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的陽光下，一襲火紅輕紗的姥姥，墉懶地靠在溪邊的山石上，閉目假寐，濃密如折扇的睫毛這時輕晃了兩下，似停駐花間的蝴蝶展翅翩躚前的搖翼，忽的轉(zhuǎn)過頭，兩道晶亮惑人眸子在我臉上滾了幾轉(zhuǎn)，朱唇輕啟，緩緩說道：“小小，美嗎？”那時我剛剛一百歲，正在柔軟的草地上翻滾，驚奇的看著蛻變成陌生人形的姥姥，螓首傾斜，羊脂般雪白的玉手輕捋著漆黑烏亮的柔絲，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隨口而言，卻媚眼如絲，牢牢的鎖定我，我忙點點頭，心下幾許茫然、一絲孤疑。

    姥姥當然是美的，我們是狐族中的精品—白狐，我們一身潔白盈柔的絨毛永遠是狐族中的佼佼者。只是人類的世界，美是如何，我就不的而知了，不過很快就印證了我的不枉此點。

    揭曉謎底的是一個書生，也是第一個拜倒在姥姥裙下，化做一堆骷髏的人。當他看到夕陽余輝下，那抹妙縵的倩影、嚶嚶綴泣的嬌涕，眼中一亮，而我此時正自樹后探頭探腦地偷窺，當他看到姥姥的臉時，嘴成o形，一臉迷戀之色，“相公，相公”姥姥迭聲嬌喚?！斑辍蔽胰叹唤m忙自掩口，亦已然不及，真是禍從口入，千古不移。好在他充耳未聞，絲毫未覺。姥姥卻是臉色微變，蠻腰輕晃，身子傾送，好似無半根骨頭軟綿綿的倚靠住那人，檀口度香，輕輕的在他耳邊吹氣，那人眼中迅速一抹血紅，喘氣更急，猛的攔住姥姥的妖腰，姥姥“嚶嚀”的嬌呼一聲，二人雙雙滾落至草地上，他不斷地拉扯著姥姥的衣衫，忽然，他的手老實地不動，姥姥仍嬌笑不斷，當那只手頹費無力地垂下，姥姥“嗖”地自地下一躍而起，衣衫凌亂、香肩半裸，沒有絲毫狼狽，滿臉全是難仰的喜色，她雙手叉腰，仰天長笑，朱紅的石榴裙隨之搖曳不停，艷冶之及。裙裾邊開始還生龍活虎的人迅速化為一具白骨。

    我從樹后躍出，拾起那人遺落的折扇，隨手打開，一幅濃艷的牡丹圖，折扇邊題著兩句詩“醉花臥柳倚夢眠，人不風(fēng)流枉少年?！彼褂邢纫娭鳎徽Z成讖，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fēng)流。姥姥仍狂笑不止，是啊，她增長了一百年的功力，令我垂誕三尺的百年功力，我需要一百個日夜枯坐在不見天日的深洞中苦修而姥姥只需搔首弄姿間便可得到，我當時大為艷羨，只盼自己快長至五百歲，初具人形，采人納血，修練成精。那樣就可以任意而為、林間稱雄、為我獨尊。

    2

    姥姥不滿足于林中的守株待兔，那樣即使遇到人，也不一定是書生，書生飽讀圣賢書，身上亦最具靈性，喝他們的血，增長功力也就越長，于是我們便到了滾滾紅塵的人間，對于人世間的繁華萬狀我早有耳聞，亦神馳心往久已。此時我已被姥姥變成一個頭垂雙髻的小姑娘，和人們并無二致，但姥姥不許我任意出沒，只在晚間夜深人靜時，攜帶我同去引誘書生，她振振有辭地說是為穩(wěn)妥起見，因為一盆熱淋淋的狗血就會要了我的小命。心癢難捎下我每天只能在門縫窗角處，看到衣屐光鮮的人聽他們偶爾交談，從只言片語中感受他們的生活，終是窺豹見斑、略見端倪。

    百密一疏，一日晨間，趁姥姥運功正緊，無暇顧及，我轉(zhuǎn)身逃出。站在人頭攢動的道路上我喜笑顏開，興奮難抑，鉆來鉆去，一旁是殷勤的小販們他們滿臉堆歡，各個象吃了人參果，笑瞇瞇地叫賣。我興致勃勃的東瞅西看，暗暗地納罕贊嘆，因整日和姥姥廝混于人跡罕見的林間，雖有廣袤地天地任我馳騁，卻無半分勃勃生氣，我喜歡人間的煙火氣息，濃烈又溫暖。心下雀躍難抑，連偶爾從我身邊經(jīng)過的女子男人也不放過，均細細打量一番，有的也對我和顏悅色的點頭一笑，有的更出言贊一句：“多可愛的孩子”是??！有誰忍心對一個稚齡女童疾言厲色，更何況還是一個精靈般的孩子。

    身不由己隨人流向前走，忽的一股誘人的香氣直撲鼻尖一旁一疊蒸籠內(nèi)，盡是直冒熱氣的雪白包子，攤位內(nèi)的食客各個正自狼吞虎咽，看著他們我的喉內(nèi)饞涎狂涌，“咕咕”五臟廟立刻積極響應(yīng)，三蹦兩跳間直撲近前“大叔，我要這個”我甜甜一笑仰頭沖賣包子的大叔道。這個看似小氣吝嗇的大叔爽快地叫道：“好嘞”，一只油乎乎的大手向我伸來，他咧開大嘴道“一個兩文，小本買賣，先付再吃。”

    我一時有些愕然，看著一邊買賣處嘩啦啦仍進的銅幣，頓時省悟，原來人是靠銅幣生活，正自茫然不知所措時，一只手指點了我，更精確的說是兩根指頭引導(dǎo)了我，我咧嘴一笑，如游魚破水，重回人海，二指頻出，不斷從這個口袋竄出那個口袋進入再回包子攤前時我高高抬起小小的頭顱，趾高氣昂的對他道“我要這些”“小孩子別胡鬧，一邊玩去，快快，別防礙我做生意”他木樁似的長窄臉上現(xiàn)出不耐煩的神情，揮手待趕，我聲音陡提一倍“我要這些”他瞪眼欲喝，我“哇嗚，一聲揉眼大哭，立時驚動四下行人，紛紛向他怒目以視看什么看，她沒錢我憑什么給對他包子，我的包子又不是從天落得。抓著脖間纏的毛巾摸了把汗“我有錢，你不要?！?br/>
    “盡胡扯，我”他欲待回嘴喝罵一掃眾怒齊犯的怒目，綠豆小眼瞇成一條縫，“別哭別哭，小妹妹，”這時一個方巾儒衫的書生跺步上前“古人云童叟無欺，一視同仁，倚大欺下持強凌弱且不貽笑大方”一個白胡老爺爺也上前口誅嘴伐，訓(xùn)到暢快淋漓時，指手劃腳，唾液四濺，“不是我老人家多嘴，你這樣可不好，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人親看地親，不是老漢賣老，老朽活了大半輩子，過的橋比你走的路多，吃的鹽比你吃得米多奉你一句忠告，做人要厚道”

    “是，是”他點著頭“這樣吧，你要拿出錢來我一文不要得讓你吃過癮”

    “我、我...”我怯生生的囁嚅難言“呦，小妹別急，你拿出一文我別說叫你連著”他抬眼環(huán)視眾人那眼神中的得意赫然分明“這許多人一起請了”

    “真的嗎？”我依舊一副小可憐的模樣“真的”他毫不含糊的痛快答道，但眼中還是隱隱露出一種擔心他忙補充復(fù)道“可不需向人借”

    我小小的手中托著一個金元寶，其實陽光正足更映的元寶金光閃閃，燦爛生輝，我笑嘻嘻道“眾人眼明，盡可作證，這可不是向別人借的。他笑看著愣怔的他，揮手招呼道“大家快來吃阿”

    我先抓了兩個在手。

    ‘呼啦啦’人群撲向雪白的包子。

    “別，別”他被洶涌的人群擠爬到地下，連帶著打了幾滾“天爺呀，你開眼阿，啊”他捶地大哭。

    我抬起手中的美味，兩口下去，手中兩個冒著白氣的月牙“唔”我含糊不清的叫道“不錯，不錯”

    看著起勁造的人群，搖頭嘆息的書生，地下可惡的可憐人，哈哈.....仰天大笑，揚長而去。

    不知不覺間，眼前出現(xiàn)一堵粉紅的墻壁，幾只杏花越墻而出，于清風(fēng)中搖曳擺動，芳香馥郁，煞是喜人。我縱身而入，置身處是一個花團錦簇的園子，順著羊腸小徑向前是一個明鏡般的圓湖，湖中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山中有一股泉水不斷冒出，池水卻不溢出，想是其中另有通水處。跳上池沿，舉目遠眺，亭臺樓閣斜見端睨，隱隱露出一角，鼻間花香陣陣，胸間大為舒暢我百無聊賴地跳上池沿邊，池水清冽凝碧，退去鞋子，扯下薄襪，這時正值盛夏暑天，雙腳泡在水中，真是爽快之極，正自得意洋洋之時，忽聽到一聲焦雷般的炸喝問?！澳莵淼囊把绢^，快給我下來?！眹樀梦乙欢哙?，眼前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從水榭處大步走來，我充耳不聞，雙腳則一蕩一蕩，一下一下劃開平靜的池面，“快下來”他在我身前丈許處昂首挺立站定，遙遙向我，伸指擢來，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氣。

    我白了他一眼，臭小子，當你是誰？敢對姑奶奶我指手畫腳，我仍好整以暇的安作不動，依舊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模樣“你的耳朵隆了，快下來”他又近前幾步，怒氣沖沖，聲音又抬高數(shù)倍，我依就視若無睹全然不搭理他，他惱羞成怒的上前拽我，本姑娘且是易于之輩，側(cè)身一避，未待碰到衣角，隨即勾起一團水踢向他，“啊”他狼狽不堪的伸手摸了把濕漉漉的臉，鬢角邊不時滾下一串串水珠，好看的明黃衣裳上也濕了一大片。

    “哈哈，我樂不可支，“賊丫頭，你”他剛與破口大罵，水又不巧流入口，“呸”他彎腰沖地張嘴欲嘔，我笑的前仰后合，他如惡虎撲食，合身欺來，我咯咯一笑，反身躲過，我可不想和他拼命，他咬牙切齒的撲倒在池邊的水沿上，隨手抓起我未及穿上的鞋子，用力擲向池中，白色錦緞上繡著淡黃小花的繡鞋宛如兩只小船，蕩漾在春水碧波上。

    這時他側(cè)臉回睨，一臉得色，“向我叫板，小子，你還嫩點?！蔽乙琅f笑得燦爛明媚，煽著鼻子不屑道：“氣死你，這點雕蟲小技真是頤笑大方””死丫頭，鬼丫頭”他氣得破口大罵，追上來著我，我笑如銀鈴，歡聲不斷，他這一憤不顧身正和我意，在林間可沒人陪我這么盡興地玩捉貓貓，當真暢快淋漓之極，直到他臉累得象紅果，雙腿直達哆嗦，兀自恨恨得看著我，我朝他辦了一個鬼臉，吐吐舌頭，在他得驚詫中飛身躍上高高的院墻，嬉笑而去，碧如翡翠，綠如春蔥的湖面上，一對猶如并蒂而生的雪蓮花，飄忽其上，映照其間。

    姥姥就要大功告成了，心情自是大佳，也未追究我的私自外出。瞇眼遙想今后我亦可狐假虎威的橫行于林間，心中自是興奮難言，沒料想最后卻只是美夢一場。

    3

    漆黑的夜晚，寂靜的街巷，姥姥帶我穿梭在櫛比鱗次的屋頂上，鏘鏘的鑼聲合著粗糙的聲音遠遠傳來“天干物造，小心火燭”，我們在一所燈火通明的精舍前停定，透亮的格窗上映著一個手持書卷的書生，正自朗聲吟讀。姥姥立時喜上眉梢，捋了捋發(fā)髻，攏了攏薄如蟬翼的羽衣，煙視媚行，風(fēng)情萬眾地閃進去。

    我則乖乖地坐在門前的石階上，白色的月光在庭院中鋪展著層層疊疊的素影清跡，雙手托頰，仰望蒼穹，冰輪皎皎，寒星數(shù)點，“啊”一聲尖利的慘叫，在著靜謐的夜晚破空而出，有如梟啼，凄厲可怖之極，原來姥姥急于貪功，連連施手，致使青年紛紛失蹤成迷，終于暴露了行藏，驚動了地方官吏，派出當?shù)氐拿?，專門設(shè)下埋伏，沒料想的我們當然是正入轂中。

    我剛閃進去，就看見姥姥身上插著一柄桃木劍，她的身子在木劍下象水蛇在河溝中急泅翻滾，臉上僅是痛苦不堪的絕望，全無往日的妖媚迷人，一會兒是令人憐惜的桃花紅顏，一會兒幻化成白骨清晰可見的骷髏，口中慘呼不斷，一旁一個手持靈府的老道士，閉目張嘴急念不休。

    “姥姥”我剛撲上就被無形的發(fā)力彈回來，化做原形，我哭叫著姥姥，“走”“姥姥”我只是不停的哭叫著卻只能眼睜睜的看她頹廢無奈的掙扎，急促雜沓的腳步聲此起彼伏，這時門外涌進了許多陌生的人，各個面露興奮之色，“走，永遠別回來”姥姥聲嘶力竭的吼叫后費力的抽搐了一下，慢慢的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流出一道血跡，化做原形躺在薄紗紅羽衣上，就此不動。

    “姥姥”“妖孽已除了”我凄楚的尖叫間雜著雀躍的歡呼。老道嗖的睜開眼，鷹目中寒光凜凜，直射向姥姥，他“嘿嘿”獰笑著緩步上前，我如墜巖漿身體炙熱無比，內(nèi)心冰涼一片，耳中清楚地響起老道如炸雷般的腳步聲，我知道這聲音每近一步我就離鬼門關(guān)近一些，一剎那，絕望、怨恨、傷痛、不甘、自憐，我五十年未曾體驗過得情緒在那一刻全部感受到了，我撲上前不停的用頭抵觸姥姥余溫猶存的身體，希望她能醒過來，希望她知道危險漸近，希望她和以前一樣用強大的法力將可惡的老道殺了，希望她還能和以前一樣保護我，讓我無憂無慮的長醉，但是.....姥姥依舊長眠不醒，任憑我怎么呼喚。

    “逆障”老道一腳踢開我，“嗵”我重重摔到墻壁上，只覺五臟六腑倒翻，惡心難仰，“撲”一口鮮血噴薄而出復(fù)跌落到地板上，我想喚姥姥卻已是力不從心，合著鮮血發(fā)出的只是嗚嗚呀呀的哀鳴。老道一腳踩在姥姥的背脊上，拔出木劍一股殷紅的鮮血隨之汩汩地流出，我用力的向前爬，丈許遠的地方原先我只需輕輕一躍，現(xiàn)在卻是千里萬迢，望洋興嘆。老道手持木劍，劍尖鮮血滴滴答答的往下落。冷冷的看著我向姥姥身旁，他的劍下移動。近了、近了，四尺、三尺、二尺......我的鼻間都是濃濃的血腥氣，手肘間全是殷紅一片的血跡，是我流下的還有姥姥留下的，其實我們本來就是骨血相連的，我拼盡全力想離姥姥近些，再最后的溫暖一下，卻是怎么也無法再近些，“嗚”我哀嚎了一下，老道高高舉起血劍，我的頭顱重重地倒在血泊中，也許，死了就會離姥姥近些，我閉目等死“且慢”一人撥眾而出，昂然立于眾前，是日間被我戲弄的男孩，真是六月債還得快，雖我已不是那時的模樣，他一定認不出，但屋隅邊那身白衣已將我的身份泄露無疑，他目孕奇光盯了我一下，雙眉一軒，向老道道“這個畜生交給我收拾，”他挺了挺瘦小的身子，老道一怔，橘皮馬臉上仍是和藹的笑容“這畜生很是狡詐的，少爺多加小心”他大咧咧地胡亂點了下頭，渾不在意地笑笑，提起我便走。

    “啊”一聲急促的叫聲，我如墜線的風(fēng)箏猛然跌落于地，他迭腳大跳，手背上兩行細細的齒痕。劇痛下的報復(fù)讓我心中大為暢快，欲待再起攻勢終是力不從心，老道忙問少爺怎樣少爺怎樣，他只是抱著右手，呲牙咧嘴的呼氣，老道勃然舉起劍，季少爺左手奪住劍柄大聲道“我來”老道不敢違逆，任他奪過劍，他手握血劍，恨恨的看著僵臥地上氣息奄奄的我，大步上前，木劍高高舉起，“托”血劍落地，他左手倒提起我，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快步離去。

    4

    再次醒來之時眼前是刺目的白，身處一個溫暖的懷抱頭上不停有聲音傳入耳中“你這家伙真是沒良心，好心當成驢肝肺，狗咬呂洞賓，不識抬舉，恩將仇報....”絮絮叨叨地盡是漫罵我不是，閉著眼睛我就知道這聲音的主人，鼻子一酸，眼中有熱熱的液體滾動，心中一時自憐又自傷，他的斥責居然讓我還有一絲感動?！罢媸遣患按簏S的十分之一”“旺旺”身后一條及他高得黃毛大狗搖尾相從，積極應(yīng)和?；秀遍g，自覺被放在草地上，一陣風(fēng)刮過，全身打了個寒噤，我張開琉璃般晶瑩的紅眼睛望向他。

    “走吧”他說著自退后了兩步，和黃毛大狗站在一起，大黃旺旺的沖我嗥叫了幾聲，我呆呆的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了我一眼，一揮手“還不走，別磨磨蹭蹭的，等牛鼻子來收拾你”向前奔了兩步，再扭頭看他，他仍杵立原地，伸手沖我擺了擺手，手中纏繞著刺目的白紗布，一旁的阿黃不耐煩地圍著他打圈子，凄迷的月光下，一襲寶藍衣衫熠熠生輝，于晚風(fēng)中衣袂飄飄，獵獵作響。

    想起姥姥我心大痛，人世我再也不愿涉入，我每天躲在深不見底地黑洞中苦修，偶爾在寂靜地夜晚出去溜達一下，穿過雜亂及膝的荒草，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子路上，抬頭仰望，冰輪發(fā)著幽幽的冷光，月光無聲流瀉出千般柔情萬般冷意。白天里清澈見底的小溪此時只聞?wù)婄黜?，四下里草地上，溪面上，全敷上一層薄薄的輕紗。我不想見人，亦不敢見人，其實人世間也不容我去涉足，在寂寥的日子中常常想起他，趾高氣昂的喝問，氣喘吁吁的攢眉怒視，踢飛繡鞋時的得意回睨，嘮嘮叨叨責罵我沒良心時的憤忿，搖著傷手讓我走時流露出的友善，想著，想著，我常隨之顰眉回嗔，微笑做喜。

    這天，晴空一碧如洗，皓月清亮，我抱膝坐在高高的崖邊上，遠遠望去如坐在月亮上無異，圓圓的銀月含笑注視著我，月中忽現(xiàn)他的臉，不停地沖我調(diào)皮地眨著眼。近在咫尺，我伸手過去，清輝滿臂，終是遙不可及….我不想長生不老，早死、晚死，也并無分別，我知道得道成仙是姥姥的夢想，其實就算成佛變仙最后不過是那不過是化作一縷青煙，比一杯黃土也好不到那去。我也不想成精，成精不過是為了為所欲為，其實我就算再肆意而行，不也只是巴掌大的地方。姥姥為了成精，已付出生命的代價。我要安安穩(wěn)穩(wěn)地做我的小妖，我以為我可以，安靜而又平淡的活下去，任高山融化成海水，看滄海演變成桑田。只是心底總一種期滿，內(nèi)心中涌著一股憂傷，后來我才明白，即使再過千千萬萬年以后，我仍會毫不猶豫地跨出這一步。

    5

    我又重返人間，在歷經(jīng)五百年的沉寂，人世間幾番輪回變遷，站在第一次相見的地方，一切舊貌已不在，站在陌生喧鬧的集市上，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他此時又在哪里？我也像姥姥那樣不時的喝人血，和她不同的是只不過我只找十惡不赦的邪徒之血，因為在變成人形后，日積月累的功力我的功力會不停地消磨，我可不想手無縛雞之力。

    剛喝過腥咸的熱血，我精神抖擻的穿梭在街心，又是月華融融時，已一個月了，還無絲毫他的消息，相伴與我的只是身后的影子。內(nèi)心深處莫名的憂傷涌動和著難言的心痛。一時很是傷感。我迎月而舞，廣袖舒展，羅帶飄舞。裙裾飛揚間，身若綿柳隨風(fēng)擺或燦如芙蕖出綠波。我奮衣而舞，心隨意動，難以自禁，發(fā)絲隨著身子的波動，合著細細的清風(fēng)，糾結(jié)纏繞著…..“大膽妖孽，竟敢妖行惑眾，拿命來。”“哆”靜謐的夜中，一聲大喝夾著一聲刺耳的鑼響，我掃見一更夫，張口結(jié)舌的站在街心，手中拿著打鑼的錘子，看我的視線自他臉上掠過，他立刻撲通跪倒在地，“仙子娘娘，”口中大叫著，倒頭參拜，在他身前兩丈處，清亮的月光下，一白衣道袍的青年男子，手持寒光閃閃的利刃，雙目銳利如箭，直視著我，風(fēng)拂袍角，獵獵做響。看他一臉義正嚴詞的剛正，心下好笑，“怎么是他？那怯生生的小牧童怎么變得這么橫”

    記憶不由回到五百年前，我抓著一只小雞正啃的歡，耳中傳來悠揚的笛聲，撥開高高的麥稈，我看到遠處一個梳著沖天小辮的孩童躺在水牛上悠閑的吹笛，我如癡如醉的聽著，忽然，笛聲抖止，孩子紅紅的小臉嚇的慘白，他面前姥姥一臉獰笑，“姥姥”我大叫道。“小小”姥姥笑嘻嘻的扭頭看著我“瞅這‘雞’嫩的”“姥姥不要，他還小，還不夠你塞牙縫，再說我喜歡他的的笛子，你放了他吧”姥姥嘿嘿笑了一下，一口吞下水牛，“撲通”那牧童暈死過去，姥姥夾著我旋風(fēng)般飛走。

    看著眼前高大似鐵塔的男子，不禁搖頭好笑，‘放他一馬吧’我還是念舊的想到。轉(zhuǎn)身飛出，沒料想他緊追不放?！澳跽?，你哪里逃？”我不時回頭看他，他目呲欲裂，咬牙切齒，好象我和他有深仇大恨。恨不得立時要了我的命，我在一處斷井頹墻處停下，回身看他，他喘息不停，長劍直指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求，休怪我翻臉無情”他的臉幻化成一個面紅耳赤，惱羞成怒的孩童，我不由自主的嫣然微笑，心中陡然一陣酸楚，眼中一熱，一片模糊中，他的臉活脫是那個孩童，肩上一痛。只覺有股暖暖的液體流動，腦中頓時清醒了不少，眼前一把血磷磷的長劍滑過。

    我翻身飛落，站身處，斜睨著眼冷冷的看著他，“不知什么地方得罪道長，道長為何苦追不放？”“邪魔妖道，人人得而誅之”我仰天打了個哈哈，卻無半分笑意，“好，我就看看你怎么除我這妖魔鬼怪”他欺身撲上，我冷笑一聲，大咧咧直站著，待他劍尖刺到我衣襟邊，我隨手一彈，劍尖立刻蕩開，我并未用力，有意逗逗這個自吁不反的狂小子，對付一個他我還綽綽有余，三招五式間劍已倒轉(zhuǎn)我手，一個謎蹤幻腿，正中他的腰間“撒手”我探身搶過他的長劍，他倒悍勇死拽著不放“呼啦”他高大的身子橫飛而起重重的撞在土苤上，他隨之倒在土堆裂石中，飛沙走石，塵土四起，未待他躍起我已飛撲之前，手中利刃直指他心口。他閉目待死，牙齒深深的咬入下唇，我知他不服，高舉起手中的利刃，“叱”的劍從他掖下插入土中，他原本已閉目待死。這時張眼疑惑的看著我，“我是妖女，你猜我用什么法子對付你？”一道白光劈過，萬縷青絲四散飄落，我挑眉冷冷道。他滿臉通紅，紫脹著臉，怒叫道：“你殺呀，有種給老子個痛快”他梗直了脖子，“好，本姑娘就成全你，我在他眼前舞著劍花，他凌然不懼，一副舍生取義的悲壯?！八ⅰ眲ψ晕沂诛w脫開去，黑夜中一道電光閃過，遠遠的釘在一棵古松上，劍勢不衰，嗡嗡作響，劍身晃動，絲穗亂顫，我嬉笑著飛身而去，迎面是愜意的清風(fēng)，身后是憤怒的咆哮。

    6

    一彎月牙，斜掛幾顆疏星，現(xiàn)已是四更天，黎明將至，我信步走在芳草青青的上，忽聞朗朗的讀書聲，在這寂靜地夜晚分外清晰，一時好奇心切，循聲望去，在一所土胚圍成的狹窄的小院中，一所茅屋的窗子上，一燈如豆，一個書生手持書卷，沉聲吟誦，我的心一震，四肢冰冷，一絲涼意蔓延至全身，姥姥臨死前的凄厲再次重現(xiàn)，滅頂?shù)暮诎抵刂貕簛?，書生黑色的剪影不斷的在眼前晃著，我扶著冰冷的土胚，極力穩(wěn)住搖搖欲墜的身體，重重的喘息著，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掉落，不知多久，眼前一雙青色的布鞋，磨的發(fā)光的袍角，洗的發(fā)白的青袍子，一張的年輕的臉頭戴黃方巾，那烏黑的眸子全是關(guān)懷，我的右袖口不住地晃動，如掉到巖漿中，全身火熱，內(nèi)心冰冷，我想看清眼前這張陌生的面孔眼中卻灼痛難當，什么也看不見了?；秀遍g聽到一清朗的聲音“小姐，你怎么啦？”我能告訴他我是因為等了他千年而激動地難以自持嗎？我可以告訴他我的思念？腦中一片混亂，我口不擇言地說道：“我迷路了”的確，我是迷路了，迷上了一條不歸路。

    斜靠在他唯一的薄木板床上，看他在燈下孜孜不倦地研讀，不禁想起千年前那個鮮衣華服的少年，此時的他一身寒酸的布服，搖頭感慨?！傲x兄，義兄”門外迭聲急切的呼喚，從外挑簾竄進一人，我一怔，放腳下地，正是一星期前遇到的道士，這時，他也在當?shù)卮翥吨x奇怪地在我兩人臉上流轉(zhuǎn)，小道暴喝道：“妖，”我暗中使用功力封住他的口，忙自向后退了兩步，和義并肩，同時緊緊抓住他的袖口，“清風(fēng)，這是小小姑娘，不得魯莽，別怕”他最后一句是對我說的，清風(fēng)脹得臉紅脖子粗，握緊拳頭向我砸來，我表面上驚慌失措，暗中攢足勁，欲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撲”這一拳已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打來，我腦中一片空白，在拳欲加身的剎那，義挺身而出，我當時只覺身處一個溫暖寬闊的懷抱中，熟悉又陌生，又驚又喜，耳聽“撲”的一聲，他接著悶哼一聲，原本抱緊我的手這時騰的放松，慢慢的在我背上滑落。

    “不”我眼淚迸流，匍匐到義身上，看著他嘴角緩緩的淌下的鮮血，心痛如絞，我猛的坐起身子，忙自運氣，吐出魂魄，如果這時清風(fēng)如果出手才是制我死命的良機，魂魄一破，我自灰飛煙滅，萬劫不復(fù)。此時，他卻中邪般的呆站在原地，茫然的看著我為義運功療傷，半晌，我額上已是汗水隱現(xiàn)，白色魂魄在義身上流轉(zhuǎn)漸緩，驀的，彈跳起來，我張開嘴，慢慢吸進腹中，義輕輕的呢喃道“小，小”手腳緩緩蠕動著，有若大夢初醒前的。我忙俯下頭握住他的手“大哥，我在這里”他慢慢的睜開眼，定定的望著我，忽的，神色焦急“你傷著了嗎？”兩行淚緩緩的滑下，心坎上一陣甜蜜，在他愈發(fā)焦急的眼中，我輕搖了搖頭，一字也未吐出。只聽到心痂漸漸剝落，有一泓清澈的雨露無聲地流過，悄悄綻放出一朵潔白血紅的花。

    7

    “咔嚓”不斷的墨竹折斷的脆響，一人如穿花蝴蝶般在竹林中晃蕩，所到之處竹子皆齊根而斷，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如游魚破水迅捷的身影忽的一定，慢慢的轉(zhuǎn)過身，手持長劍，青光閃爍，正是清風(fēng)，胸前起伏不定，不知是剛才練的氣弱力竭還是現(xiàn)在見我心情激動，他狠狠地瞪著我，我面無表情，一時，兩人就靜靜地對峙著，冷風(fēng)吹過，“嘩嘩”地竹葉聲過，四下里一片寂靜，我別過臉，望著風(fēng)中盤旋飛舞的竹葉，我盈盈一拜，倒是他愣怔良久，“你，你這是干嘛？”“我想請道長寬宏大量，不計小女子昔日無禮之處，不要讓義知道我是……..我非人”我咬著下唇道?！白鰤簟彼纱嗟?。我怫然道：“你定當于我為難了”

    “那你趁早滅了我的口，你這狐貍精，想害我義兄，我決繞不過你”我冷哼一聲，欲待反唇相譏，瞟了眼他怨懟的神情，他對義倒真不賴，心腸一軟，柔聲道：“道長，咱們無冤無仇的，你恨我入骨有如何？你是他的朋友，我不會讓他傷心，他是我的有緣人，我此番涉世也只是為了他，我只是想陪他些時候，將來他自會娶妻生子，我亦會離去，只想彼此有個美好的回憶，難道這個小小的要求也過分嗎？”“而且，你也知道如果我要硬來，你也奈何不得吧？”他張了張口，猛地閉上口，“你不得再喝人血，還有，不得…與義做夫妻”他的臉一紅，即而厲聲道：“否則，我決不放過你”他惡狠狠得撂下話，拂袖而去。

    清風(fēng)每晚都來查崗，看我是否安分，有未躍雷池半步，到第八日晚上，一陣風(fēng)蕩過，我知他此刻又伏在屋頂上窺探，便款款的上前，嫣然一笑，眼波橫流，“義，時候不早了，咱們早些安歇吧”義眼未離書卷，“我不困，你先睡吧”我故意捏著嗓子嬌聲細氣道：“你不睡我也不睡”義臉一紅，頗詫異尷尬的看著我，“快點了”我湊嘴向他耳邊，十分曖昧，“你干什么？”身后一聲暴喝。

    “道長”“清風(fēng)”我和義同時轉(zhuǎn)臉驚叫道，只不過真假有別，清風(fēng)沖我瞪眼道：“你，干什么？”義面上一紅，我明眸圓睜“我能干什么？倒是道長這么晚造訪所為何事？”他哼了一聲，義上前抱住他的臂膀“上次風(fēng)弟掌下留情，小兄感激不盡，‘這呆子，感情好他當是那天愣頭青掌下留情，殊不知一下耗了我十年的功力，不過也得感謝他那一掌，讓我不枉此行，我滿臉堆笑道：“道長快請坐，義大哥這幾日也悶極了，不如今晚好好輕松一下。風(fēng)瞥了我一眼，我笑吟吟的下廚整治。清風(fēng)差不多天天都來，看我的眼神還是不友善，但不再是仇大苦深的憤怒，偶爾義扶琴，清風(fēng)吹笛，我合著樂聲翩翩起舞。

    8

    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即使明知沒有多少，只是沒想到卻是這么的快。“小小，我過兩天要進京趕考，多則半月，少則十天，便會回來，這在家中也可好好休息一番，這一段也辛苦你了”“義大哥，我也想去”“你是女子，出門多有不便，就好好在家等信吧”“只因我是女兒身嗎？如果不是你就帶我去嗎？”“當然”“大丈夫一言九鼎，說話可不能不算啊？”“那是自然”“好”我雙手一拍，即推趕他出去，片刻，甜美如新鶯出谷的叫聲：“義大哥，進來吧”他狐疑的推門而入，看到我，眼睛立刻張大幾倍，張著嘴無聲的顫抖著，我上前幾步，在他眼中我看到一個小小的書僮抿嘴淺笑，圓圓的眼中波光潺潺，精乖討人。

    我在他怔怔地目光下，粗聲大氣抱拳道“小生肖蕭，見過公子”“你怎么….”我揉揉鼻子嬉笑道：“我現(xiàn)在是男兒身了，童叟無欺，貨假價虛，“真拿你沒轍”我一個跳躍抱住他的胳膊，“耶，義大哥萬歲”義眼中全是寵溺。

    “義兄，你明日就該進京了，小弟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一舉高中狀元”“多謝風(fēng)弟吉言，先干為敬”義仰頭一飲而盡，我又往他杯中注了少許，“嗤”清風(fēng)奪過我手中的酒，往義杯中注滿邊斥道：“小家子氣”我急道：“他明日還得趕路呢”“別瞎參糊，人生難得幾回醉，大老爺們的事，你….哪涼快待哪去？”“我代義喝”我氣呼呼的看著他，伸手欲奪，他反手隔開，義也拉過我的手道：“你明得趕路，先進屋睡吧”清風(fēng)一聽，翻著醉眼，斜睨著我“她趕什么路，不會，她，小妖，也去”不待義說，我先搖著腦袋得意道“明兒我們一起進京?！彼婀值目粗?，片刻，仰頭哈哈大笑，良久方止，抓起凳子邊的寶劍，沖義抱拳拱手作別“義兄，兄弟失陪了”看著他迅速消逝在黑夜中的背影，我長舒了口氣?！辽窨伤愦虬l(fā)走了’

    9

    我搶背著義的書筐，蹦蹦跳跳的當先而行，老遠看到山坡上，一人迎面而立，“義兄，早啊”清風(fēng)立在山道上遙遙沖我們招手，大步流星的趕上，于淡淡的晨曦中，我停步冷眼看著他握住義的手親熱道：“大哥，做兄弟的，左思右想還是陪著哥哥進趟京，要不，我不放心不是？”瞟了我怨懟的眼神，他自顧自笑著，“太麻煩賢弟了。我一介書生，雖手無付雞之力，但身無重金，想來無礙”“就是就是”我點頭附和道?！@燈泡總是壞我好事’“兄長這么說豈不是見外，保護兄長是我應(yīng)該的”“再說我保護義大哥，定當無虞”“你一個女流之輩，有不會武功，又不會法術(shù)，怎么保護？”他惡狠狠的笑臉向我近前伸進了幾尺，’這家伙幾時這么伶牙俐齒，能說會道’我氣結(jié)語塞?！彼焕頃业呐穑珜αx道“左右我也想進京逛逛，和兄一道，路上好有個照應(yīng)?！耙埠?，有勞兄弟了”“大哥客氣”他回眼喜氣洋洋地看著我陰云密布的臉，牙撮的咯咯響，心下恨急“別看你今日鬧得歡，小心你將來拉清丹，啊呸”

    我們圍坐在火堆前，看熊熊燃燒的火焰，手中插著野雞翻烤著，滋滋，不時幾滴油滴入火中，陣陣香味直入鼻端，更助火勢，臉頰自覺有些灼熱，義在一側(cè)看書，清風(fēng)無聊地四下看看，一會兒，又閉目養(yǎng)神一會兒，忽的他張大眼望著我，眼中一絲驚詫，我自覺不妥?！昂昧税伞x剛想放下書，清風(fēng)眼疾手快地鉗住他欲下劃的書，擋住他的視線，急道：”大哥，再看一會，吃食還未好呢””我怎么聞到一股糊味””什么糊味，我怎么沒聞到，大哥，孔圣人他老人家說什么溫故知新”我趁此空擋忙收回露出的毛茸茸的尾巴，同時將烤的不太糊的遞他們，”好了，快吃了”義奇怪的看了眼清風(fēng)，清風(fēng)呵呵的笑著，我感激的看著他，入京前的這一晚，我知道我的時日不多了，清風(fēng)也是無意窺見，發(fā)現(xiàn)我的秘密。

    我尾巴近來露出的時相隔越來越短，是該離開的日子了，義已一舉奪魁，我也該放心的去了?，F(xiàn)在的他另有了府邸，清風(fēng)一直寄宿在道觀中，我還是住在和他客棧里，三天兩頭見不著人影，他不再用螢火點綴的微光下讀書，看到他的狂喜，心中莫名的憂傷不斷加劇，現(xiàn)在是該離開的時候了，他十年寒窗終沒有白費，現(xiàn)在人世間的榮華富貴唾手可得，他身旁自會有美人佳麗，替代我為他紅袖添香，我又算什么？他曾經(jīng)的一個記憶，搖頭苦笑，其實即使他只會偶爾掠過我的影子我也無撼，畢竟曾有一段情他真實的發(fā)生過，不管結(jié)局如何，他都將長伴我以后的漫漫歲月。慢慢的從錦凳上站起，看著眼前跳動的蠟火，不斷有滴滴飽滿的燭淚滑落，后僵化成跡，點點斑，盡皆刺目，淚緩緩淌出，此生的淚只怕就盡在今晚流完了，我索性就讓她一次流個痛快，不知多久，蠟燭焚燒盡最后一點，看著微弱的火焰，驀的亮了許多，一串燭淚順著細黑的燈芯四下流溢，我眼前仍有一縷灰煙飄過，鼻間一股硝煙味。

    閉目推開門，我咬牙低頭向前沖，撞到一個熟悉的懷抱中?！斑€這么冒冒失失，都做新娘子的人了”

    “什么”

    “我要娶你”

    “什么”我疑心自己耳背，想朝后倒退，腰間的手堅硬如鐵，死死的抱緊我，粗糙的下巴輕輕的在我頭頂摩擦，“小小，原來我一直怕委屈你，一直想要你做我的妻子，只能壓在心底，我一直拼命讀書，除了已故雙親的夙愿，還有一半是為了你，我不愿你跟著我受苦”

    “太晚了”

    “不晚，小小，你難道不喜歡我”他眼中全是驚異隱隱還有絲害怕，我搖頭道：“那是什么？你既有心于我，為什么不愿嫁我？”他熱切的看著我，我低下頭，眼酸痛難當，啪啪，滴滴晶瑩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我輕輕的抹去，欲待抽離時，他的手翻起，緊緊的捉住我的手，我用力的外抽，他緊抓不放，我低下頭狠狠的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他吃痛，悶哼一聲，眼中有琥珀色的液體晃動，緊閉著嘴，一臉倔強，“義，我要做你的妻子”我抬起頭，望著他眼中射出驚喜的光芒，用力的擁抱住我，我雪白的衣袖上點點殷紅的血跡，“義，我要你一定記住我”

    10

    太陽西斜，遠處山脈被罩上一層金色，想似一面巨大的屏風(fēng)，鋪滿暈黃色的光澤，我抱膝而坐，視野中只有綿延起伏的群山巍峨雄渾，巍然不動，一切都是靜悄悄的，耳中似乎只有風(fēng)拂面而過，輕輕的呼呼聲，漸漸的群山隱沒在夜空中，漆黑的蒼穹中露出幾點明星，一輪冰月當空懸掛，晶瑩皎潔，這時的夜空像極一塊漆黑卻又透明的輕紗柔幔沉重的有些蹣跚的腳步聲響起，我仍仰望明月，頭也不回，心底卻又無奈的嘆口氣。清風(fēng)抱著酒瞪眼望著我“滾回去”清風(fēng)紅著眼，噴著酒氣道.我冷靜地望著他。

    “滾，他仰天打了個酒隔，你死皮賴臉在這干嗎，你又不是人你是妖，人妖殊途，你知不知道”我點點頭.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頭沖我繼續(xù)狂叫道“你想找死啊”我頓下身子，雙眼平視的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清風(fēng)，開弓沒有回頭箭，決心做一件事很難的”我席地而坐，望著遠處飛動的螢火蟲，“我原來回來只想看看他，不要每天只是空想，現(xiàn)在”他冷笑一聲，我慢慢說：“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想他知道，記得我。在沒事的時候偶爾想想我”他仰天打了個哈哈，冷哼道：“愛，你真不是人，口口聲聲說愛他，最后還是為了自己，我吃驚的看著他，眼中脹痛，卻沒有淚流出。是的，我是殘忍，以愛的名義，殘忍傷害我的愛人。

    楚楚動人的瓜子臉，黑瑪瑙般的大眼睛，挺翹的瑤鼻，紅潤的櫻桃小口，我看著鳳冠霞披下的自己，自傷又自憐，姑娘真俊，一旁的喜娘連連贊嘆，嘖嘖稱奇我淡然一笑，為了這具皮囊我是用生命換得的。

    眼前一片艷紅，耳中嬉笑喧嘩聲不斷，在喜娘的摻扶下，贊禮朗聲指揮下，我和義拜完天地。我正襟端坐在床上，只看到伏在膝上的雙手，一只手指尖慢慢變成毛茸茸的白毛，“啊”幾聲尖利的驚叫近在耳旁，我一把扯落紅蓋頭，欲施術(shù)定住他們，苦于無力，眼睜睜的看他們驚弓之鳥四散身后的尾巴已見端睨，閉眼心道：“一切都完了，連一點記憶也不給我留。”外面的嘈雜聲越大，我怔怔的站在花團錦簇，紅燭高燒的新房，吐出魂魄，罩住全身，強用功壓制躍出的尾巴“快跑”清風(fēng)滿臉酒氣的跑進來，他著急的上前拽我，手剛觸到我的衣角，立刻被我的法力彈開，“小妖，你不要命了”他知道我是用生命賭注保住人形，我深深吸了口氣”

    “清風(fēng)，你是我可以托付生命的朋友，也是我在這世上的最大收獲?！?br/>
    “別婆婆媽媽，小妖，你快走，義兄那里我去解釋”

    “不，來不及了”

    “來得及，快走”我默默地看著站在門畔的義，眼中盡是驚訝與迷惑，看著我，一瞬不晃。我這時反而鎮(zhèn)靜愈恒，清風(fēng)順著我的目光，迎上急步上前的義，“義兄”義視若不見定定的看著我身旁一丈內(nèi)站定，“小小，你是人？”我慘然一笑，轉(zhuǎn)眼看著大紅帳幔上栩栩如生的鴛鴦，慢慢道：“五百年前，有一個小狐貍，曾身陷囹圄，被一個小男孩救起后，她的心就被他帶走，后來，她想來人間看看他，沒想會愛上他，又嫁給了他，只是他一直都蒙在鼓里，她不敢說，害怕他厭惡。我，就是那只小狐貍”

    若有若無的蕭聲響起，我粲然一笑，轉(zhuǎn)眸回斜瞟了眼門外，是清風(fēng)為我送別，“我再為你跳一只舞吧”他木然的看著我，不置可否。我隨樂而動，步步生蓮，搖曳生香，長袖舒展，輕轉(zhuǎn)了半圈，裙踞飛揚腰帶飄舞飄飄若流風(fēng)之回雪，柔如弱柳隨風(fēng)擺。一招一式全圍著他轉(zhuǎn)，深情自孕目中，樂聲輕快，卻有絲絲哀慟，深藏其中。

    我若往若還，動止難期，樂聲漸強我眼前暈紅迷離的燈光似血般甭裂，回望他，似水中的倒影，象霧中云煙。

    臉上忽有雨落下，模糊間，是義滿臉淚水的臉，“不要走，雪兒，不要走”此時我方才深刻理解清風(fēng)的話“你讓他記住，讓他從來沒得到過，讓他生不如死?！?br/>
    “答應(yīng)我”我勉強提著口氣對他說。他不住的點頭，眼中淚水滾滾，終肆意落下，他點點頭，我臉上淚水四濺，“好好活著”我用盡最后一口氣，吹向他的手背上，填平那深深的傷疤“忘了我”

    “不”義嘶叫著，我的身體慢慢的升騰飛舞著脫離他用力的擁抱。

    身體似被抽絲一點點剝離，眼前一團團白霧拂過，霧氣中一個垂髫童子沖我遙遙歡聲大笑，霧氣愈濃，忽有一條銀光閃閃的玉河，對岸是個青袍的弱冠少年，一臉哀傷，楚楚地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