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葉七猶豫不決時，沈萬三已開口打破沉默，道：“咱們是否太過杞人憂天了？我跟朱元璋必竟曾經(jīng)相識一場，他多多少少會念點舊情吧。”
沈老爺子呸道：“舊情？你以為他還是你當年在淮西古道上相識的朱重八？今非昔比啦，人家現(xiàn)在是身穿龍袍、頭戴皇冠的九五之尊，操縱天下蒼生的生死權柄。你呢，不外一個平頭百姓，充其量比平常百姓多幾個錢罷了。就沖你這扭不過彎的直腸子，將來還不是任由人家宰割？”
沈萬三道：“爹爹，你言之過重了?！?br/>
沈老爺子道：“言重了？哼，我還沒老糊涂，我講的句句屬實。歷朝歷代，士農(nóng)工商，士子居首，經(jīng)商未居。世人莫不鄙夷商人的滿身銅臭。你且先聽聽王管家今日打聽來的消息?！?br/>
王信道：“今日我在‘百里香’酒樓里碰到一個人，這個人是大家都絕對難以想象得到的?！鄙蛉f三道：“別賣關子了，說罷?！蓖跣诺溃骸瓣P帷，想必大家還有點印象。”沈萬三道：“關?。侩y道是曾在麗娘家當過管家的關??？”王信道：“正是?！鄙蛉f三一驚，道：“關帷不是已經(jīng)失蹤了六七年么？”王信道：“世事難料呀，現(xiàn)在他身任重職，目下正是朱元璋的心腹?！?br/>
沈萬三大驚失色，不禁想起當年關帷這個死對頭來。當年關帷在蘇州巨商陸德源家擔任管家時，曾鐘情于陸麗娘，妄想入贅陸家，來個人財雙收。誰知沈萬三的介入，關帷幻想破滅，可謂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信道：“沒想到事隔多年，關帷還對舊恨念念不忘。今日見他春風得意，眾商賈莫不對他畢恭畢敬，好酒好肉款待，好生恭維一番。正當他有七分醉意之際，陳泰乘機討好，旁敲側擊，終于敲出了一條天大的消息?！?br/>
沈萬三內心緊揪，陳泰一向是他生意上的對手，十年來明爭暗斗，從不曾斷。不知他又敲出什么消息來。
王信道：“今日早朝，朱元璋與劉伯溫庭議時，曾引用高帝與陸賈言論的典故，說那陸賈曾道：‘馬上得之，寧可以馬上治之乎？文武并用，長久之術也。倘使秦行仁義，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高帝道：‘治國之道，當以民為先，減稅賦，懲戒貪吏，倘若淫侈之俗日日以長，是天下之大賊也！”
沈萬三道：“朱元璋終是一國之君，此番認識，自是利國利民?！?br/>
王信道：“可惜后來朱元璋又道；‘商賈大者積貯倍息，小者坐列販賣，操其奇贏，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抽賣必倍……亡農(nóng)夫之苦，有仟佰之得。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力過吏勢，以利相傾；……此商人所以兼并農(nóng)人，農(nóng)人所以流亡者也。’”
沈萬三道：“此乃《漢書》之錄，卻不盡然。商人互通有無，暢通經(jīng)濟，功不可沒。想當年，孔子的眾弟子中，顏回從文，子貢經(jīng)商。顏回卻落到窮困潦倒的地步，平生只賺了個‘亞圣’的虛名，死了卻連塊棺木也沒有。而子貢富比王侯，出使四國，先后存魯、亂齊、破吳、強晉而霸越，致使十年之中，令五國大勢天翻地覆。誰還敢道商賈滿身銅臭，一無可??？況且商人所交稅賦，利于國計民生。今日朱元璋實行海禁，此乃閉關自守之舉，終是弊大于利。海盜賊患，尚是小事，開通海港，貨物流通，互補余缺，民既可富足，國家也可從中收取稅賦，可謂一舉數(shù)得。他日我必將上閉書朝庭，需知民富則稅賦足，稅賦足則國力強盛矣?！?br/>
葉七暗道：“沈萬三這番話雖說有理，然而孔子顏回，雖然一文不名，終是圣賢之人，一生安貧樂道，講學論經(jīng)，開創(chuàng)先河?？芍^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乃歷代帝王之師也?！?br/>
沈老爺子聽罷，不禁搖頭嘆息道：“萬三呀，你還在做海上貿易的清春大夢。你怎么就不開竅呢。朱元璋是什么出身的？一個貧窮百姓，一個潦倒和尚，你保證他不會以一個窮相的心里看待問題？是呀，你就是因為海上貿易，才躍居巨富。可是，海上貿易的時機已去。上書朝庭之事，你想都別想！也不用腦子想想，一國之君，金口一開，旨令已下，就憑你三言兩語，能說改就改的么？那豈不是朝令夕改，形同兒戲，落人笑柄？此先河一開，那律法何在？君威何在？”
沈萬三聽罷，痛楚非常。爹爹之言，不無道理，可是歷盡艱辛，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基業(yè)，此刻說撤就舍得撤的么？
沈老爺子道：“朱元璋之言再也明白不過了。商賈大者，積貯倍息，是天下之大賊也。既然稱之為賊，朝庭自是抓而殲之。況且當日朱元璋圍攻蘇州時，你與蘇州眾商賈，曾資助張士誠，致使張士誠得以茍廷殘喘，苦苦支撐數(shù)月。你想想，朱元璋不會懷恨在心么？唯今明哲保身之計，不外及時抽身退隱。明日壽筵結束時，眾賓客散去之際，自是車馬紛繁。咱們趁機混雜其中，悄悄出城，然后遠遁，功可大成。因為誰也不曾想到，我們會在大壽時走人?！?br/>
王信道：“家丁丫環(huán)，我于次日中午時遣散。至于全國各大商號，以書函聯(lián)絡，同時關閉。諸多后事，我墊后安排?！?br/>
沈萬三道：“此事事關重大，容后再議。我們先以不變應萬變，到時伺機而動。”
沈老爺子氣憤站起，厲聲道：“只怕到時為時已晚矣！”言罷甩袖而出。
王信搖了搖頭，瞧了沈萬三一眼，繼而走出書房。
待兩人步出書房，沈萬三“嘣”的一聲，頹喪癱軟于檀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