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野人，豈敢當(dāng)岳帥如此厚禮？岳帥國之柱石，挽天傾于傾頹，小子愿隨尾驥，效犬馬之勞！”
蘇長生大袖一揮，行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儒家禮節(jié)，鳳儀凜然，卻并未恃才傲物，將姿態(tài)放得非常低。
“大賢遺于野，實乃……”岳帥起了個話頭，旋即又仿佛意識到什么，趕緊打住。
“蓬門立客，飛之過也！”說著岳帥伸手一引，側(cè)身讓客道：“小林先生，請入內(nèi)細(xì)談！”
“不敢當(dāng)，岳帥請！”
蘇長生微微一笑，邁步前行，稍稍落后半個身位，與岳帥一并走進(jìn)書房，分賓主坐下。
淺談幾句，岳帥固然在探究著蘇長生的來意，蘇長生卻也在揣度著岳帥的想法，兩人互相試探著。
岳帥雖是武人出身，在以儒林士子身份示人的蘇長生面前卻不乏儒雅風(fēng)趣，言談舉止，儼然是博學(xué)多才的大儒風(fēng)范。
蘇長生手持一盞“玉雪青霜圖”的茶盞，盞中茶水清亮，根根豎立的茶葉如針一般沉浮不定，若有所思。
茶是名茶，上品的眉尖，茶盞亦非凡品，釉質(zhì)青白如玉，色澤溫潤如玉，乃是上等的影青瓷，價值不菲！
江州地屬江西，素來便是以上等瓷器而著稱，無論是有宋一朝的影青瓷還是后來到達(dá)巔峰的景德鎮(zhèn)名瓷，皆是最為頂尖的瓷器。
岳帥有此名貴的瓷器并不足為奇，然縱觀整個書房，固然不乏風(fēng)雅，奇珍異寶之流卻寥寥無幾。
岳帥本身更是粗麻布衣，言談舉止之間，風(fēng)雅之氣卻是太過刻意，眉宇間更有一種掩不住的疲倦和焦慮。
短短幾句閑談，蘇長生對岳帥如今的處境卻是已經(jīng)有了幾分了解，不免有幾分心酸之感。
有宋一朝，都是君王與士大夫共天下，武人的身份確實有些尷尬，甚至讓人心酸！
哪怕英雄蓋世如岳帥，都只能無奈地向俗流低頭，何其心酸和委屈？
…………
“宗成先生昔日與飛倒是有過一面之緣，先生一席話，讓飛受益匪淺，只可惜后來先生一直鏗吝一見，飛甚為遺憾啊！”
岳帥輕抿一口香茗，若有所指地說道。
蘇長生聞言心中暗笑，想來自己那便宜師尊早已試探過岳帥，卻認(rèn)定他失之于愚忠，無法挽天傾于傾頹，固所以才避而不見，另作他謀。
然而有些話卻是不好明言，蘇長生微微一笑，手中瑩潤精細(xì)的玉盞白中含青，溫潤如玉，搭配上清亮透綠的茶水更是宛若天成，如天青色煙雨蒙蒙，美輪美奐。
“家?guī)熉犅勗缼浿?，又豈能坐得??？小子此行只是前站，家?guī)熞呀?jīng)在后方調(diào)動人力物力，支援岳帥壯舉！”
說著蘇長生長身而起，面容俊美，眸光靈秀，出塵的氣息之中掩不住濃郁的文華之氣，宛若翩翩玉郎，凜然的鳳儀無可挑剔，任誰一看都忍不住贊嘆乃真儒士也！
“小子來之前家?guī)熢餮裕涸缼浤藝羰抢ьD于汲汲俗務(wù)之中，便是我等之過也！”
“故還請岳帥專心應(yīng)對異族兵鋒，后方糧草供應(yīng)，兵員補充之事家?guī)煻纺懻埨t一力承擔(dān)，若是讓岳帥有半點困頓，愿提頭來見！”
蘇長生開門見山，言下之意卻是一力承擔(dān)大軍后勤之事，口氣之大簡直讓洪七膛目結(jié)舌，難以置信！
對于蘇長生的豪言，岳帥卻并未有半點懷疑，即刻大喜過望，拱手行禮，喜色溢于言表！
“先生大義，飛欽佩敬仰，還請小林先生代令師受飛一拜！”
言罷，岳帥沒有絲毫的遲疑，起身躬身便要行禮。
“岳帥萬萬不可！”
蘇長生豈敢受岳帥之禮，自從高宗流亡海上，漢家氣運幾乎系于岳帥一身，其中牽扯千頭萬縷，復(fù)雜之處難以言表。
岳帥這一拜，蘇長生卻是萬萬不敢受的，國朝氣運一拜，以他的位格暫時還消受不起！
只見蘇長生并未如何作勢，一步邁出便飄然若仙，伸手虛浮便有一股沛然大力將岳帥扶起，阻止了他行禮的舉動！
“國難當(dāng)頭，自當(dāng)戮力同心！岳帥乃國之干城，我等不過稍盡綿薄之力，附岳帥之尾驥而已，當(dāng)不得如此大禮！”
“宗成先生身負(fù)海內(nèi)之望，不問塵世多年，如今愿意出山飛亦知曉，絕非因得很之故！”
岳帥聽得這個消息，眉宇間焦慮之色盡去，狀似極其開懷。
“兩位先生高才大義，飛無以為敬，便以茶代酒，敬兩位先生一杯，請！”
說罷，岳帥雙手持盞，一飲而盡，整個氣質(zhì)頓時為之大變，一股豪邁之氣油然而生。
“岳帥請！”
看著這個黑須如鬢，儒雅中透著勃勃英氣的中年儒將，蘇長生不免有些感慨，欽佩！
“先生盛贊，飛……實在愧不敢當(dāng)！飛只不過是一介武夫，空有一身蠻力，宗成先生一言便抵飛千言萬語，國之干城的虛名，實在是……慚愧啊！”
岳帥放下心結(jié)之后，反倒是少了幾分刻意，多了幾分灑脫，自嘲言道。
蘇長生微微一笑，并未辯駁：“家?guī)熢缘溃褐未髧缗胄□r，文武并重，內(nèi)王外霸，方才是正道，岳帥切不可妄自菲薄！”
“此正社稷危亡之際，力挽狂瀾者舍岳帥者其誰？況且國朝之策雖然抑武重文，卻并非沒有改變的可能，或許……”
“小林先生慎言！”岳帥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慍怒，沉聲喝道：“治國大政，自有朝中相公，官家圣明決斷，豈是我等可以隨便置疑的？”
“是小子失言了！”
蘇長生聞言并不氣惱，岳帥的性子世人皆知，忠君愛國早已烙印在他骨髓里了，愚忠之名千古流傳，豈是自己輕易可以動搖的？
不急，慢慢來！
“這些話以后切莫再說！”岳帥神情中冷淡幾分，復(fù)又溫聲寬慰道：“小林先生大才，飛意欲推舉先生為行軍司馬一職，掌管軍中后勤之事，先生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一直泥塑木雕一般不發(fā)一言的洪七忍不住瞳孔微張，張目結(jié)舌，幾近失態(tài)！
行軍司馬一職雖非正職，并無三國隋唐之時輔弼主將的權(quán)勢，更加不入朝廷承認(rèn)的“使臣”行列，換而言之只是編制外的臨時工而已。
然而有宋一朝，素來職權(quán)分離，寄祿官只是代表你該領(lǐng)什么等級的俸祿而已，真正決定權(quán)勢地位的還是差遣！
如岳帥，論官階不過下品武官而已，卻執(zhí)掌著岳家軍這一支威名赫赫的雄軍，論權(quán)勢可謂不在朝中諸位相公之下！
蘇長生以一介白衣之身執(zhí)掌岳家軍后勤之事，岳帥此舉不可謂不是大手筆，權(quán)勢在岳家軍中可謂是一人之下，說是一步登天一點都不為過。
蘇長生日后若是有意，未必就不能謀取一個防御使，指揮使的職位，至不濟(jì)也當(dāng)有一個團(tuán)練使的前程，執(zhí)掌一方軍政！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披上一層讀書人的外衣，果真是無往而不利！
國朝養(yǎng)士數(shù)百年，與士大夫共天下，太祖此言誠不欺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