚潛伏于此？

    她越發(fā)擔憂，也曾問秋亦要不要上報官府，不料他卻否決得十分果斷。

    “朝廷信不信我們，暫不提。光是這件事的起因，你就沒法說，倘使被他們查到秋家和金人有交集，只怕到時反惹一身的腥?！?br/>
    此話也不無道理，聽君也只能作罷。

    又趕了幾日路，快到揚州城時，天上星星零零下起了小雨，秋亦讓車夫?qū)ち藗€客棧先落腳。

    時隔小半年，煙雨中的江南比上回來時更加秀美溫軟。那客棧窗外正對著西湖，朦朧里見楊柳依依，水光瀲滟，這才明白何為“淡妝濃抹總相宜”。

    湖風緩緩吹入屋內(nèi)，聽君將床鋪好，放下行裝，回頭見秋亦倚在窗邊出神，她微微一笑，方走上前。

    “白姑娘和白公子現(xiàn)下不知在不在白府里，難得來了，我們可要去打聲招呼？”

    秋亦剛想點頭，驀地又停住，思索片刻，還是搖頭道：

    “算了，若扯上他們，難免把事情攪得一團亂。”

    她聞言倒是噗嗤一聲笑：“有么？白公子上回不是還幫了你？”

    知道她所言之事，秋亦扯了扯嘴角，故意岔開話題：

    “出去那茶肆看看吧，時隔這么久，那說書的也不知走沒走?！?br/>
    聽君收了笑，點頭應聲。

    他這話不錯，說書并非是什么固定的工作，那次已看那人十分不受待見，現(xiàn)下早就離開了揚州……也說不定。

    正下樓，客棧的小二就貼心的奉上一把油紙傘，街上細雨蒙蒙，這雨不大，打在臉上倒清清涼涼的。

    大約是因這雨的緣故，兩旁的店鋪皆是寥寥無人，只有伙計坐在門邊，歪頭看天。

    一路上行人也不多，他們尋著記憶出了一條小巷，正對著的就是一家茶舍，聽里頭傳出洪亮的聲音，想不到這會兒到處生意慘淡，茶樓卻還有人在說書。走近時，聞得言語道：

    “那一年，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梁祝二人樓臺相遇，淚眼兩看，嗟嘆心傷，正是兩情依依難以言狀！執(zhí)手分道，各還家門?！?br/>
    里頭講的是那梁祝的評書。

    秋亦攜著聽君往里頭走，來聽書的人不多，一進門店里的伙計一甩巾帕，便熱心的迎了上來。

    “老爺夫人來聽書啊？是喜歡靠窗的還是喜歡靠臺子近點兒的？”

    抬頭朝那臺子上瞅去，這先生明顯不是那日所見，聽君偷偷瞄了眼秋亦，看他神色如常，靜若止水，只淡淡指了指那臺上的說書人道：

    “你們此地，就他一人講書么？”

    “自然不是?！被镉嫷靡獾?，“咱們茶肆的說書先生共有四位，古今奇聞，野史正傳，都能講！不僅如此，那唱曲兒的姑娘都還有十來個呢，老爺您若是喜歡，小的也可以幫你叫來?！?br/>
    “唱曲兒倒是不必?！鼻镆嗖唤?jīng)意拉了拉聽君的手，淡道，“只是我不想聽這人說書，你且換一個人來?！?br/>
    一聽他此言，伙計倒有些為難，諂笑著撓撓頭：“這……實不相瞞，前些日子正逢清明，好幾個先生回家掃墓去了，這會兒剩的就這么一個……”

    因不知那人姓甚名誰，眼見這般探不出什么線索來，聽君只好開門見山問道：“請問你可知有位敬仰前朝將軍，何無衣的？許久前我們曾聽他在此說書?！?br/>
    那伙計臉色微變，口氣略有幾分敷衍：“呃，何無衣么……這……”

    秋亦自袖中取了一錠白銀，于他眼前一晃：“怎么？你不認識那人？”

    “認得認得，當然認得！”伙計盯著那銀子兩眼發(fā)光，哪里顧及這許多，噼里啪啦就開了話匣子，“那老頭子性子古怪，倔得很，叫他講書，無論什么段子都會提到何無衣！咱們店里上下是被他折騰得不行，前些日子才打發(fā)走的?！?br/>
    “打發(fā)走了？”聽君訝然道，“那他不在揚州了？你可知他去了哪兒？”

    “這……”伙計抓耳撓腮，“在不在揚州我是不知道，不過西子湖小樹林附近有個院子，平時他都住那兒，就是不曉得清明有沒有回鄉(xiāng)祭祖。”

    “好，多謝了?！鼻镆鄬y錢放到他手里，回身對聽君道，“我們走吧。”

    *

    兩人沿著西湖湖畔尋找，天上雨已停了，但那湖上卻還迷茫著一層水氣，如煙似霧，滿目佳景。權(quán)當做散步，倒也不錯。

    聽君猶自一想，挽著秋亦胳膊的手，便又收緊了些許，心里歡喜。

    沒走多久，前方果真出現(xiàn)一片楓林，林子外有一小木屋，院外柵欄殘缺，房子破舊不堪，在風中搖搖欲墜。

    秋亦上前抬手叩門。

    半晌無人應答。

    聽君喃喃道：“該不會已經(jīng)走了吧……”

    秋亦微微皺起眉來，又耐著性子敲了幾下，隱約聽見屋里有點動靜，沒過多時，從其中聞得有人不滿道：

    “誰啊??？”

    他并未說話，仍舊很有節(jié)奏的叩著門。

    “這幾天休息，不接活計，你走吧！”

    那門還在不休不止的敲，對方終于受不了了，啪啪啪自那里頭出來。

    “行了行了，別敲了！我開門就是！”

    “真是的，大下午的，還讓不讓人好好休息了，我都說了，這幾日……”拉開門的那一瞬，他一雙眼正對上秋亦，下面的話戛然而止。

    這說書人一身儒衫，胡子拉碴，棱角分明十分瘦削，襯得那雙瞳炯炯有神，甚是犀利。只見他愣愣看了秋亦良久，嘴唇微張，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秋亦倒是毫不在意，頗為有禮地拱手道：“先生可否請我二人進去喝杯茶？”

    “??？喝茶？當、當然可以?！彼﹂W身，抬手示意，“請進。”

    茅屋破陋，好些地方還能透風，屋頂似乎也是漏的，因剛才下過雨的緣故，地上桌上濕滑一片。說書人飛快拿袖子替他擦了桌椅，有些尷尬的笑道：“寒舍臟亂，讓公子見笑了?！?br/>
    秋亦不以為意地看了一圈，扶了聽君坐下，繼而笑問道：

    “此地就先生一人?。俊?br/>
    說書人端上淡茶，微微窘迫：“老朽孤家寡人一個，無牽無掛的?！?br/>
    “哦，這樣。”

    見他波瀾不驚地低頭品茶，說書人垂首偷偷觀察，手腳卻似是緊張，不知該如何放，只拿在身前不安的胡亂攪著。

    “敢問……二位這般造訪，可有什么事？”

    “先生多慮了。”秋亦朝他一笑，“我們只是路過的，前來借口茶喝。”

    聽他這口氣戒備心倒是很重，說書人暗自琢磨，也不再追問下去，反而聽他淡然問道：

    “不知先生怎么稱呼？”

    “老夫姓秦，單名一個書字?！痹拕傉f完，他就沉下眼來，低聲道，“那公子……又姓甚名誰？”

    大約知道他會這么問，秋亦抿了口茶：“在下姓秋，秋亦?！?br/>
    秦書把眉一皺，懷疑地看著他：“你……當真姓秋？”

    秋亦不答反問：“秦老先生以為我該姓什么？”

    他話已至此，秦書也并不拐彎抹角：“你該姓何?！?br/>
    “為什么？”

    秦書行至他面前，肅然坐下，與他對視，再次看得清楚后，遂認真道：“你和……和他，眉眼之間甚是相像……”

    秋亦眸中窈然，喉頭一滾，啞聲問他：“你口中的他，指的某非是……”

    “是將軍！”秦書略有些激動，又向他湊近幾分，“你果真認識他？！”

    秋亦搖頭：“不，我并不認識。

    “天下之大，或有二人長相相似也并非稀奇?！?br/>
    “那倒未必。”秦書冷冷一笑，倚著椅子，看樣子情緒已穩(wěn)定下來，“公子既是找到這里來，想是心頭也有疑慮吧？若老朽猜得不錯，你是有事要問？”

    不想他竟看得這么通透，聽君不免暗自驚訝。

    眼見把話說開了，秋亦也懶得和他繼續(xù)打太極，只笑道：“先生是聰明人，在下愚昧?！?br/>
    他側(cè)身，對聽君道：“把玉佩拿出來?！?br/>
    她依言點頭，將那用荷包仔細包好的青玉小心翼翼取了出來，怎料還沒給他細看，秦書搶先訝然道：

    “這是將軍的玉佩！”

    “哦？”聽君正要遞過去，秋亦卻半途截了在手，不動聲色地把玉佩中心遮住，笑著問道：“何以見得？”

    知他還在狐疑，秦書肅然正色：“我跟隨將軍多年，此玉自然見過，那玉佩之上‘無衣’二字還是老夫刻上去的。你們要是不信，大可看看。”

    秋亦緩緩松了手，卻沒再說下去，心中仿佛空明而安靜，半晌無語。

    原來那人，真是自己生父……

    聽君見他眼神恍惚，便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捏了捏，還未及說話，卻見對面的秦書猛然站了起來，把衣袍一撩，單膝跪在地上。

    “末將秦書，參見少將軍！”

    秋亦忙將玉佩塞到聽君手里，繼而起身去扶他：

    “先生言重了，眼下是與不是尚且不能定論?！?br/>
    秦書老淚縱橫，怔怔望著他，感慨萬千：“錯不了的，錯不了的！將軍把玉佩交給你，便是要今日讓我等瞧見，他老人家有后，何家有后！”

    秋亦不知如何是好。

    “這玉佩是我娘留下的……我并未見過他?！?br/>
    “你娘？”秦書抬袖抹了抹眼角，“哦……是了，我老糊涂，將軍臨走前才二十三，看你這年紀大約也是不記得的?！?br/>
    猶自嘀咕了兩句，他皺起眉來，喃喃自語：“奇怪……將軍當年并未娶妻妾，也沒聽他提過有子嗣一事……”

    秦書方向秋亦問道：“少將軍的母親不知是何人？”

    “她……”

    聽君擔憂地朝他看去，秋亦頓了一頓，臉色平靜：“她是一位青樓女子?！?br/>
    “哦……”秦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自也知曉何無衣素來作風，當著秋亦的面，他當然不好多言，只笑道，“你娘這些年來想是十分不易，幸而能給將軍留后，改日若是得空，老朽定登門拜訪。”

    “不必了。”

    “呃？怎么？”秦書微怔一瞬，“可是有何不便？”

    秋亦淡淡道：“她已故去多年。”

    聞言，他頓然語塞，隔了好久才道：“那你眼下是一個人？”

    “自然不是。”秋亦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握了聽君的手，神色溫柔，“我還有內(nèi)子相伴。”

    見他主動道出口，聽君臉上泛紅，垂頭不語。

    秦書瞧在眼里，驀地恍悟，撫掌笑道：“你都娶妻了？好好好！你比將軍當年好??！可要早些為何家開枝散葉，將軍泉下有知，定然高興得很！”

    秋亦理所當然道：“這是自然?！?br/>
    聽君羞得愈發(fā)抬不起頭來，直往他背后躲。

    秋亦展顏笑了笑，扶了秦書在桌前坐下。

    知道他對何無衣之事十分了解，想聽聽他所知所曉，秦書也是個能說會道的急性子，一坐下就滔滔不絕講起往事。

    聽君見得此狀，遂出門欲買些酒水菜肴回來。

    好在當初白琴也算帶她游了半個揚州城，對于道路尚有記憶，在酒樓買了酒菜，正往回走，忽而聽得附近傳來一聲細細軟軟的貓叫。

    聽君佇足觀望，卻見那不遠處的矮樹枝上蹲了只貓，低頭猶猶豫豫地往樹下看，似乎是不敢跳下來。

    那貓兒很小，也不曉得這么一跳會不會崴了腳，她小心走過去。那貓兒瞧得她走近，也慢慢挪到她頭頂?shù)奈恢谩?br/>
    聽君抬頭丈量距離，其實樹并不高，她把臂彎上的籃子放下，思索很久覺得自己是不會爬樹的，只得作罷，張開手來對那貓兒輕聲道：

    “別怕，跳吧……”

    不知是見她在樹下，還是聽懂她的話，這貓兒竟真的嗖嗖跳下來，只是角度微偏，聽君沒接得住，直挺挺地看它落在那草叢中，而后，便聽有人“啊”了一聲：

    “什么玩意兒??！”

    她略微一愣，哪里料得這里會有人躺著午睡？

    只見那人抖著一頭的落葉，一手拎著貓，從地上爬起來，張口就道：

    “這誰的貓？！”

    正抬眼，昔時就看得她站在矮樹旁，在細碎的江南水霧里朦朧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