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顏與母親和弟弟的聚會無驚無險，方氏母子小心翼翼，葉氏兄弟呵護(hù)備至，她自己心情愉快，不再刻意去追究那些遺忘的記憶，于是皆大歡喜。

    席間，葉景提出接方母和陳曉裕到家里來住，也可以跟方曉顏多親近親近，可房子就這么小，如果真讓他們母子來住了，葉氏兄弟肯定得出去找地方住，方曉顏覺得不妥，馬上說：“媽，要不你和曉裕住酒店吧，就那種經(jīng)濟(jì)型連鎖酒店，我來出錢。”

    “不用，不用。”方母連連擺手，“現(xiàn)在這樣挺好的。酒店的員工宿舍條件不錯，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diào)，比我們家鄉(xiāng)的房子好多了。吃飯也不要錢，還發(fā)衣服，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居然能做上這么好的工作?！?br/>
    “是啊?！标悤栽８屑さ乜聪蛉~景，“多虧景哥幫忙，我就快要開學(xué)了，過幾天就要走，在員工宿舍住住就行了。就是媽……景哥，我實在不放心讓我媽一個人回老家，你看……我媽能不能一直在酒店里做事？”

    “當(dāng)然可以?！比~景笑著點頭，“保潔不是什么重要崗位，我說話還是算數(shù)的，阿姨要是想繼續(xù)留在這里工作，就一直干下去吧?！?br/>
    “謝謝，謝謝?！狈侥父吲d地差點落淚。有一份好工作，又能跟女兒經(jīng)常在一起，那是她過去從來不敢奢望的好事。

    “阿姨別客氣。”葉景親熱地說，“我們是一家人，你們有什么需要，盡管告訴我。”

    方曉顏看著他，一直沒說話，臉上卻有著愉快的笑意。

    葉星很少吭聲，只是偶爾舉杯與哥哥和陳曉裕碰一碰，然后就悶頭吃菜。方家母子今天是第一次見他，對他很客氣。葉景怕局面失控，因此一直注意引導(dǎo)話題，營造氣氛，對他也沒有太過關(guān)注。方曉顏不時地看看他，心里仍然有些忐忑不安，但猶豫良久，終究什么也沒說。

    無論如何，她都是對不起他的，說什么安慰的話都是虛偽。

    吃完飯，夜幕已經(jīng)降臨，仍是葉景開車送方氏母子回去。葉星卻沒有上車，在繽紛的彩燈下微笑著說：“我去看個朋友，乘地鐵就行，很方便?！?br/>
    葉景沒有多問，只是關(guān)切地道：“早點回來?！?br/>
    “好?！比~星始終滿臉笑意，對方曉顏揮了揮手，又禮貌地與方母和陳曉裕道別，這才出了酒店大門，往地鐵站走去。

    雖然天氣依舊寒冷，河邊與街心花園卻到處都能看到盛開的鮮花，街頭巷尾都是賣花的小商販，車子前后的筐子里插著一束束含苞欲放的梅花，色彩嬌艷，清香撲鼻，讓人感覺到濃濃的春天氣息。

    葉星下了地鐵，漫步在城市街頭，心里感覺一片茫然。

    春節(jié)不同于其他節(jié)日，很多人都回家鄉(xiāng)去過年，不少小商鋪都關(guān)門歇業(yè)，只有大商場和餐飲娛樂場所還在營業(yè)，雖然馬路兩旁張燈結(jié)彩，卻仍然在喜氣洋洋中蘊含著幾分冷清。

    葉星雙手插進(jìn)褲袋，靠在護(hù)欄上，看著路上的車水馬龍，眼睛卻沒有焦距。

    這里是中心區(qū)，非常繁華，不遠(yuǎn)處的大樓頂閃爍著霓虹，巨大的廣告牌上盡是俊男美女，極盡誘惑，渲染時尚。從燈下走過的人大部分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有的還戴著帽子、圍巾、手套，但也有瘦削高挑的女孩穿著短裙招搖而過。

    葉星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過了很久才回過神來，伸手招了一輛出租車，對司機說：“到絕對零度?！?br/>
    這間有名的酒吧居然還在營業(yè)，只是客人并不太多，大部分像是老板的朋友，聚在這里一起過年。

    葉星坐在吧臺前，看著酒柜里滿滿的酒瓶，挨著個地喝過去。

    吧臺里只有一個吧員，個子高高，氣質(zhì)單純，一直陪著他。大年初一便出來買醉，這樣的客人實在少見，大概是真有什么過不去的坎了，于是他便動了惻隱之心，雖然仍會拿出酒來滿足客人要求，卻忍不住勸上幾句，“這酒比較烈，還是少喝一點?！?br/>
    葉星喝得半醉，終于放松下來。面前有一盤免費贈送的瓜子，算是春節(jié)特惠，他便將酒杯推開一點，剝起瓜子來。

    小小的舞臺上有個外國人在彈著吉他唱歌，一看便是客人，而不是駐唱歌手。他唱的不是英語，也不是法語，葉星聽不懂，但曲調(diào)纏綿，充滿思念，讓他忽然有種想要傾訴的欲望。

    他仰頭看向吧臺上那些倒掛著的玻璃高腳杯，沉默良久，苦笑了一下。

    說給誰聽呢？

    身邊有個客人過來坐下，用輕柔的聲音對他說：“你喝太多了，醉酒傷身?！?br/>
    他轉(zhuǎn)頭，看到沈念秋微笑的臉，不由得微微一怔。今天過年，她怎么會在這里？

    沈念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溫和地道：“有朋自遠(yuǎn)方來，我出來與他喝一杯?！?br/>
    葉星點了點頭，卻并不關(guān)心。這是她的私事，他沒有必要知道。

    沈念秋向吧員要了一杯熱水放到他面前，關(guān)切地看向他，“別再喝酒了，你哥哥會擔(dān)心的?！?br/>
    葉星勉強笑了笑，輕聲說：“好?！?br/>
    沈念秋拈起盤子里的一粒瓜子，卻沒剝殼，只是看著他，若有所思，“我是獨女，一直很羨慕人家有兄弟姐妹?！?br/>
    葉星沒吭聲，卻明白她的意思。

    沈念秋微笑，“葉景是我哥哥，你就是我弟弟，愿意認(rèn)我這個姐姐嗎？”

    葉星看著她，神情略微開朗了一些，“求之不得。”

    屋里很溫暖，他們都脫了外套，沈念秋穿著一件藏青色毛衣，雪白的襯衫領(lǐng)子翻出來，看上去非常動人。她沒有化妝，一張素顏眉目如畫，漆黑的秀發(fā)在黯淡的燈光下隱隱閃現(xiàn)光澤。她跟方曉顏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她是歷經(jīng)紅塵千劫的精英，而方曉顏卻似超然物外的精靈。葉星默然良久，確認(rèn)自己喜歡的仍是那個溫婉可人的女子。想到要放棄這段初戀，他的心驟然劇痛難當(dāng)，忍不住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念秋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