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淺的手不似那些嬌生慣養(yǎng)的姑娘一樣白凈，什么膚如凝脂、潔白無瑕，和她的手都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因為常年的危險作業(yè)，她掌心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繭子，指關(guān)節(jié)比普通女孩子要粗一些。她手背上膚色不均，還有粗細(xì)不一的傷痕，有的是被鐵絲刮傷的，有的是被玻璃劃傷的，最為突出的，還是虎口處那塊燒傷。皮膚皺巴巴的連在一起，就算愈合多年，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

    現(xiàn)在喬深的拇指就正好反復(fù)的摩挲著這塊皮膚。磨得陸淺心頭一熱。同時也突然意識到，自己這些年過得究竟有多粗糙。她手指甲光禿禿的，別說是涂指甲油了，就連洗都沒洗干凈，下午練完水帶操，現(xiàn)在仔細(xì)一看，甲溝還是黑黢黢的。

    也是委屈喬深了，這么糙的手他也摸得下去……

    陸淺把手抽回來，別開臉：“我生什么氣？我一個宰相肚里能撐船的人，犯得著跟你生氣嗎？”

    喬深也不拆穿：“真的不氣？”

    “不氣不氣?。　标憸\推開他，一個人往操場走。

    喬深跟在她身邊，和她并肩散著步：“我小時候書讀得早，16歲那年高中畢業(yè)，畢業(yè)前，我瞞著父母，報名參加了空軍航空大學(xué)的初檢，高考結(jié)束后，經(jīng)空軍招飛局審定預(yù)選考生資格后，被通知到北京復(fù)查。復(fù)查合格后，我收到了錄取通知書……”

    喬深說得正是認(rèn)真的時候，陸淺突然轉(zhuǎn)身捂住了他的嘴：“我真的沒生氣，你沒必要解釋得這么詳細(xì)。甭管你是空少還是飛行員，不都是為了民航運輸事業(yè)做貢獻(xiàn)的么？在我看來沒多大區(qū)別?！?br/>
    其實陸淺真的沒有生喬深的氣，她只是……不想和喬深走得太近。而喬深被派過來授課，顯然和她的意愿背道而馳了。

    她在花壇石階上坐下，口不對心的說：“你放心，我陸淺交朋友，從來不看對方的背景?！?br/>
    聽到‘朋友’兩個字，喬深眉頭輕擰了一下，他提了一下褲子，蹲在陸淺面前。

    陸淺不習(xí)慣他直勾勾的眼神，側(cè)著身子去拔花壇里的雜草。

    喬深拇指扣著她的下巴，把那顆倔強的腦袋掰回來:“真不生氣？”

    這動作過于霸道，也過于親密，陸淺嘴唇抿成一條線，好一會兒才想到應(yīng)對的方法。她一巴掌呼在喬深的手背上:“喬機長你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還說沒生氣?！眴躺钶p笑了一聲，“你看看，眉毛都豎起來了。”

    “我……”

    “好了好了，別生氣了?！彼蛦〉奈惨糨p輕勾了一下，又用那雙教科書級的美眸望著她，“為了趕著來見你，我午飯都沒吃呢！你要是不生氣的話，再陪我進去吃點？”

    “都快七點了還沒吃午飯，你怎么不餓死？”陸淺說，“食堂準(zhǔn)點供飯，你現(xiàn)在回去也沒得吃了。自己去外面吃吧，你們開飛機的應(yīng)該沒有門禁吧？”

    說是沒生氣，一口一個喬機長、開飛機的，叫得倒是挺順口。

    喬深望一眼門口：“一起？”

    “我們有門禁?！标憸\起身，大度的說，“走吧，我送你到門口?！?br/>
    “這附近不好打車?！彼龁枺澳丬囃Ｔ谀膬海俊?br/>
    “在家。”

    “為什么不把車開過來，有個車多方便?。　?br/>
    喬深笑：“開飛機的一般很少開車?！?br/>
    陸淺來了興趣，倒退著邊走邊問：“為什么？”

    “老是以為油門在右手；減速的時候老想用減速板；遇到紅燈時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轉(zhuǎn)一圈；老想騎著黃實線開車；每次加油都不想給錢，只想簽個字就走人；總覺得安全帶少了一條；下坡時，還總往前推方向盤；一有霧就想開雷達(dá)?！?br/>
    陸淺哈哈大笑，饒有興致的問：“還有嗎？”

    喬深陪著她，一邊幫她看著身后的障礙物，一邊說：“有啊，總覺得汽車的按鈕開關(guān)沒飛機多，一直把里程表當(dāng)高度表；不習(xí)慣自己倒車，老想著有拖車把我推出來。還總想著有人送咖啡。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

    “右座沒有人就覺得不對勁。”

    陸淺現(xiàn)在總算知道為什么喬深家里停著豪車卻不開了，她笑著總結(jié)：“你個馬路殺手?！?br/>
    陸淺身后有個小墩子，喬深怕她撞上，就拉了她一把。陸淺沒防備，當(dāng)下撞進他懷里。

    男人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薄荷夾雜著綠茶，在炎熱的早秋，沁入鼻息，清爽又干凈。是陸淺很喜歡的味道。

    “陸淺?！眴躺畹皖^，望向她的眼睛，灼灼的視線停留在她的唇上。

    天色漸暗，周圍的路燈都亮了起來，喬深頎長的身影完完全全的遮住了陸淺，地上看起來仿佛只有一個人的影子。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落到她的腰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傳到了她身上。

    陸淺一時僵住，許是夜色太美，她竟忘了推開他。

    喬深緩緩低頭，一張臉在她眼前慢慢放大。

    陸淺已經(jīng)意識到接下來有可能會發(fā)生什么，但整個人就像被凍住了一樣，不知道該怎么回應(yīng)。

    就在喬深離她的唇還有0.01公分的時候……

    “陸淺??！”

    一道熟悉的聲音，平地一聲雷似的炸起。

    像是一只偷腥被抓的貓，陸淺瞳孔瞪大，一巴掌呼到喬深的臉上，隨即推開了他。

    馬路對面，蕭泊舟手里提著一個盒子，怒發(fā)沖冠的走了過來。

    他勇闖紅燈，對直走向陸淺，像個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的戰(zhàn)士，擾亂了公共秩序，惹得過路的車輛喇叭聲按得飛起，還有個別脾氣不好的車主搖下車窗破口大罵。

    “媽的智障，有病?。俊?br/>
    “要死別處死去??！”

    “……”

    陸淺膽戰(zhàn)心驚的看著他闖過紅燈來到自己面前，也忍不住吼了一句：“你他媽是不是嫌命長？”

    蕭泊舟沒有因為陸淺的生氣而擺臉色，甚至還有些高興。他把懷里的蛋糕遞給陸淺：“淺淺，我好想你。”

    陸淺下意識回頭去看喬深。

    喬深靠在電線桿上，燈光把影子拉得老長。他點了一支煙，沒打算過來，紳士的等在那里，仔細(xì)看的話，還能看到他側(cè)臉上的巴掌印。

    陸淺在心里認(rèn)真反省，自己這一受到驚嚇就打人的毛病，確實不是什么好習(xí)慣……

    “你怎么來了？”陸淺抱著蛋糕盒看向蕭泊舟。

    他瘦了。

    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此時看上去更加消瘦了。面頰凹陷得越來越深，深陷的眼眸看上去比曾經(jīng)更深沉了。原來挺合身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就算他刻意刮過胡子，依然掩飾不住一臉狼狽。

    他說：“我跟我爸打聽了，聽他說你在這兒。”

    他深情的雙眼仿佛要把陸淺的靈魂都吸進去。

    陸淺楞了楞，她知道蕭泊舟一直埋怨蕭蓬生年輕時沒有盡一個父親該盡的義務(wù)，所以父子倆關(guān)系一直不好。蕭蓬生想盡最大努力彌補自己唯一的兒子，可蕭泊舟向來愛答不理。可想而知，如今蕭泊舟為了得到自己的下落去求蕭蓬生會是怎樣的場景，他必定放下了自己所有的驕傲。

    陸淺心底是有些觸動，可是卻一點也不感動了。

    她語氣平靜的問他：“找我有事嗎？”

    “我和杜漫霏分手了。”蕭泊舟深邃的眼睛看著她，一副飽受摧殘的樣子。

    再見到蕭泊舟，陸淺已經(jīng)很平靜了。不管他是狼狽落魄，還是光彩照人，陸淺始終心如止水，她說：“蕭泊舟，你忘了嗎？我們也分手了?！?br/>
    “我后悔了……”激動時，蕭泊舟抓起了陸淺的手，一字一句的說，“我后悔了，淺淺，我們重新開始吧！”

    不遠(yuǎn)處，喬深掐了煙，背靠著電線桿，眉梢一挑：“說完了嗎？”

    陸淺剛回過頭，喬深就拽著她的手，把她往懷里輕輕一帶。拉著她走了兩步不到，喬深突然彎腰，捧起陸淺的臉，當(dāng)著蕭泊舟的面前就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