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望無際的蒼莽夜空之下,猶如棉絮一般的雪花飄落下來,皎潔的月光投射在每一片雪花之上,泛著玉色光芒,緩緩下落,仿佛肆意揮灑的畫筆,以夜空為畫布,氣勢磅礴地進(jìn)行作畫,視線里所有的景色漸漸融為一體,將那一層一層的墨色,一點點地覆蓋成為白色。
星星點點的雪花,凝聚著世界上最干凈、最純粹、最簡單的回憶,從天而降,洋洋灑灑。不知不覺地,世界就變成另外一個模樣,記憶之中孩提時的模樣。
初雪,終究還是落下來了,以一種料想不到的方式,在一個完美的時間點。
愛麗絲稍稍等待了片刻,卻沒有聽到陸離的回答,這讓她越發(fā)緊張起來,一秒?兩秒?還是更久?她是不是太著急了?她是不是應(yīng)該再等待一會?她是不是忽略了時間,自己潛意識產(chǎn)生了錯覺?所以,她是不是應(yīng)該保持安靜?
“芝加哥論壇報”,還是“奧斯汀紀(jì)事報”,這不是一個選擇,而是一個告白。一個女人向一個男人的告白。愛麗絲賭上了自己所有的勇氣,選擇了圣誕節(jié)這一天,選擇了自己接到工作機(jī)會的這一天,表露自己的心跡。只要陸離點頭,她就飛奔而去,不顧一切地,飛蛾撲火地。
愛麗絲吞咽了一口唾沫,平緩著自己猶如千萬只蝴蝶同時振翅般的心情,出聲詢問到,“你覺得呢?”但洶涌的情緒還是無法控制,期待、緊張、雀躍、擔(dān)憂、惶恐,所有的所有都壓抑在那纖細(xì)的聲線之后。
不由自主地,愛麗絲握緊了雙手,卻發(fā)現(xiàn)掌心已經(jīng)濕潤成一片,手機(jī)幾乎就要拿不穩(wěn)了。
陸離靜靜地看著天空中旋轉(zhuǎn)飄舞的雪花,誰能夠想到,初雪會在平安夜到來呢?耳邊仿佛可以聽得到平安夜的歌聲,寧靜而祥和,讓所有的浮躁和不安都沉淀了下來,只是,淡淡的哀傷和苦澀卻泛了起來。
愛麗絲的話語雖然簡單,但其中的深意,陸離又怎么會聽不出來呢,但……可惜的是,他不能給予回應(yīng),因為他的心里已經(jīng)有了另外一個人。也許是他自己想太多了,也許愛麗絲真的是在詢問職場的選擇,也許是他的自作多情,但不管如何,他都欠愛麗絲一個回答。
滴答,滴答,滴答。秒針移動的聲響在耳邊輕輕跳動著,一秒,兩秒,三秒,每一秒對于愛麗絲來說,就好像是一個世紀(jì),漫長而難熬,然后她終于聽到了陸離的聲音,輕松而活潑,仿佛可以嗅到陽光的味道,“我個人覺得,’芝加哥論壇報’是更好的工作機(jī)會?!?br/>
“芝加哥論壇報”。
期待的心情緩緩下沉,再下沉,剎那間就變得一片冰冷,愛麗絲嘴角的笑容幾乎就要維持不住,她試圖勾勒起嘴角,輕松地調(diào)侃一句,可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眼淚就滑落下來,“噢,謝謝你的意見,我也是這樣覺得的。”
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著,故作堅強(qiáng)地挺直了脊梁,愛麗絲慌張地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努力擠出一抹笑容,試圖掩飾自己的狼狽。他看不到,不是嗎?他們僅僅只是站在電話的兩端,聲音是唯一的表情,只要她掩飾得足夠好,那么,他就察覺不出來,那么,他們就還是朋友。
愛麗絲燦爛地笑了起來,嘴角的弧度大大地綻放開來,即使淚水還是無法控制地不斷滑落,但聲音里卻充滿了歡快,“看來,我就要把你拋在身后了,你必須加油哦!我家里人在喊我了,我必須和他們匯合了。最后,圣誕快樂?!?br/>
電話里傳來無比倉促的聲音,愛麗絲那歡快得不正常的聲音突兀地被掐斷,只留下一連串忙音,嘟嘟嘟地想著,陸離還沒有來得及說話,電話另一端就變得安靜下來,炙熱的溫度緩緩地消散在空氣里,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
陸離他輕聲對著話筒說道,“圣誕快樂?!比缓?,把手機(jī)拿了下來。抬起頭,那漆黑的夜空飄下了洋洋灑灑的雪花,這場初雪似乎正在越來愈大,整個世界在肉眼之中變幻成截然不同的模樣,仿佛森林的深處,站著一位魔法師,正在施展著魔法。
世界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初雪來了?!鼻锴蝗粨u晃了起來,打破了周遭的寧靜,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壓下來的重量,轉(zhuǎn)過頭,然后就看到了落座的勞倫斯。
陸離此時才察覺到了一絲寒冷,腳趾傳來的僵硬開始微微發(fā)麻,胸口仿佛纏繞著一團(tuán)水草,微微發(fā)悶,吐不出來,卻也吞不下去,長長吐出一口氣,最后視線看向了正前方,眺望而去,扯了扯嘴角,重重地感嘆到,“是啊,終于來了。這下,總算是不用繼續(xù)擔(dān)心下去了。明后天天氣就會開始回暖了。”
雪花越來越大,漸漸地開始漫天飛舞,曼妙的景色變得越來越壯觀,讓所有聲音都不自主地消失,放棄說話,只是輕輕地?fù)u晃著秋千,靜靜地傾聽著雪花下落的聲響,息息索索地飛舞旋轉(zhuǎn)著,就好像童話故事的場景一般。
“甜點時間到了嗎?”最后還是陸離打破了沉默,詢問勞倫斯出來的理由,準(zhǔn)備回到屋子里。
勞倫斯聳了聳肩,“放心,他們留了一份給你,你隨時都可以進(jìn)去?!?br/>
陸離輕笑了起來,“我現(xiàn)在的確可以用得上一些甜點?!背跹?,有時候是喜悅的,有時候是悲傷的,有時候是浪漫的,有時候是遺憾的。同樣的景色,卻有了不同的意義。
話雖如此說,但站起來的動作卻沒有能夠連貫下去,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因為坐在這里太久了,外面的氣溫太寒冷了,以至于他的肌肉都開始僵硬了。于是,他想著,干脆就再坐一會吧。欣賞欣賞雪景,始終是一件美事。
“我下個月就要訂婚了。”勞倫斯毫無預(yù)警地開口說道。
陸離的思緒微微停頓了片刻,然后猶如潮水一般褪去,重新回到了現(xiàn)實世界里,反應(yīng)了過來,嘴角的笑容就大大地上揚(yáng)起來,轉(zhuǎn)頭看向了勞倫斯,真誠地表示了自己的祝福,“恭喜!”所以,這一次勞倫斯專程回來,就是為了告訴莉莉和羅納德這個好消息嗎?這個圣誕節(jié)還能更加美好嗎?這真是太棒了!
在紛飛的初雪之中,平安夜的氣氛再次變得濃烈起來。
“謝謝?!眲趥愃刮⑿Φ攸c點頭,“下次有機(jī)會來紐約的時候,我可以介紹你我的未婚夫喬什給你認(rèn)識。”
陸離順勢地點點頭,正準(zhǔn)備應(yīng)承,但張了張嘴,話語就停留在了舌尖上,表情不由就停頓住了,大腦需要處理一下剛才得到的信息。
勞倫斯看到了陸離的表情,啞然失笑,眼神微微一閃,“是的,你沒有聽錯。我的未婚夫,喬什?!?br/>
陸離漸漸地回過神來,仔細(xì)想了想,然后就輕笑起來,越想就越覺得荒唐,于是笑容徹底綻放了開來,最后點點頭,“當(dāng)然,我的榮幸。我很樂意認(rèn)識喬什?!?br/>
勞倫斯認(rèn)認(rèn)真真打量著陸離眉宇之間的神色,確定陸離不是在嘲諷,也沒有在暗示,眼底的笑容這才涌現(xiàn)了出來。他就知道,陸離肯定不會大驚小怪的。“本來的計劃是,我和喬什一起回來,但我到現(xiàn)在也沒有想好,應(yīng)該如何開口,所以我還是選擇了一個人回來。因為這件事,喬什和我吵了一架,我們有兩天沒有說話了?!?br/>
信息量有點大,陸離的腦子快速轉(zhuǎn)動起來,迅速就得出了結(jié)論,“羅納德不知道?”
“是,也不是?!眲趥愃沟幕卮鹩行┠@鈨煽桑拔蚁蛩崞疬^喬什,但他不愿意聽,直接就掛斷了電話。所以,我猜他應(yīng)該不知道。但,’是’,是的,我向他出柜了,然后被趕出了家門,四年前的時候回來過一趟,不歡而散?!?br/>
信息量依舊有點大,似乎關(guān)于麥卡特尼家的所有事情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釋,他和柯爾的確不應(yīng)該胡亂猜測。每一個看似奇怪的結(jié)果,必然有一個合理的原因,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
忽然,陸離就想到了另外一件事,“那喬爾……”
“哈?!眲趥愃怪苯泳捅α似饋?,仔細(xì)看了看陸離,試圖忍住,但還是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不,喬爾不是?!毕肓讼?,笑容再次上揚(yáng)起來,“喬爾只是……”話語在這里停頓了下來,“喬爾只是,太過沖動,也太過固執(zhí)。當(dāng)年,他為了支持我,和爸狠狠地吵了起來,爸甚至打斷了一根柴火棍。在那之后,他也離開了家?!?br/>
陸離沒有掩飾自己的錯愕,他也無法掩飾。喬爾?那個不斷吐槽勞倫斯的喬爾?那個為了躲避干活而偷懶的喬爾?
“是的?!眲趥愃箚∪皇?,“也許你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如此。他……”他是一個好哥哥。后面的話語就停頓在了舌尖,在飛揚(yáng)的雪花之中,思緒回到了那遙遠(yuǎn)的年代,聲音突然就卡住了,鼻頭不由微微發(fā)酸。
“呵呵?!眲趥愃褂幂p笑掩飾自己的狼狽,重新恢復(fù)了鎮(zhèn)定,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是的?!闭f完之后,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這樣的情況,對他來說,并不常見。
“那么今天呢?”陸離主動接過了話題,但說出口之后,他就意識到自己又犯了記者的老毛病。他剛剛才意識到,不能隨意地判斷他人,也不要隨意地插手他人家事,沒有想到,才不過轉(zhuǎn)眼之間,就拋到了腦后。
于是,陸離就舉起了雙手,表示了投降,嘴角帶著無奈的笑容,“專業(yè)習(xí)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