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歸去來
那一夜的海風(fēng)出奇的大，荀舞瑜卻執(zhí)拗地不愿返回船艙。
她對未知的將來感到茫然，不確定自己在幾個時辰前做下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她什么都不愿想，卻控制不住越想越多，直到燕北行在她身后道出“少君”二字。
燕北行是這船上唯一知曉荀舞瑜并非允帝親女的人。但很奇怪的是，當(dāng)時他并沒在允帝面前揭穿荀舞瑜，甚至可以說，荀舞瑜便是在他的推波助瀾下才做出的決定。
“燕闕主，你知道我是誰?！?br/>
“你是我們的少君?！?br/>
“我不是！”
“從前是不是不緊要，現(xiàn)在是就可以了?！?br/>
“原因呢？你這么做總有原因的?！?br/>
“很簡單，君上心中有一個希冀，有一個安慰，便大事可成。”
……
荀舞瑜木然走回艙內(nèi)。如今她是“少君”了，“少君”的待遇自非常人可比。同時，“少君”也意味著她與裴云之間出現(xiàn)了一道橫跨天地的鴻溝。
裴云正在房間中靜靜地等著，寧逸的清影仿佛超脫于這個世界。他的雙眸波光緩釋，像是在由衷為荀舞瑜尋獲父親而欣喜。至于那位父親的身份背景，卻不歸他去關(guān)心。
荀舞瑜遣走了一切能遣走的人，在裴云身旁緩緩坐下，如釋重負(fù)。
只有他在，她才覺得自己仍是真實(shí)的那個她。
可瞧著裴云的目色，荀舞瑜竟又有些害怕。
她總覺得也許就在下一刻，或者就在某個眨眼的瞬間，裴云就會突然離她而去。
于是她又做下了一個決定。天為聘、地為媒，就在今夜，就在此刻，她要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裴云。
“小云，那什么少君也好公主也罷，我都還是我。在我心里，沒什么會比你更重要?！彼o緊握住裴云的手，聆聽裴云輕而緩的心跳，拉著他一步步走向床榻。
裴云隨她走出兩步，卻倏然駐足。
——舞瑜，不行。
荀舞瑜的心頓時慌了：“為什么不行？”
裴云靜默地看了她半晌，仍舊只比出了相同的手勢——不行。
荀舞瑜跌坐在床前，良久不語。她訥訥地望著裴云，終于癡癡地笑笑：“小云，我懂了，你始終是將我忘記了。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了……”
——不是這樣的！從與你重逢時開始，我除了你就不會再想到別人。
荀舞瑜抬起淚眸：“那到底是為什么不行？！”
這回?fù)Q做裴云陷入沉寂。
——舞瑜，幾年前你我未分離時，我是不是已快要死了？
“你……”荀舞瑜啞然失聲。
——我從海島醒來時，曾食入一株植物的根葉，我想正是那植物讓我又支撐了這么久?？墒乾F(xiàn)在，那植物的效用已漸漸沒有，我剩余的時間也就不會很多了，我不能讓你為了一個將死的人……
“別說了！”荀舞瑜驀地打斷道。
裴云所說的植物或許就是他們曾為之苦苦尋覓的奇。
她思緒萬千，一時間手足無措，除了緊擁裴云也不知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那植物的種子呢？那種子你可還留著？”
——種子被我留在了琉璃谷。
荀舞瑜喜極而泣：“小云，我什么都不管。曾經(jīng)我就說過，一年一月，一天一個時辰，能在一起多久，我們就在一起多久，我的心從來都沒變過！況且，有那種子就還有希望！所以，別再拒絕我……”
隱秘的房間內(nèi)，搖曳的燈被荀舞瑜輕輕吹熄。
……
清晨的第一束陽光射入窗欞，荀舞瑜噙著甜甜的笑早起梳妝，繼而溫柔地親吻裴云的上額。
允帝派人來到她房門外，她對裴云笑著道聲“等我回來”，便隨來人前去。
允帝的意思很簡單，荀舞瑜身為少君，言行舉止都需要注意。
“您的大業(yè)與我無關(guān)，我的事也不用您來操心?！避魑梃まD(zhuǎn)身就走。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便與裴云相互依偎，盡享兩人獨(dú)處的歡愉。
允帝無奈自嘆：“女兒，我當(dāng)如何與你相處是好？”
……
此后三月，荀舞瑜都沒再和允帝面對面說過一句話。即使是慕嵐珊來找她，她也是能避則避，小心隱藏起能被慕嵐珊發(fā)現(xiàn)自己真身的蛛絲馬跡。而燕北行也未向慕嵐珊與寇蒼奇透露半點(diǎn)有關(guān)她的秘密。
秋去春來又一年，九州大地氣象變遷。
荀舞瑜對燕北行等人的大業(yè)毫無興趣，再見允帝，她只提出了兩個要求：第一，她要與裴云同返琉璃谷；第二，她要帶不人不鬼的惜玉同行。
允帝起初并不同意，最后還是燕北行出面勸解。
那時燕北行道：“少君性子倔強(qiáng)，不如讓她去做些她想做的事。”
允帝急道：“她想做的事，就是和那個殘廢的少年躲到深山老林里去！”
燕北行搖搖頭：“君上之所以動怒，大概還是在想少君與裴云身份懸殊。其實(shí)，少君此生能覓得有緣之人，也是她的幸運(yùn)。君上想想自己當(dāng)年與摯愛的生離死別，這個道理不該比我更明白么？況且，深山老林未嘗不是個好去處。等君上在中原萬事籌措妥當(dāng)，再去接少君回來，也算是為少君的安危著想。到時少君一定會理解君上的一番苦心?！?br/>
允帝長嘆連連，終是諾了荀舞瑜的要求，并令寇蒼奇隨行護(hù)送。
當(dāng)然，即使允帝不允諾，荀舞瑜也會照做。
“我不想任何人跟著我，您要敢派人跟隨，那您這輩子就都不會再見到我！”她如是對允帝道，一點(diǎn)不留轉(zhuǎn)彎的余地。
……
臨行之前，荀舞瑜不忘去見一個人，解決一件事。
她要避人耳目秘密去見的人就是母親荀鳳吟。
荀鳳吟還在原來的居所住著，半年未見，她竟似乎有了些韶華老去的征兆。
“舞瑜，你真是叫娘好等?！?br/>
“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br/>
“為娘既已等了你如此之久，你是否也該兌現(xiàn)你的承諾呢？”
“好，那您再答應(yīng)我一件事，離開寇蒼奇。”
“你說什么？！”
“我不說第二遍?！?br/>
……
自嶺南慕府起行那日，惜玉被荀舞瑜命人拖上板車。他真的已不像個人，身軀趴在車上，猶如一灘污濁的爛泥。
每走到一處市鎮(zhèn)，荀舞瑜就要拉車人拉著惜玉從市鎮(zhèn)主街的街頭走至街尾，引來大街小巷無數(shù)人的圍觀注目，而她自己則和裴云遠(yuǎn)遠(yuǎn)地跟在后方。
“舞瑜，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惜玉撕心裂肺地哀求。
“掌門開什么玩笑，當(dāng)初可是你讓我救你的。”荀舞瑜似笑非笑，“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好好活著。”
她回過頭去瞧裴云，但見裴云眸色凝重。
——舞瑜，放過他吧。
“放過他？他當(dāng)年可曾想到放過你我？！”荀舞瑜緊蹙著黛眉，胸腹卻突感極度不適，扶著路旁大樹一陣干嘔。
這嘔吐感她此生還從未經(jīng)歷過。
“小云，我這是怎么了？最近一段時間，我就總感覺不舒服?！?br/>
裴云將指尖搭上荀舞瑜手腕，隨即便喜悅地?fù)硭霊选?br/>
從前，他的表情總是淡淡的，沒有太大的起伏，但此刻，他眸中溢動著的光彩只教荀舞瑜吃驚。
——舞瑜，你就快要做娘親了。
……
“乖寶寶，快長大，娘親給你織小襪?！避魑梃ご葠鄣厍浦约旱亩瞧?，“還要等多久，我才能聽你叫我一聲娘娘呢？”
她把裴云的手也貼上肚子：“小云，你是喜歡男孩多些呢？還是喜歡女孩多些呢？我們的寶寶會是男孩還是女孩呢？”
裴云轉(zhuǎn)轉(zhuǎn)眼睛——你的肚皮這么快就鼓起來，說不定是龍鳳胎呢。
許是因?yàn)檫@個小生命的突然到來，荀舞瑜戾氣銳減，也不再去折磨惜玉?？斓搅鹆Ч葧r，她便將惜玉遺棄在山外的小鎮(zhèn)上。
“惜玉，你的命歸你自己了。你若有本事，就讓你的昆侖門人來找你好了?！彼c裴云揚(yáng)長而去。
……
琉璃谷仍是那一抹凈土，一片遠(yuǎn)離塵俗的化境桃源。
然而琉璃谷卻沒能如荀舞瑜想像般空無一人。
在谷中的人是卓自清。
“你是……舞瑜？！”她錯愕地睜圓了雙眼，“我回到中原再卻不愿回家，一個人兜兜轉(zhuǎn)轉(zhuǎn)，也不知怎的就來到琉璃谷山前。那時我想，或許總歸有一天，我能等到你與……與裴公子回來。”
“清清，久違了?！避魑梃づc卓自清相擁而泣，用了好幾個晝夜對她講述這幾年的經(jīng)歷，“以后，你就是我與小云寶寶的干娘?！?br/>
“干娘……”卓自清幽幽自語，眼尾余光卻望向裴云。
卓自清與荀舞瑜與裴云在谷中同住幾日，親眼看著兩人手挽手一同栽下奇的種子，又遠(yuǎn)看兩人在幽谷峭壁下凝望劍痕。
她走到兩人身邊：“舞瑜，這套劍訣可說是由你與裴公子共創(chuàng)，就是還缺個名字?！?br/>
“沒有小云，就不會有這套劍訣。”荀舞瑜拔起深入地底的流霜劍，一字一頓道，“這劍訣，就叫《云舞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