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后世頻頻暖冬,這時代的江南,進入臘月已非常寒冷,更由于空氣濕度大,冷氣更是刺人,街上的行人也明顯少了很多。劉朗裹著狐皮袍子和師兄在渡口依依話別,與家丁楊福拉馬上船,順江而下。
舒州到臨安水陸通達,道路當然不止一條,劉朗打算除夕前趕到臨安,還有近月時間,也不是很急,就選擇乘船到太平州魯港,再一路騎馬而去,順便看看沿路各府民情。當然,劉朗內(nèi)心的秘密就不敢與人言了。從太平州魯港上岸走陸路,將要經(jīng)過江寧府,也就是后世的南京,而劉朗那一世正是南京人,他內(nèi)心深處還是想回去看看,盡管時過境遷,或許心靈深處還有某種期盼和寄托。
同船的有十幾個人,劉朗和楊福走進船艙時,已略顯擁擠。但他劍眉星目、溫潤如玉的貴人氣質(zhì),頓時引起眾人矚目。看到他進來,有人就不由的給他挪了個位子。劉朗微笑地道謝了,尋了角落盡自閉目養(yǎng)神。船艙安靜了會,又喧鬧起來,問貨物行情的,說青樓行首的,不一而足。對面三個學(xué)子模樣,大約是進京趕考的,一副旁若無人之象,先是爭論詩詞歌賦,又慢慢說起了時政。有宋一代,對士林風(fēng)氣最是寬松,士大夫言者無罪,成就了文化的鼎盛,但在政治上卻愈見混亂,黨爭不斷,致使政策朝令夕改,時政糜爛。那三個學(xué)子臉紅脖子粗的爭得各不相讓,正是大宋士大夫的縮影,而剛愎自用是一大批士大夫的標簽。
客船雖然是順江而下,但畢竟是人力驅(qū)動,今日風(fēng)向不對,帆的作用也小,和后世動力不可同日而語。過了池州、丁家州一帶,天就漸漸黑了下來,也愈見陰沉。吃罷船家送來的晚飯,兩岸景物逐漸模糊,遠處不知誰家亮起了微弱的燈光,這時卻零星飄起了雪花,接著船搖晃了起來。
“起風(fēng)了!”艙外傳來船工的驚呼聲。不一會兒,船東走進船艙,抱拳不停地道歉,“給位客官,實在對不住,現(xiàn)在起大風(fēng)了,晚上行船不安全,船要在江心洲灣錨泊避風(fēng)。明天一早就開航,近午定能到達魯港。”
畢竟誰也不敢跟自己的性命過不去,都很安靜的接受了現(xiàn)實??痛樌^泊江心洲里灣,風(fēng)雪也更緊了,船艙里不時傳來低聲嘀咕。百無聊賴,劉朗慢慢走到船首。
“公子,外面風(fēng)雪大,注意呀!”后面緊跟出來的楊福趕緊提醒。
“沒事,我出來透透氣,一會兒就回,你進去吧?!?br/>
楊福知道公子的本領(lǐng),也就不再說話,但也不敢自己一個人進去,就站在公子側(cè)邊。
江面上西北風(fēng)呼呼響著,夾著雪花時常鉆進衣領(lǐng)里,寒氣襲人。劉朗緊緊拉了拉衣領(lǐng),戴著兔皮套子的手扶著船欄桿,四周漆黑一片,遠處幾點微弱的漁火和岸上人家模糊燈光,仿佛隨時都將熄滅,后世的不夜城和喧囂,留在心底的痕跡已越來越弱了。劉朗輕嘆一聲,吟道:“山一程,水一程,身向臨安那畔行。夜深千戶燈。風(fēng)一更,雪一更,聒碎鄉(xiāng)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br/>
“好詞!好詞!”身后傳來一聲贊嘆。
劉朗轉(zhuǎn)回頭,原來那三個學(xué)子不知什么時候也出來了,正是其中一位二十余歲的學(xué)子高聲贊嘆。心說,納蘭容若的高度豈是一般人能夠企及的,雖是修正版,但不改納蘭詞的靈魂。以后可能納蘭容若也不會存在了,但那些精美的詞作可不能消失了,就讓我把它們帶到世人面前吧?!斑@位兄臺,過獎了!”劉朗毫無抄襲者的羞愧,溫和的笑道。
“兄臺過謙了,‘故園無此聲’,說出了多少游子的心聲,兄臺大才呀!”那個學(xué)子一臉敬佩地說。
“詩詞小道,閑暇娛情抒懷即可,不值一提,眼看山河破碎,我輩還須奮發(fā)有為才是。”劉朗頓作激昂狀,接著抱拳說:“小弟劉朗,字永明,請教三位兄臺高姓大名。”
“永明兄,好志氣!”三位學(xué)子抱拳齊聲說。由那個二十余歲的學(xué)子分別介紹說:“這兩位是小弟好友,一起游學(xué)歸來,準備返回臨安備考。左邊是蜀中張達字景明,右邊是荊州方恩全字義山,小弟虞允文字...”
“虞允文?是不是字彬父?”劉朗來這世已久,雖沒有初見大神的失態(tài),但還是有些驚訝。
“正是小弟,永明兄這是?”虞允文驚訝地問。
“久聞彬父兄大名,今天突然見到,有些失態(tài)了?!眲⒗授s緊打了哈哈,再分別向另兩位學(xué)子見禮,叉過這茬。虞允文心說,自己真有那么出名?但也在相互見禮中丟開了這事。
四人就在船首交談,各人都是滿腹經(jīng)綸,一談下來真是相見恨晚,愈見投機,特別劉朗來自后世經(jīng)驗,時有妙論,更讓幾位學(xué)子嘆服。三人言談中得知劉朗是官宦子弟,父親戰(zhàn)死鄭州,以及童年的種種遭遇,更是感慨萬千。一番言談后,四人就此訂交。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風(fēng)勢也減弱了很多,客船在船工們吆喝聲中繼續(xù)前行。近午時分,客船抵達太平州魯港,采購些必需品后還要繼續(xù)下行,這里有些旅客要上下船。劉朗在這里要改走陸路,與三位新交的好友互道珍重,相約到臨安再敘,就和楊福牽馬向鎮(zhèn)中走去。
雖然風(fēng)雪止住了,天空也灑出淡淡陽光,但雪還來不及化去,遠近高低都是白茫茫一片。在進鎮(zhèn)的泥濘道路上,劉朗和家丁楊福徐徐而行,時見三五行人匆匆來往。魯港鎮(zhèn)是后世蕪湖的前身,可惜現(xiàn)在還沒發(fā)展起來,但也漸漸有了雛形。走進低矮殘破的城墻,也漸見集鎮(zhèn)氣象,街面上人行也多了起來,主仆二人兩邊張望,意欲尋個地方打尖。
走不多久,看見前面一家客棧外面圍了一圈人,在那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劉朗在馬上望見里面屋檐底下似乎躺著一個人,而一個小娘子跪在旁邊哭泣,于是,吩咐楊福過去打聽一下怎么回事。原來是一對北邊逃來的母女,丈夫在途中不幸去世,母女二人逃來魯港相依為命,靠母親縫縫補補艱難度日,禍不單行,母親又患重病,眼見著離死不遠了。母女二人身無分文,流落街頭,小娘子打算賣身救母。可小娘子瘦弱不堪,又有病重的母親,一時也沒人敢買。
“唉,亂世人賤如狗呀!”劉朗嘆了氣,跳下馬,把韁繩交給楊福,走過去。看熱鬧的人看見貴公子模樣的劉朗走來,自動分開一條路。進去一看,屋檐下一條破破爛爛黑被子里裹著一個人,看不清面貌,一個面黃肌瘦的小娘子跪在旁邊,凍得瑟瑟發(fā)抖,撲在被子上抽噎。
“小娘子,不要傷心,拿著,給你母親看病去吧?!眲⒗誓贸龃蠹s二十兩銀子,遞給小娘子。
小娘子聞聲停住哭泣,轉(zhuǎn)首望著劉朗,又看看劉朗手中那么多的銀子,沒有接過去,只是跪著向劉朗磕了一個頭,“公子大慈大悲,奴婢值不了那么多銀子,求求公子救救我母親,奴婢為奴為婢,下輩子結(jié)草銜環(huán),也要報答公子的大恩!”
“我不要你什么報答,這銀子送你的,給你看病吧?!眲⒗瘦p嘆一聲,對小娘子說。
小娘子直搖頭抽泣。劉朗看著小娘子無助的樣子,連忙請各位路人幫忙,把母女移到客棧房間??蜅U乒癖静辉敢庖粋€快死的人進來,但看在劉朗重金和路人的勸說下,勉強同意。
劉朗吩咐店家派人請郎中,又叫店家打熱水讓小娘子給她母親清洗一番,再喂一點稀粥。不一會兒,郎中請了過來,遺憾的是,卻診斷說那個母親已到了彌留之際,無法回春了。小娘子更是悲痛,劉朗請郎中盡力使大娘醒過來,讓她們母女有個交代。郎中用扎針刺激,總算讓母親醒過來,母女交談了幾句。
小娘子邊哭邊向母親講述了經(jīng)過,母親叫她把劉朗請到跟前,再次感謝大恩,同時又用期望的眼神看著劉朗,求他收下小娘子作個使女。劉朗知道她是擔心女兒沒法生活,同時也不忍心拒絕她臨死前的愿望,就答應(yīng)收下小娘子,并鄭重承諾以后會好好待她女兒。她又看看女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終于什么也沒說出來,黯然逝去。
劉朗請人安葬好小娘子母親,再給小娘子買了幾身洗換衣物,盡力勸慰小娘子。又過了一天,小娘子稍安,梳洗一番之后,雖然依然瘦弱,但眉目間清秀可見,以后養(yǎng)好了,大約也是個美人胚子。劉朗問了問她的身世,得知她父親是個舉人,自幼隨父親讀過幾本書,今年十三歲了,名叫丫兒。這年代,小戶人家女兒能識文斷字的不多,劉朗知道撿到寶了,很是高興,決定留作貼身侍女,只是對她名字不大滿意。
“丫兒,你名字不大好聽,給你改一個怎樣?”劉朗畢竟來自后世,身為主人的覺悟還沒發(fā)揮出來。
丫兒趕緊福了一福,“聽憑主人吩咐?!?br/>
“不要喊主人,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就和他們一樣喊公子吧。”劉朗摸摸額頭,接著說,“我們是在雪天相逢,也算與雪有緣,你以后就叫雪兒吧?!?br/>
“奴婢雪兒謝公子賜名。”雪兒再次行禮道。
因有雪兒拖累,劉朗只好買一輛蓬車來安頓,用楊福的馬拉著,剛好行李都放在車上,劉朗的馬鞍上也就只插著一把用布包好的騰龍劍。主仆三人乘天氣晴朗繼續(xù)趕路,經(jīng)太平州、和州、無為軍,向江寧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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