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嶸崢拿著胡瀟瀟的病例回到審訊室里，胡瀟瀟已經(jīng)平靜下來，閉上眼睛，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

    葉銘銘已經(jīng)在收拾東西了，看到蕭嶸崢走進來，跟他說道，“我給她打了一點鎮(zhèn)靜劑，但是這不是長久的辦法。”

    “謝了！”

    “沒事兒。要是真想謝我，那就找人下去幫我個忙吧。我正在整理之前幾件案子的資料，想找個參與過案子的警官好好了解一下?！比~銘銘看著蕭嶸崢，眼睛卻不動聲色地看向一旁的徐冉冉。

    蕭嶸崢在心里暗暗罵了他一頓，但是卻還是征詢著徐冉冉的意見，“冉冉，要不你去幫葉法醫(yī)這個忙吧?！?br/>
    “那個，老大，我現(xiàn)在手上還有工作沒有做完，你要不讓白鴿老謝他們?nèi)グ?。”徐冉冉面無表情，看都不看葉銘銘一眼，說完她就頭也不回的回到隔壁監(jiān)控室去了。

    “沒事兒，我可以等徐警官忙完再說，不著急呢?！比~銘銘抿著嘴，跟著她走了出去，站在門口看著她認真忙碌的背影，嘴角不易察覺的上揚著。

    “程晗，你看這個?！笔拵V崢把胡瀟瀟的病例拿給程晗。

    程晗接過一看，就覺得全身的血液全都匯集到了腦袋上，“你這是跟我開玩笑呢？現(xiàn)在還在玩這個精神分裂的路數(shù)！”

    “她在過去的幾年里，一直有定期去神康醫(yī)院看診，這份病歷記錄了她所有的看診記錄和用藥記錄。再加上她剛剛的瘋狂的表現(xiàn)，到時候她肯定會向檢方申請做精神鑒定的。這一點，是我們無法否認的?！笔拵V崢也很頭疼，但是卻沒有辦法。

    “關(guān)鍵是，她如果要求要進行精神鑒定，一旦結(jié)果顯示她是在無法控制自身行為的情況下，殺得胡颯颯，那么她將不用承擔責任。這個局面怎么看，都是她的勝算更大，畢竟這些都可以幫她逃避死刑。”

    程晗看著還正在睡夢中的胡瀟瀟，一陣心寒。一方面，她不愿意承認胡瀟瀟是真的存在精神分裂癥狀的，因為一旦檢方鑒定她得病的事實，那么她將不用再為胡颯颯的死負責任；而另一方面，她的內(nèi)心深處，卻有那么一點點希望胡瀟瀟是真的得病了。

    不然的話，這就證明了，胡瀟瀟從好幾年前就已經(jīng)對自己的妹妹起了殺心，步步為營，處心積慮到今天，就連最后的退路，都想的明明白白。

    此刻看上去人畜無害的胡瀟瀟仿佛成了對他們最大的諷刺，無論她的謀劃究竟是怎樣的，程晗他們都不希望她最后可以逍遙法外。

    蕭嶸崢看著程晗眉頭緊皺，便知道她很煩躁，“你說，精神鑒定的結(jié)果會準確嗎？”

    “這我可說不好。”程晗搖搖頭，第一次這么沒有把握。“已經(jīng)有好多人在做了壞事之后，用這個當借口，企圖逃過制裁。雖然咱們權(quán)威的鑒定官都是經(jīng)過嚴格訓練的，但是，對于那種演技高超的罪犯，有的時候，真的可能會力不從心。

    畢竟，這個鑒定結(jié)果，目前還是靠著鑒定官的主觀判斷。犯人如果精通精神病學，或者對其有深刻的了解，會對結(jié)果又一定的影響。

    A國就有過一份有名的案例，是幾個心理學的學生，他們?yōu)榱蓑炞C精神病醫(yī)生是否有鑒別精神病的能力，便裝成病人混進精神病院里。待了還幾個月之后，才告知負責人他們根根沒有病。并且在臨走前，跟醫(yī)院的負責人說，一個月之后，還會派人過來。

    就這樣，一個月之后，醫(yī)院來了四十多個病人。醫(yī)生仔仔細細挑出了十名患者，并聲稱他們是學生偽裝的?？山Y(jié)果卻是，那些學生根本沒有派人過去。”

    蕭嶸崢聽了這話，也開始揪心起來，“這樣看來，是挺諷刺的。但是我們還是對咱們的鑒定人員抱有希望不是么?！?br/>
    “嗯，你要不先讓人把她帶走吧。我去問問老師，看看有什么辦法。”程晗說著，便拿起手機，匆匆離開。

    程晗站在走廊里，撥通了王敏之教授的電話，“喂，老師。”

    “程晗，怎么了？”

    “就是現(xiàn)在有這么件事兒……”程晗三言兩語地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講給老師聽。本以為王教授幫她想想辦法，但誰知王教授卻在電話那頭笑了。

    “老師，您笑什么？”程晗不解。

    “我笑你呀！平?？粗β斆鞯?，怎么有的時候就是轉(zhuǎn)不過彎來呢！這么簡單的事情，你在這里瞎擔心什么，還真當咱們的人是吃素的？”

    “哈？”

    王教授收住笑，“你好好想想，從你說的她精心謀劃的那些事情看來，你覺得這會是在她沒有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下進行的？”

    “不是?！背剃蠜]底氣的說。

    “這不就完了嘛！就算她有精神病史那又能怎樣，咱們國家規(guī)定了，‘間歇期的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的時候犯罪，應當負刑事責任?！诋敃r可是社會功能良好，又有辨認和控制能力，你又擔心什么呢？怎么還越學越倒退了？”

    被王教授這么一說，程晗一時語塞，“我……”

    “哎，我知道你的顧慮是什么”，王教授嘆了口氣，“你實在是怕這些人鉆了空子，然后逍遙法外是么？”

    程晗沉默著。

    “程煦事情的判決，傷了你的信任。所以，只要一遇到像那樣徘徊在灰色地帶的人，你就會想要一個萬無一失的法子，生怕他們會逃走?？墒?，你有沒有想過，越是這樣，你就會在這場博弈中亂了分寸。而你亂了，也許，他們真的就會得逞?！?br/>
    聽到王教授提起弟弟的名字，程晗忍不住鼻子一酸，淚水瞬間充滿眼眶，她啞著嗓子說，“老師，對不起，是我的錯?！?br/>
    王教授聽出程晗聲音里的哭腔，連忙放輕聲音安慰道，“跟我說什么對不起。好啦，快擦擦眼淚，不哭了。你可是還在警局里，被同事看到多不好呀。你要還是擔心，我?guī)湍懵?lián)系最權(quán)威的鑒定官，好不好？”

    “好，謝謝老師?！?br/>
    “行了，跟我客氣什么。你去好好洗把臉，讓自己清醒清醒。你要是下次再犯這種低級錯誤，小心我讓你同時寫兩篇論文給我！”佯裝兇狠地說了程晗幾句，王教授便掛斷了電話。

    程晗走到衛(wèi)生間，打開水孔頭，用冰涼的水，拍打在自己的臉上。她抬起頭，看著鏡子中滿臉水珠，面無表情，木訥的一張臉，用兩只手指扯著嘴角，上揚成一個完美的弧度。

    從衛(wèi)生間里走出來，就看到蕭嶸崢急匆匆地向這邊走著，就拉著她一起向外走去，“正好你在這里，胡瀟瀟媽媽現(xiàn)在在外面，她對你印象不錯，有你在也許還好說話些。嗯？手怎么這么涼？你洗手了？”

    “嗯，洗了把臉?！背剃现е嵛岬馈Ｊ拵V崢沒再說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老師怎么說？”

    “老師說是我考慮的太多了，讓我要試著學會信任?！?br/>
    “雖然老師這樣說也沒錯，但是你也不用為你的想法擔心。畢竟，做我們這一行，謹慎一點也不為過。而且，剛剛胡瀟瀟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要寫精神鑒定的申請書。”蕭嶸崢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安贿^，我們不會被她那些雕蟲小技給打敗的，對吧?！?br/>
    胡母坐在輪椅上，整個人精神已經(jīng)大不如前。但是誰又能說這個可憐的女人什么呢，大女兒因為自己多年的偏心而殺了小女兒，一旦罪名成立，她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明明前幾天還有兩個優(yōu)秀的女兒，誰能想到如今卻要老無所依。天下之大，果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程老師，你們可來了！”一見到程晗，她便激動的上來握住程晗的手。

    “胡太太，您來找我們是有什么事嗎？”

    胡母低著頭，有些不敢看程晗的眼睛，“我，我是來問問，你們會怎么懲罰瀟瀟？”程晗看著此刻已經(jīng)蒼老了許多的女人，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真相。

    蕭嶸崢給胡母到了一杯熱水，“胡太太，這個我們也不好說。而且由于胡瀟瀟的情況特殊，這個還要法官根據(jù)實際情況處理?！?br/>
    “也就是說，她也有可能不被判死刑？”

    “這個，是要看法官的，我們并不能保證什么?！笔拵V崢把一杯泡著枸杞和姜片的水杯放到程晗手里，讓她抱著暖手。

    聽到這個結(jié)果，女人終于忍不住，無助地哭了起來，“這都是我的錯，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這樣對她就好了?！?br/>
    程晗輕輕拍著她的后背，想要安慰她什么，卻沒想到，話一出口，就變了樣子。

    “胡女士，事情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您現(xiàn)在后悔也無濟于事。您女兒對那個家的怨氣并不是一天兩天的，您與其在這里后悔當初，還不如幫我們想想，怎樣可以讓您女兒乖乖認罪?！?br/>
    “她，還沒認罪？”

    蕭嶸崢無奈地搖搖頭，“您女兒的確很厲害，從好多年前就已經(jīng)開始步步為營，精心策劃著今天的一切，剛剛，還在申請精神鑒定呢。”

    “她有精神?。俊焙敢荒樀捏@訝。

    “您都不知道，可見她藏的有多深。而且這樣看來，她在日常生活中的表現(xiàn)并沒有異常。如果后期有鑒定官來找您談話，我們也希望您能夠如實回答?！?br/>
    “那個”，胡母糾結(jié)著，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不想起訴瀟瀟，你們可不可以放了她？”

    蕭嶸崢直接被氣笑了，“胡女士，您是在跟我們開玩笑嗎？這又不是民事案件，說撤訴就撤訴的。胡瀟瀟她已經(jīng)觸犯了法律，故意殺人，這屬于刑事案件。我們警方只負責案件的偵破，在那之后，是要交由檢察院走司法程序，然后再由公訴人代表國家向她提起訴訟的！

    我知道您想要補償她，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您幫助她挑釁法律的權(quán)威，并不會真正讓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一看這個提議被駁回，胡母又開始坐在那里，吧噠吧噠的掉眼淚。蕭嶸崢被她哭的有些心煩，胡啦了一下自己的后腦勺，開始在房間里踱步。

    程晗只能從兜里拿出一張紙巾，放在胡母的手上?！澳炔灰蘖耍退隳薜迷賯?，胡颯颯也已經(jīng)回不到您身邊了。您糊涂了這么多年，怎么還想著繼續(xù)糊涂下去。難道，您不想想以后該怎樣面對她們兩個的父親嗎？

    其實，您說的沒錯，如果當初不是您的差別對待，厚此薄彼，胡瀟瀟很大程度上不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但是事已至此，已經(jīng)沒有辦法改變了！您難道不想在錯了那么多年之后，做一件正確的事情嗎？”

    胡母抽泣著，用那紙巾擤了擤鼻涕，心虛的看著程晗，問道，“怎樣才算正確的事情？”

    “胡瀟瀟她一直以來都對颯颯的出生耿耿于懷，認為胡颯颯的到來，是因為她當時重病在身，你們夫婦二人認為她時日無多，用來頂替她的。我想，那個時候，就是她敵意的初始。”

    “什么？她，她竟然是這樣認為的？”胡母難以置信地看著程晗。

    “怎么，難道另有隱情？”

    胡母嘆了口氣，向程晗招招手，“你過來，我跟你說……”

    門一打開，就看見胡瀟瀟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遞交完申請的她，仿佛覺得自己的手里握著一張免死金牌一般?？匆姵剃纤齻冞M來，連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我聽說，你申請了精神鑒定？”程晗坐在她對面，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怎么，驚訝嗎？程晗，就算你們又在多證據(jù)又如何，到頭來，你不還是輸給了我！”

    “是嗎？”程晗輕笑了一聲，看著她，“我怎么不這么覺得。這個并不是你的免死金牌，在結(jié)果還沒出來之前，我勸你不要太過分。否則，現(xiàn)在越是高興，到時候你就會越疼?！?br/>
    “你放心吧，我只會笑著看你們白忙活一場！”

    “我看未必！”，程晗拿著一疊資料慢慢向胡瀟瀟走來，“你不是一直覺得，你妹妹的出現(xiàn)是來取代你的嗎？這也是你討厭她，恨她的原因。如果，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你的誤解，你會怎么樣？”

    “你在胡說什么！”

    “這是你當時的診斷報告，你自己看看吧！”程晗把那一疊病歷放在她手上。胡瀟瀟接過，翻看著，情緒卻越來越激動。

    “你們騙人！這些都是假的，假的！你們在騙我！”她用力地把那些病歷撕得粉碎，仿佛這樣，就能抹掉將事實也一并抹掉。

    程晗沒有理會她的瘋狂，蹲下來，撿著地上的碎紙，幽幽的說道，“當年，你得了白血病，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合適的骨髓配型。醫(yī)生告訴你父母，兄弟姐妹的臍帶血可以救你的命。所以，你父母才在四十多的年紀，頂著那么多壓力，要了你妹妹。

    這么多年以來，你一直記恨著的替代者，其實是給你帶來生命希望的恩人。你就算現(xiàn)在再怎么不忿你母親的偏愛，但是在他們當時看來，為了救你，他們做什么都可以?！?br/>
    她把撿起來的碎屑重新放到胡瀟瀟面前，然后沒再理會她，快步走了出去。

    蕭嶸崢找到程晗的時候，她正抱膝坐在天臺的樓梯口，看著天空發(fā)呆。他走過去，長臂一揮，把她攬進懷里。

    “胡瀟瀟，認罪了！”

    程晗長長舒了一口氣，“我們賭贏了，對么？”

    “對，我們賭贏了?！?br/>
    蕭嶸崢從兜里拿出一盒煙，習慣性地點燃夾在手指間，然后又遞給程晗一根。程晗搖了搖頭，剛想說什么，卻看見男人一臉促狹的笑著。

    “好啊，你這是在試探我？”程晗說著，就揚起手來，作勢要打他。

    蕭嶸崢象征性的躲了躲，解釋道，“沒有沒有，就是逗逗你，讓你開心一下。緊張了這么多天，笑一笑也挺好的?！比缓蟊沩槃莅阉龘нM懷里。

    程晗的鼻子撞到他堅硬的胸肌上，嬌聲質(zhì)問著這個始作俑者，“你干嘛？”

    蕭嶸崢伸手幫她按揉著發(fā)紅的鼻子，輕聲說道，“你看胡家這一家人，說到底，還是因為溝通不夠惹得禍端。父母以為孩子還小，不需要知道太多，而媽媽又覺得沒有必要跟‘罪魁禍首’多費口舌。一來二去，誤會叢生，孩子們互相仇恨著，最終釀成大禍?！?br/>
    “你，想說什么？”程晗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

    “哈哈哈”，他笑得整個胸脯都在震顫。

    就見他低下頭，湊到程晗耳邊輕輕說道，“我想說的是，我們兩個之間又沒有誤會。與其這樣沒有名分的曖昧著，我們精明能干的程博士還不如把我轉(zhuǎn)正呢。以后你就會發(fā)現(xiàn)，擁有一個男朋友，好處可太多了?！?br/>
    他湊的太近，說話間，熱氣噴在她的耳朵上，讓她整個后背都是酥麻的。

    “怎么樣？程晗，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嗎？”他那低沉又醉人的聲音，像極了美人魚的歌聲，誘惑著航行的水手，心甘情愿地一步步淪陷。

    程晗看著他，踮起腳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唇，“我愿意?！?br/>
    話音剛落，男人激動的抱緊了她，不給她逃跑的機會。她伸手攬上男人的脖子，生澀的回應著，沉醉在這個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