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誰的人生經(jīng)得起仔細推敲, 毫無瑕疵?
——某人日記
孫瑩瑩盯著她:“龍哥的工好打, 是因為他對你有所圖, 掙不到錢也好,偷懶也罷, 他都無所謂,他就當是養(yǎng)著你,現(xiàn)在麥子不讓他養(yǎng)你了。別人會這么不計成本回報地養(yǎng)你?別人的工有這么好打嗎?”
往后的處境, 司芃沒有一樣細細去想過。孫瑩瑩所說的話,只加劇她的心煩。但這又不能怪孫瑩瑩。這四年來,生活太過靜止不動,對即將要來的變化, 她也會忐忑害怕。
“打工本來就不是什么輕松活。但總不至于不想打工, 連飯都不吃了吧?!?br/>
孫瑩瑩翻白眼:“司芃,你不傻吧。你肯定不傻,你只是,哎, 不想利用人。”她趴桌上, 頭枕在胳膊窩里, “有時候利用不一定是個壞事。一個人要爬到一定的臺面上, 才有資格選擇, 才有資格說我想怎樣就怎樣?!?br/>
她的胳膊貼著桌面,伸過來抓司芃的手:“凌彥齊啊, 他就是對你有意思, 否則不會這么晚了還特意跑過來還錢、吃燒烤。他有錢, 大大的有錢,對不對?真的,要不是司芃你先看上了,別的什么人看上了,我才不管,說什么我也要試一試?!?br/>
司芃岔開她的話:“那老丁呢,你不喜歡?”
“喜歡,可也沒那么喜歡?!睂O瑩瑩的神色,剎那間就變得無趣。
司芃不再作聲。走廊里傳來蹬蹬的腳步聲,凌彥齊回來了,談話要中止。
孫瑩瑩咧開嘴,無聲地對司芃笑,然后拎起包,拍拍坐皺的裙邊:“走吧?!?br/>
孫瑩瑩叫了專車,店門口等車時說:“這么晚了,凌先生要送司芃回家哦。宿舍在定安村里面,走過去要十五分鐘,她一個人,我真是不放心,偏偏我家老丁催我也催得厲害。男人嘛,總是當女人小孩子似的,擔(dān)心我安全?!?br/>
很少有女人,使著勁把閨蜜送出去。凌彥齊壓著笑說:“孫小姐不用擔(dān)心。”
每次都演,演了又都被人識破,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司芃往日料店外的招牌上一靠,朝她擺手:“快走吧。”
孫瑩瑩卻拉她過去,說:“抱一抱?!北н^去,她踮腳挨著司芃耳朵說,“我也想你留在這里。我沒事還能來這兒看看你,或者我和老丁談不下去,還能回來找你?!?br/>
孫瑩瑩說不出自己的感覺。剛才她還口若懸河地說,司芃你個土老帽,連地鐵都沒坐過,現(xiàn)在就后悔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司芃是個比她還無根無絆的人。她要是離開咖啡店去坐地鐵,很大概率就會在地鐵站里消失了。
她不認為自己或是陳龍,再或者咖啡店里的蔡昆盛姐,永寧街定安村里的街坊,能伸手拽住她。但她相信,凌彥齊能。
“不要錯過今晚的機會?!睂O瑩瑩說,“就算不為咖啡店,也為自己?!?br/>
“好了,我知道了?!彪m然孫瑩瑩教她的都不是正路,但起碼是真誠待她的?!澳憧旎厝グ??!?,和老丁好好過。還有多少存點吧,別都花光了?!?br/>
黑色的邁騰很快就來,很快就走,載走說個不停的孫瑩瑩,世界一下就安靜了。
司芃站路沿上往后望,凌彥齊倚著車門,手里拿根煙,并未點著,只一下一下地輕敲著煙盒。他在等她。身后,“深井”屋檐下的燈籠滅了,他們要打烊了。
到這時,永寧街上的店鋪幾乎都已打烊,樓上格子間的燈光也熄了大半。
月色正濃,夜風(fēng)輕盈,偌大的世界便只剩兩人了。
即便聲音輕微,也能準確地被這風(fēng)吹進心里。司芃說:“我也要回去了。”
“我送你。”凌彥齊開車門,司芃說:“不用。村子里不好開車進去?!?br/>
“那我走路送你。”凌彥齊從車里拿出東西,塞進褲兜。
村口的路燈在春節(jié)前全換新的,可到五月又壞了大半。司芃倒喜歡這初夏時分未被點亮的夜,既不黑沉壓抑也不肆意喧囂。它是正正好的季節(jié),像少女,沉靜又歡脫;像薄紗,輕柔又隨意。
凌彥齊跟在她身后,再一次看她輕車熟路地走在這些巷道里。離開日料店,她便戴上棒球帽,身上也罩了一件印字母的黑色長衫,只有膝蓋以下裸露在外。今晚月光皎潔,耀得那一截小腿更加的白皙透亮。
過了好久他才問:“咖啡店,你是怎么想的?”
孫瑩瑩看似話癆,可關(guān)于咖啡店的每一句話,都是對他說的。在她的觀念里,大概男人天生就必須為追逐女人花錢。
司芃腳步一頓,搖頭說:“我沒什么想法?!?br/>
“什么意思?”
等到他并行,司芃接著往前走。她低著頭,帽檐遮住大半的臉龐,“走一步看一步好了。接著做也行,不做也可以?!?br/>
“哦?”凌彥齊倒沒想到,她對咖啡店也沒什么執(zhí)念,“那你為什么還賣快餐呢?”
“那不很正常么?”帽檐下的司芃露個輕淡的笑,她替孫瑩瑩解釋:“孫瑩瑩也是好意,覺得我的十萬塊存得不容易,沒必要再折到這店里去??Х鹊曜詮臓I業(yè)起,就沒掙過錢?!?br/>
“每年虧多少錢?”
司芃沒回答,反倒問:“你問這個做什么?”
“那,那個叫龍哥的老板,既然每年都虧得起這個數(shù),怎么今年突然不想了呢?”
司芃停下腳步,看他神色。月光下凌彥齊神情自若。一個人知道或猜到什么,不可能問得這么直白無辜。
“往年都虧,今年不想虧了,那也很正常?!?br/>
“如果以后你不在這家咖啡店,會在哪里?”
司芃輕笑一聲:“那不都是以后的事嗎?”
“你從不為以后的事做打算?”
“人這一生,靠打算能有多少用?以后的事,誰又知道?這么一想,命運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不管是窮人富人,誰都不知道以后的事?!?br/>
她突然轉(zhuǎn)向,面對凌彥齊,倒退著走,“不過,如果以后我接著沖咖啡,離永寧街也不遠的話,也許會給你發(fā)個信息,希望你能過去照顧一下生意。”
“好啊?!?br/>
雖然現(xiàn)在還走在一條道上,能在一起聊天散步,但總歸是下一分鐘就會在茫茫人海徹底失散的那種關(guān)系。
凌彥齊想,如果他不是一個如此被動悲哀的人,也許到今天,有關(guān)咖啡店能不能接著開下去的話題,他能多點參與,還不會讓人見外。
也許現(xiàn)在還為時不晚。
司芃停在一顆大榕樹下,指指前方一棟樓房:“我到家了。”
凌彥齊打量它,是一棟有些年歲的七層磚房。曲曲折折拐了多少彎進來的,他也記不清了,只知道這里離市政主道有點遠,住客少了許多,燈光暗了許多。
定安村的治安紛亂,已是沙南街道的一大管理難題。一個妙齡女子,總是深夜歸家,實在不該住在這種地方。
凌彥齊剛想開口,又轉(zhuǎn)念想到,既然知道要戴帽穿長衫,遮掩身體與容貌,沒道理不知道這一點。孫瑩瑩以前也住在這里。以她的穿著和個性,更不應(yīng)該呆在此處。
那這兒無疑是安全的,有人在替她們消災(zāi)擋禍,是那個聽上去就像黑社會大佬的龍哥嗎?
他甩甩頭,不愿意抽絲剝繭。他終于從褲兜里掏出那個短夾,“忘了要把錢給你?!?br/>
司芃接過去,把夾著的五張鈔票拿出來,還想把短夾還回去。
凌彥齊急急地說:“錢包也送給你,算是謝謝你下午替我去買衣服?!?br/>
她翻過錢夾來看,樣式簡約,手感細膩,就算她沒用過,也知道是個好錢包。剛剛孫瑩瑩還向她展示了一只枚紅色的牛皮長款錢夾,說要八千來塊。
可她要這么好的東西干嘛,住這種地方的人,身無長物最安全。她不打算收:“這錢包,太好了吧,”她看不清錢包上的標簽,好像是個英文簡寫,看清了也沒用,她又不認識它,“我要用它,還得防著小偷?!?br/>
“不是買的,我自己做的?!?br/>
怔了三秒,司芃才回應(yīng):“你還會做錢包?”
“做著玩的,收下吧。沒有丁老板送給孫小姐的錢包值錢。”
司芃把那幾張大鈔放進去:“那好,多謝了,正好沒有錢夾用。”
她想把它塞進褲兜里,指腹觸到右下角的凹凸,又拿出來看。如果不是個牌子,那兩個英文字母就該有別的意思。
月光被成千上百的榕樹枝條分割,縫隙里灑下清輝,司芃反復(fù)摩挲那處標簽,念了出來:“sp?”,是她名字拼音的首寫字母。
月影朦朧,其實誰也瞧不見誰的顏色。司芃還是別過頭笑一聲:“謝謝,真的謝謝你,”她晃著手里的錢夾,“專門為我做了一個?!?br/>
她倒退著走向她的宿舍,凌彥齊叫住她,第一次指名道姓:“司芃?”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咖啡店遇到問題,不管你想接還是不想接都沒關(guān)系,都可以找我,也許我能幫上忙,對不對?”
凌彥齊想方設(shè)法說得委婉。孫瑩瑩懂的,司芃也都懂。他只想讓她知道,他是真心實意想幫忙。
司芃低頭笑,凌彥齊話語里的小心翼翼,她都聽得到。這夜啊真是太溫柔,讓人無法抗拒地想沉醉。“好啊。”她不敢回答太多,怕那顆顫抖的心會逃逸。
“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br/>
半晌后,凌彥齊才再說:“我今天和尹芯分手了?!?br/>
“嗯,我在咖啡店都看到了。”
“要是像上次那樣走在一起,被人看見了,你也不用跑得那么快了?!绷鑿R還從未向人告白過,只能沒話找話。
他談過好多的戀愛,但她們都不像司芃。并沒有這么多慢悠悠的時光,來讓他們彼此揣摩心意。他的條件擺在這兒,也不需要十足的愛慕與情分,三分意會即可,她們懂了,就會回應(yīng)。女人的愛總是要比男人來得熱烈纏綿。
司芃也懂??墒撬酒M不會回應(yīng)。
與主流社會漸行漸遠的人,怎會拼命去追求感情或是物質(zhì)的羈絆?她比他走得還要遠,還要毫不留戀。
反而是他越來越沉浸在其中了,他曾享受過恬靜舒適的下午時光,陶醉在濃郁芬芳的咖啡和茶點間,還和她一起吹過晚風(fēng)看過盛景。此刻只想擁她入懷。
原來真正的愛站在面前,會讓人卑微、顫抖,會讓人無法訴說。
司芃踢著腳下的鵝卵石,問他:“你為什么故意和尹芯說那些話?”
“故意?也不是吧,”凌彥齊說得心平氣和,“其實我真是那么想的,沒到去見父母的地步,只不過說出來了?!?br/>
司芃瞧他下午剛和女友分手,晚上就來撩另一個女人。雖然不關(guān)她事,她還是提醒他:“可你傷害了尹芯,她沖出去時我都看見她哭了。”
“一直騙她,那就不傷害了?”
是啊,男人故意為之的欺騙不是更可惡?
司芃詞窮,她多少有點質(zhì)問不滿的意思,凌彥齊的臉龐依然清雋柔和。她納悶,一段戀情以吵鬧結(jié)束,多少也該嘆息悵然,當初又沒人逼著他和尹芯交往。
沒有,什么都沒有,他全身而退,變成和她一樣的旁觀者。
“你說得好無辜,難道只因為愛,就必定要承擔(dān)被傷害的痛苦,難道你談過的每段感情,你都不會被傷害么?”
凌彥齊臉色一僵:“你不都說了,要有愛,才有被傷害的可能。”
“你承認你沒愛過尹芯?!?br/>
“我承認我的愛,還不夠到能被傷害的地步。”凌彥齊越說越苦澀。
他今晚來,可不是想打造一個無情的男人形象,眼下是越來越像了,也許他本來就是??伤酒M在乎么?她不應(yīng)該在乎,就像他不在乎她背后的那個影子一樣。
“司芃,你剛才說未來什么樣,沒人能知道,我承認這話是對的,但有時候又不對。無論誰,和一個人交往,對感情都有會預(yù)先的判斷,是吧?雖然有點太依靠直覺,但往往沒來由的準確。”
司芃聽明白了:“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走不下去,所以要確保自己不受傷害?!?br/>
說完她就呆住,怕受傷害而保護自己,這不是很正常的人類心理和行為?
這些年她不也躲在永寧街的一方天地里,對所有事都不聞不問,憑什么對凌彥齊提情感和道德上的高要求?
“對不起。這是你的事。”她趕緊說。
浮云遮月。凌彥齊搖頭,側(cè)臉望向那更黑的巷道里?!澳銢]有說錯,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彼滞貋?,浮云散開少許,她瞧見他神色,仿佛這夜里的黑都進了他眼眸,真摯又莫名憂傷,“只是不知道你肯不肯給這個機會。”
司芃嗯一聲:“什么機會?”
“被傷害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