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封城一路從太陽底下走到家門口,身上其實就已經(jīng)開始干了。
家里的門虛掩著,看樣子是寧和堂老掌柜的女兒在。
先前因為謝衣外敷的傷藥需要天天更換,封城請了她過來幫忙,為了方便來去,特地留了鑰匙在寧和堂。
怕自己滿身水的模樣嚇著人家姑娘,也怕貿(mào)然進去有什么唐突,封城特地敲了敲門,然而在門外等了半天,也沒見里面有回應(yīng),試著推門進去,幾間屋子里都沒有人,倒是院子里傳來了姑娘說笑聊天的聲音。
兩個姑娘聊得開心,聽著屋里木質(zhì)地板發(fā)出的咯吱聲響,這才撩開了院落的門簾往這邊瞧。陽光正好,封城一下就看到了謝衣蒼白的臉,襯在光線底下白的幾乎透明,頓時愣住了。
倒不怪他驚訝,未曾熟識卻同處一室,總是難免尷尬,因此封城在家總是有意無意的避開謝衣,等老掌柜的女兒來時,他更是干脆就在樓上不下來,自然也不知道謝衣現(xiàn)下的傷勢如何。
看到封城這一身狼狽樣,老掌柜的女兒也愣住了,她急著問封城這是怎么了,要不要去藥鋪取些藥回來。
封城一一應(yīng)答著,他跨了兩步也站到陽光底下去,謝衣的面容看著依然虛弱,卻分明是鮮活的模樣,封城這么瞧著,就覺得心里有跟弦動了一下。
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僵直的站了半天,也就只問出一句,“你醒了?”
謝衣沒什么力氣,她略微的一點頭,暖橙色的光線在發(fā)梢間流動,封城的腦子里突然跳出一個畫面。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天,他爬上了御史家的后院墻,在密密叢叢的樹影里,他看見兩個姑娘坐在秋千上說話,她們一個帶著病氣看來弱不禁風,一個垂著發(fā)髻神采飛揚。
正聊著,那垂著發(fā)髻的丫頭突然抬頭看見了他,就在兩邊的驚呼里,他腳下一滑,差點摔下墻。
等封城燒了水洗了澡再換好衣服,一個下午已經(jīng)過去了大半。
太陽的暖和勁兒還沒消,封城也跟著在院子里坐著,這是他頭一回細細去看一個姑娘,眼見著謝衣柔和的臉頰線條,在溫暖的光芒里顯得越發(fā)模糊,封城在心底問自己,他怎么忽然想起那么久遠的事情了。
那是父親給他定的親事,對方是御史家的女兒,他并沒有見過,只聽外界說是如何的端莊秀麗,如何的才思敏銳。
他記得有個說法,說是那家姑娘怎么都好,就是打出生起身子不大好,風一吹就要倒,天天年年的都是靠湯藥養(yǎng)著。
小封城支棱著耳朵把這些話都聽進去,卻始終不覺得這是在說自個兒的媳婦。
對于定親的事,講真話,他也不大樂意娶一個沒見過的姑娘,但懵懂的少年總是在僥幸的想,萬一她要長得真好看呢?
都說人不能起邪心,封城這個算不上太壞的心思,就被同樣年幼且心懷僥幸的縣老爺給利用了。
在縣老爺?shù)臄x掇下,小封城平生第一次爬了別人家的院墻,結(jié)果還沒有經(jīng)驗被一個小丫鬟給撞破了。
后來御史家的家宴上,他又見了那小丫鬟一次,具體記不大清了,就記得那小丫鬟揮舞的小胖拳頭,她指著封城的鼻子說我認得你,就是你偷看我家小姐,看我怎么打你。
那時候,封城就只能是漲著一張通紅的臉,什么話也說不出來,縣老爺在旁邊憋笑憋的都快暈過去了,窘迫里封城偷偷拿眼睛撇著,看著看著就覺得,那丫頭竟有幾分可愛。
再后來呢,再后來就什么都沒有了,封城至今仍不知道父親犯的到底是什么罪。
他的腦海里還記著出事的那一天,家里的后院起了一把大火,他看著仆人丫鬟們四下逃竄,卻又被那些穿著盔甲的士兵挨個押了回來。
他站在跪倒的人群中央,仿佛所有的一切和他無關(guān),母親抱著他,試圖遮住他的雙眼,他掙扎開來了,他想為什么我不能看。
他很慶幸自己看了,因為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見母親,跟隨父親流放的日子顯得無比漫長。
他知道縣老爺為了救他出來,得是求了自家老爺子千百次,他知道那些曾經(jīng)的笑臉相對里,有許多都是憋著勁害他,但他更知道,只要不去追究,他就可以一直在天虞鎮(zhèn),活的仿佛理所當然。
其實有些累,就算是只有偶爾的偶爾,才會覺著累。
謝衣仍然安靜的坐在那兒,她不知道封城心里那些復雜的情緒,她就那么靜默的坐著,像是一幅畫。
封城有很次次沖動想問她,記不記得曾經(jīng)有一個爬墻的少年,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
有或沒有都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封城想,他垂下眼簾,看著太陽一點點黯淡,他想,過去了,就沒有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