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些又甜蜜又有些心酸的往事,張濤躡手躡腳往家里走去。他心里有一種捉『摸』不透的畏懼與惶恐 。
他剛推開門,就看到滿臉醉態(tài)斜依在墻壁上的他父親人龍睜大眼睛瞪著他。母親與兩個妹妹顯然都到學(xué)?!翰佟粓鰷悷狒[了。
張濤一下怔住了,站在門口有些進退失據(jù)。父親不是喝醉了嗎?不是應(yīng)該早睡了嗎?他怎么會…怎么會在這里等著自己呢?
他正要打招呼,父親的怒罵先來了?!盎貋砹??英雄逞夠了?”人龍也剛剛從酒醉中有些清醒,一看到張濤這畏畏縮縮的樣子,他就氣不打一處來,語氣里也是極盡嘲諷之意。
人龍是下沖小學(xué)管著三個民辦教師的校長,方頭大臉,身子微微有些發(fā)胖。他是一個有些怯弱怕事的人,也最反感兒子這種逞英雄、出風(fēng)頭的舉動。雙鳳煤礦陳老黑,那是什么人物呢?那么深的背景,那么強大的勢力,而且還心狠手毒,殺人不眨眼,一般人輕易惹得起嗎?可他好,從墟上鬧完事回來,屋也不進,招呼也沒有一句,又領(lǐng)著人到董溪鬧事去了。他眼里還有這個爹嗎? 夢想村莊34
張濤唉了一聲膽怯地低著頭不敢接話。
“你說你一個學(xué)生伢子,你到處逞這個能干什么呢?惹出事了怎么辦呢?你斗得過陳老黑嗎?陳老黑的報復(fù)是你還有我們這個貧窮脆弱的家庭能承受得起的嗎?萬一他鬧騰到你的學(xué)校,你考大學(xué)政審這一關(guān)過不了怎么辦呢?”
人龍指著張濤鼻子, 說得口沬橫飛?!澳阊剑∧阏媸秦i腦子!一家人節(jié)衣縮食供你讀書容易嗎?還不是盼你有所出息、光宗耀祖。你要是再這么折磨,那把你的前途都會給折磨沒的?!比她埖木泼黠@又喝多了,說話有些羅嗦與結(jié)巴。
人龍有三大愛好:喝酒、抽煙、看小說。喝酒應(yīng)該是排第一的,他的酒隱很大。有幾年家里特別困難時,他經(jīng)常從相熟的醫(yī)生那里找『藥』用酒精兌水喝。他的酒量其實很少,屬于那種喝“禾生”酒,一喝就醉的類型。
一喝上酒,他就成了家里最不受歡迎的人了。他羅羅嗦嗦有很多話說,而且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的,每個字都帶著很長的拖音,那神態(tài)、語氣和那些重復(fù)的毫無意義的話讓家里人都極端討厭,這也是春花常常與他吵架的導(dǎo)火線。
“我…我逞什么能呢?該說的話不敢說,該做的事不敢做,難道就像你這樣每天酒醉醺醺、窩窩囊囊的在沖里過一輩子嗎?"張濤小聲地啫囔著。
張濤這話一出口就知道說得有些重了。父親平時最忌諱的也就是說他窩囊的事。這可說一直是他的隱痛,即使是脾氣暴躁的母親與他吵架,也輕易不會往這方面說事的。
人龍『性』格隨和,愛開玩笑,人緣好,深受村人愛戴。他是那個年代村子里唯一的高中生,人長得高大英俊,吹拉彈唱樣樣都會,寫一手好字好文章 ,打一手好算盤,堪稱風(fēng)流才子。由于種種原因,原本風(fēng)風(fēng)光光在縣里搞宣傳隊的人龍回村里當(dāng)民辦教師,于是他的理想、抱負就全部被民辦了。
一步走錯,滿盤皆輸。回到下沖這窮山溝以后,滿腹經(jīng)綸、雄才大略的人龍就像落翅的鳳凰,再也英雄無用武之地。除了教教學(xué)生,就是給村里人寫寫對聯(lián)、書信、報告,紅白喜事當(dāng)當(dāng)管家,或者是做做禮先、八先(家鄉(xiāng)對紅白喜事的先生的俗稱),這樣渾渾噩噩一過就是幾十年。
人龍才華橫溢,心比天高,人困在山溝,心卻在溝外的世界飛翔,也就注定他的生活將過得沉重而無奈,充滿曲折與坎坷。也許人龍的嗜酒、醉酒是一種消極,一種麻醉,也是一種解脫吧!
果然,人龍都被氣糊涂了,他站起來,指著張濤,哆哆嗦嗦說:“行!行!說得好!這是我的好兒子,居然嫌棄我窩囊來了。你英雄??!風(fēng)光啊!你翅膀長硬了,馬上就是大學(xué)生了,可以不認你這個爹了!”
張濤拼命的克制著,但他好不容易按下去的厭煩與惱怒仍然從心里擠出來,又從眼睛、臉上和指縫里汩汩淌出來,淌得滿屋子都是,又把他緊緊包裹著。他跺著腳,漲紅了臉,委屈的想要繼續(xù)爭辯。
“怎么啦!長本事了!要打你爸嗎?”人龍繼續(xù)打擊兒子。
“我…我…”張濤氣得說不出話來,
春花剛好沖進來,一看到這情形,就一把抱住氣得有些顫抖的兒子,如一只護犢的母獅徹底爆發(fā)了,“你這個死酒醉顛子,你怎么不早死呢?你喝了點馬『尿』,就拿兒子撒什么氣呢?你知道兒子今天做了件多大的事嗎?你到外面去看看、瞧瞧,你張家屋里世世代代有誰象我圖古這樣長臉嗎?”
這時夢雪、夢芳聽到自己家里的吵鬧聲也跑回來了。老練的夢雪馬上說:“芳妹子,你去給哥打水,讓哥洗把臉?!?br/>
跟著又對母親說:“媽,你也別嚷嚷了,搞得滿村的人都來我們家看笑話。你趕緊給哥下面吧!”
說完,她又對爸爸說:“爸,我扶您去休息吧!”
她看到張濤還繃著臉直直地站著沒走,就對夢芳使了個眼『色』,又推了張濤一把。 夢想村莊34
“哥,看你臉都成了大花貓了,這樣子怎么配得上英雄這個稱號呢?”夢芳一邊撒嬌的說著,一邊使勁地把張濤往后面用屋里推。
春花看到兒子有些平靜下來也就沒再說什么,她拿鐵鍋放到火爐上燒油準備為兒子下面。
春花這頓數(shù)落,人龍的酒也醒了不少,他馬上也想到自己做長輩的犯不著與兒子斗氣,再說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話,在這種情況下,的確也不應(yīng)該說的。
他就斜拉著頭在大板凳上坐下了,一言不發(fā)地大口大口地抽著煙。剛才與妻子斗嘴落下風(fēng)了,他似乎要拿抽煙吐出的煙霧與妻子手上的鐵鍋冒出的油煙對抗,看究竟誰勝誰輸,就仿佛他們十幾年來從沒停息過的吵架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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