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又是一個半小時的長考,白棋沒有反擊,而是擋住,忍受著黑棋的收刮。
秀哲的臉色卻浮現(xiàn)出一種妖異的紅暈,只是因為埋頭于棋盤之上,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他的時間已經(jīng)用完,進入了十分鐘讀秒。
李君圣還剩下兩個多小時,他木無表情的審視著棋盤,不時拿起毛巾擦臉。
在黑棋突然的反擊下,雙方目數(shù)上的差距大幅度的拉近,局面已經(jīng)變得混沌不清。
羅佑翔一直很輕松的臉色變得沉重,不斷地為白棋尋找最好的收官方案。
黑棋往角上一斷一擠,看起來是無端送死,但在高手看來,卻是收官的好手,不經(jīng)意間就是絕對的先手一目便宜。
就算是一心希望老師獲勝的羅佑翔,也忍不住說:“李君圣的官子太精巧了,滴水不漏啊?!?br/>
張詳說:“別擔心,白棋也沒壞,不過現(xiàn)在局勢的確已經(jīng)進入李君圣最擅長的階段了,希望秀哲先生能頂住吧?!?br/>
羅佑翔抹了抹汗水,堅定說:“放心吧,就算李君圣的官子再厲害,老師也不會比他差半點的?!?br/>
曾敏看著屏幕上兩位棋手忘我的爭斗,喃喃說:“這盤棋實在是太精彩激烈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棋盤上的黑白子也越來越多,如膠似漆地糾纏在一起,仿佛熱戀中的情侶。
只有棋手們才知道,這場“戀愛”是多么驚心動魄。
局面并未向哪一方傾斜,雙方都是在鋼絲上進行一場白刃戰(zhàn)。
氣氛越來越緊張,李君圣抹臉的頻率也越來越多。
他冷靜的判斷了一下局勢,認為白棋還是要稍稍領(lǐng)先一點,對方在后面的官子中是堅如磐石,沒再給自己任何“揩油”的機會。
現(xiàn)在,已經(jīng)到了亮出自己最后底牌的時刻了。
他再耗費了二十分鐘考慮,被收在白方邊空中的一顆黑子長出,白棋擋住,三路一刺,命令白棋毫無選擇的接上,然后第187手啪得一聲,落在角上的三三里。
宮本秀哲整張臉都揪在了一起,面容給人扭曲的感覺。
這里竟然還有棋?
觀戰(zhàn)室內(nèi)沸騰開來,沒人料到,李君圣居然還隱藏著這樣的手法。
現(xiàn)在的局勢,邊和角,白棋都不能放黑棋活任何一邊,否則目數(shù)絕對不夠的,只有全部吃下,而且還不能搞出劫殺,給黑棋有趁機搜刮的機會。
從高手的第一感來說,這里白棋殺棋的可能性較大,但變化非常復(fù)雜,一步都不能有誤。而要命的是,白棋卻已經(jīng)進入了讀秒。
這里的手段,李君圣應(yīng)該是早就看準了,他一直隱忍著不用,就是要等到白棋讀秒時,冷不及防間才拋出。
羅佑翔臉色極為嚴峻,呼吸急促,埋頭擺棋。
由于電視鏡頭的關(guān)系,沒有人注意到,鏖戰(zhàn)中的宮本秀哲,雖然姿勢穩(wěn)重,但臉上的紅潮卻越來越濃。
只有夫人的心,隨著比賽的臨近結(jié)束,反而跳得更快。
她閉上了眼睛,不敢再去看這小小的十九道棋盤,雙手合十,默默地在心里祈禱。
突然,夫人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心底涌出,全身如浸冰窖,陣陣發(fā)涼。
第191手,黑棋沖,白棋只能擋住。
宮本秀哲拿起一顆白子,剛要落下,只覺得腦中一陣強烈眩暈,天旋地轉(zhuǎn),接著眼前一黑,整個人不由自主的向前倒下。
他的身體重重地壓倒在棋墩上,就象彗星撞擊地球,黑白棋子如飛揚的石屑,噼里啪啦的散落一地,聲音如跳動著的音符,奏出一首樂曲,清脆,但悲悵。
看到宮本秀哲倒下,觀戰(zhàn)者全都呆住了,羅佑翔身體晃了晃,一聲驚呼,馬上向?qū)质遗苋ァF渌迨秩鐗舫跣?,也緊隨而去。
變化突起,李君圣反應(yīng)最快,他先是一怔,然后立即搶上前去,一把扶住秀哲,直根弘一、宋昌顯等室內(nèi)人員也沖了上來,七手八腳的將秀哲在地上放平。
門啪的一聲打開,夫人和醫(yī)生沖了進來,醫(yī)生一邊拿出醫(yī)療器具為秀哲急救,一邊急促的大叫著:“快,快叫救護車,快!”
羅佑翔和竹澤正雄跪倒在秀哲身旁,只見平時威嚴無比的老人雙眼緊閉,嘴唇發(fā)青,但面容卻非常安詳,只覺眼眶一濕,斗大的淚水先后落下。
夫人臉色凄楚,最怕看到的一幕最終還是發(fā)生了,她緊緊地握住丈夫的手掌,好象握住他的絲絲生機般,緊緊地不肯放手。
李君圣站到一旁,呆若木雞,看著剛才還在對弈的老人和滿地的棋子,恍若隔世……
中國代表團的四個人圍坐在沈鴻的房間里,林耀長長地嘆了口氣,說:“沒想到一位不世出圍棋巨匠,就這樣倒在了棋盤前,真讓我想起了丈和與赤星因徹的那盤吐血局,哎?!?br/>
曾敏低沉地說:“我學(xué)棋時常聽老師說,好的棋手要以棋為命,才能有所成。我以前一直想不懂,棋就是棋,命就是命,怎么能混在一起呢?但是看了秀哲先生,我想我終于明白了什么是將圍棋溶入生命?!?br/>
沈鴻說:“我聽說秀哲先生患了肝癌,是晚期。他正是知道了自己得了絕癥,才要那么著急的和李君圣下這人生的最后一盤棋。沒想到卻在比賽中因高血壓而引致腦溢血,使對局就這樣中止了。對先生來說,這可能是他最后的遺憾吧?!?br/>
施涌搖搖頭,說:“我不這樣認為,能跟李君圣較量,對秀哲先生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勝負如何,我想先生是不會放在心上的,他追求的是手談的過程,而結(jié)果只是一種附屬而已?!鳖D了頓,接著說,“就象美食家,吃東西是為了品嘗這個過程,而吃得飽不飽那并無所謂。”
沈鴻點著頭,說:“小施說得很有道理。咦,小張,你不是和李君圣去樓下喝咖啡么,怎么這么快就回來了?”
張詳走進房間,說:“他的心情很低落,我和他聊了幾句就上來了,哎,還是讓他一個人好好靜靜吧。”
曾敏心中一動,仿佛看到了寬大的咖啡廳中,李君圣那孤單而落寞的背影……
“你好?!?br/>
背對著入口,躲在咖啡廳一角的獨個出神的李君圣怔了怔,回過頭來,看見曾敏站在身后,不太自然的笑著說:“你幫我買的那套書,我還沒向你道謝呢,不打擾你吧?”
李君圣勉強地笑笑說:“順便而已,太客氣了?!笨匆娫舸粽局?,他才想起什么,忙站了起來,說:“你請坐啊,要喝點什么嗎?”
曾敏微笑著坐下,說:“我想喝杯果汁,不過我們aa制吧,這比較好?!?br/>
兩人坐了下來,一時間竟都不知道說些什么了,氣氛沉默下來,只有悠揚的音樂四處飄揚。
等到服務(wù)員把果汁送了上來,李君圣才悠悠的嘆了口氣,說:“今天的事,實在是如噩夢一般?!?br/>
曾敏說:“其實這根本不關(guān)你的事,如果秀哲先生最后不能和你下這一盤棋,他可能會很遺憾吧?!?br/>
李君圣苦澀的一笑,說:“宋老師、理事長和張詳也是這樣說,可是我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秀哲先生倒在棋盤上,心里總是不能釋懷。”他凝視著桌上的咖啡杯,接著說:“以前看日本古代四大家的以命爭棋時,總覺得是很遙遠的事,在現(xiàn)代根本不可能發(fā)生,沒想到,哎……”
曾敏喝了口果汁,看著一臉沉重的李君圣,輕聲說:“秀哲先生是真正以圍棋為生命的偉大棋手,他的一生,都是在追求著棋道,我記得日本有句古話,大意是士兵的榮譽是死于沙場,在最后的一刻倒在棋盤上,而且棋局又是如此精彩,未必就不是秀哲先生所追求的最后歸宿?!?br/>
李君圣詫異的望了曾敏一眼,隨即眼光移開,緩緩說:“可是,勝負只是對棋局而言,而生死卻只有一次??!從我學(xué)棋以來,最尊敬三位棋手,一位是吳清源先生,一位是宋老師,還有一位就是秀哲先生。秀哲先生是繼吳先生之后劃時代的世界高手,以他那多病的身體,還孜孜不倦的探索棋道,下出那么精彩的棋局來,實在令我望塵莫及。能跟他對弈,一直是我的夢想,可沒想到,就在我夢想實現(xiàn)的時候,結(jié)局竟然是以先生的生命為代價。”他合上眼簾,不讓曾敏發(fā)現(xiàn)眼中的淚光,茫然說,“我現(xiàn)在一閉上眼睛,就會想起這盤棋,就會浮現(xiàn)出先生倒下的一剎那,就會覺得心里發(fā)寒,難道圍棋的勝負竟然能這么殘酷么?”
曾敏攪動著杯里的吸管,輕輕地嘆息,過了好一會,才說:“你知道我的最大愿望是什么嗎?”
李君圣張開眼睛,喝了口早已冷卻的咖啡,淡淡地說:“我想是擊敗我吧。”
曾敏眼中發(fā)光,說:“是的,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世界決賽和你相遇,并在番棋中擊敗你,打破你番棋不敗的神話,這就是我學(xué)棋的動力?!?br/>
李君圣微微地一笑,但這笑容卻讓人覺得不象在笑:“我早晚會被打敗的,就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你向我挑戰(zhàn)的那一天。”
曾敏笑著說:“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養(yǎng)身體,等我來挑戰(zhàn)哦!對了,我們國內(nèi)最近出了一位通過網(wǎng)絡(luò)培養(yǎng)起來的業(yè)余棋手,他非常厲害,昨天剛剛拿了晚報杯的冠軍,并很有希望加入職業(yè)棋界,到時,他可能也是你的好對手哦?!?br/>
李君圣心中一動,問:“他叫什么名字?”
“他姓蕭,叫蕭涵?!?br/>
“啪啪啪”,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還在熟睡中的高朝斌,“誰啊?”他喊了一聲,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戴上眼鏡,慢慢的走去將門打開。
金素花站在門前,手里拿著一個盒子,臉上洋溢著喜色,眼眶卻是紅的,情緒激動,有點結(jié)巴地說:“高老師,小涵寄東西來了,你猜是什么?”
聽到蕭涵,高朝斌精神大作,又驚又喜地說:“是小涵?恩,他應(yīng)該是拿了冠軍吧,是不是晚報杯?”
金素花興高采烈地說:“你真厲害啊,一猜就中了。真是一個冠軍獎杯,他說要送給你的,以及兩千元錢的獎金,還有一些胃藥,這孩子,終于有點出息了?!闭f到最后幾個字,她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聲音竟有點哽咽,。
高朝斌說:“大姐,先進來坐吧。”又給金素花倒了杯水,打開盒子,拿出精致的獎杯,一邊摩挲著,一邊感嘆地說:“前段時間正在舉辦晚報杯,既然小涵參加了,我估計冠軍就是他的啦!真快啊,不知不覺間,他已經(jīng)學(xué)圍棋已經(jīng)快十年啦,原來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就要振臂高飛啦!”
金素花說:“高老師,這多虧了您啊,沒有您這個貴人,小涵怎么能接觸圍棋,并在這上面做出點成績來呢?我常跟小涵說,這輩子絕對不能忘了你的恩情?。 ?br/>
高朝斌微笑著擺擺手,說:“大姐,你這話就見外了,我只是把小涵引入門而已,他能取得怎么樣的成績,還得靠他自己去努力。小涵是個好孩子,質(zhì)樸,心中只有圍棋,肯努力,天賦也好,只要他能保持下去,我相信,下一次他拿回來的,一定是職業(yè)比賽的冠軍獎杯,而且,遲早有一天,李君圣也得敗在他手上?!闭f到這里,他的眼睛里如一團火焰灼灼燃燒,亮得嚇人,口氣堅定:“他一定能創(chuàng)造一個圍棋界的蕭涵時代,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