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區(qū)刑警大隊的會議室里，這時已經(jīng)坐滿了人，等到畢國鋒進門的時候已經(jīng)沒有了座位。畢國鋒環(huán)視四周，除了局里的同事以外，南山區(qū)的李洪一行人也在場。
常志站在門口的不遠處，一見畢國鋒回來趕緊上前搭話：“組長，你可回來了?！?br/>
畢國鋒劈頭就問，“人呢？”
現(xiàn)場的眾人聽到畢國鋒的話，臉上或是眉頭緊鎖，或是搖頭不語。反正諸多表情中，沒有一樣是令人輕松的。
“國峰，你來一下。”李洪隔著人堆向畢國鋒招了招手。
畢國鋒心中大為不解，他撇下常志趕緊走了過去。心想：之前人證物證不足，調查幾乎已經(jīng)中斷了。現(xiàn)在好不容易抓到嫌疑人，怎么大家反而更加愁眉苦臉了。
李洪拉過畢國鋒耳語道：“人是抓到了，可是無論怎么問他，就是不松口，你看你有什么主意？”
不開口？畢國鋒先是一愣，隨即又覺得非?？尚Α，F(xiàn)在在會議室里的，除了他和常志以外無一不是比他們輩分高、資歷深的前輩。若論錄問口供和與嫌疑人進行心理博弈，一個個都是好手。怎么現(xiàn)在這濟濟一堂的眾中之眾，卻全都啞槍熄火了。于是便問：“是對方律師到了嗎？”畢國鋒心想：多半是嫌疑人的律師建議他保持沉默的，所以眾人才會束手無策。
李洪看透了畢國鋒的心思，急忙補充道：“現(xiàn)在的問題就在這個人他沒有叫律師，孔德抓他過來到現(xiàn)在一句話也不肯說，給飯不吃、遞煙不抽，連水也不喝。我們幾個自忖他耍什么花招都能應付下來，可是這抓過來到現(xiàn)在就和木頭人一樣，你說怎么辦？這根本無從下手呀！”
這下輪到畢國鋒奇怪了，他立時對這個嫌疑人充滿了興趣，于是問：“抓捕的時候是怎樣一個情況？
“第三個受害者你聽說了嗎？”
“第三個受害者？你是說……”
李洪皺著眉頭說：“那不然呢？要不是兇手又一次作案了，就憑你們掌握的那點證據(jù)，怎么抓得到人。昨晚你們局里就接到報案，說是有市民在市中心的一家名叫金如夢的酒店下面，發(fā)現(xiàn)一具裸體的女尸。死者是一名隸屬于星光影視娛樂有限公司的藝人，名叫劉如虹，曾用過劉艷這個名字。你們局里的劉法醫(yī)已經(jīng)勘驗過尸體，判定是墜亡，除此之外身體上并無其他傷痕。但是被害人的體內(nèi)檢測到有精液，顯然在被害之前與人發(fā)生過性關系。你們局里的法醫(yī)已經(jīng)取完樣送到省里去檢測了，DNA和嫌疑人是否符合半個月內(nèi)就會有結果。”
聽到這里畢國鋒一愣，他趕緊問道：“不是說當場抓到的嫌疑人嗎？怎么不調監(jiān)控去核實，反而要驗DNA？？”
李洪搖了搖頭，用氣餒地說：“這家酒店說是為了迎接新年的的到來，正好夜里停掉了監(jiān)控，進行系統(tǒng)升級。不過好在是在現(xiàn)場抓到的兇手，看他當時的樣子，我看是他沒跑了。說了你也不會相信，這個變態(tài)殺人狂在他們抓到的時候，哭得像個孩子?！?br/>
畢國鋒輕“咦”了一聲，心想：這與自己想象中的兇手倒是大相徑庭。
很快，畢國鋒便在審訊室里見到嫌疑人?？勺屗麤]有想到的是，嫌疑人竟然是這樣一副模樣。畢國鋒眼前的這個男人戴著一副松垮垮的黑框眼鏡，整個人蜷縮在椅子里面，身體還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像極了一只驚弓之鳥。畢國鋒問身邊的李洪：“抓過來多久了？”
李洪說：“6個小時了。”
6個小時……畢國鋒心中一凜，也就是說眼前的這名嫌疑人，是在今天清晨抓到這里的。那個時候自己應該還在去半山村的路上，可為什么局里沒有一個人通知我。就連常志也……
畢國鋒回過頭對李洪說：“你先出去吧，我一個人問他?！?br/>
李洪猶豫了一下倒也沒反對，留下一份卷宗就離開了，接著就跑到了審訊室隔壁的房間里。
畢國鋒拿過桌上的卷宗，看了一遍驗尸報告還有一些細節(jié)，算是對案情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之后才緩緩抬頭對著面前的犯罪嫌疑人開口說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此時此刻坐在畢國鋒對面的犯罪嫌疑人不是別人，正是劉如虹的經(jīng)紀人何貴。自從昨天晚上劉如虹在他面前跳樓自殺以后，何貴就一直處在一種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下。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做什么，就連最基本的生理訴求幾乎都要消失了。何貴明知他賴以將來叱咤娛樂圈的希望，已經(jīng)隨著劉如虹的尸體跌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可他的內(nèi)心深處卻還猶豫著，仿佛還留存著一絲僥幸。公司絕對不可能再要他了，或許整個娛樂圈都有可能會將他拋棄。但是何貴手中卻無故多出了一張王牌，那就是這件慘案的始作俑者—馬大頭。
畢國鋒不知道何貴心里在計較些什么，他見何貴不說話，也不急著追問。卷宗上寫著尸體的發(fā)現(xiàn)者是昨晚報的案，而孔德一行人在今天早晨就抓到了嫌疑人，這個速度可以說相當?shù)目炝?。唯一讓他覺得奇怪的是，他們?yōu)槭裁磿⒆约貉矍暗倪@個犯罪嫌疑人當做是前面兩樁案子的兇手呢？除了被害人的職業(yè)有一定的相似點以外，畢國鋒還沒有發(fā)現(xiàn)案件之間的關聯(lián)性。尤其是眼前的這件案子，被害人劉如虹并非被扼殺，而是墜亡的，在殺人方法上并不一致。而且在被害人死后，兇手也沒有像之前兩樁案子那樣，對被害人進行過侮辱。
難不成這次被害人墜落身亡是兇手計劃之外的結果嗎？太蹊蹺了，那個心思縝密的變態(tài)殺人狂，不可能出現(xiàn)如此大的紕漏。
畢國鋒心中猶疑半天，但是不開口便無從得知這一切的答案。因此他決定從最基本的信息開始問起：“姓名，職業(yè)，家庭住址?！?br/>
“啊？”何貴終于在被捕6小時以后，開口說出了第一個字。
“姓名，職業(yè)，家庭住址?！碑厙h又重復了一遍問題。
站在雙面鏡后面的李洪一行人面面相覷，他們沒有想到何貴這個他們費盡心思都撬不開嘴的人，在見到畢國鋒后終于開口說話了。
何貴懵懵懂懂地看著畢國鋒，仿佛沒有理解他的問題?，F(xiàn)在是問這些的時候嗎？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是我害死如虹的？何貴的心中一片茫然。他這時才慢慢回想起，昨天晚上一切事情發(fā)生的經(jīng)過。
何貴清楚地記得，劉如虹是自殺的。劉如虹笑著沖向窗口的樣子，到現(xiàn)在他還依舊記憶猶新。她光著身像一個原始人一樣，臉上像是少了某個零件一樣無法做出一個完整的表情。那是在馬大頭說出那句話之前還是說出那句話之后發(fā)生的，何貴已經(jīng)記不清了。但是他可以確定的是，昨晚發(fā)生的一切，對如虹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何貴當然也記得劉如虹摔下樓后的樣子，他原以為那會和電影中跳樓死亡的尸體一樣，是平躺在地上，然后尸體開始汩汩地往外流淌著血液?？伤吹降膮s是，劉如虹的上半身緊貼著地面，可下半身從腰部開始卻是像倒栽蔥一樣直插天空。劉如虹的兩條腿像一把張開的剪刀一樣指著天空，她腳趾甲上涂著的紅色指甲油，比地上的鮮血還要艷麗。
那個場景有多駭人，何貴根本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他覺得自己害怕極了，像一只被剪斷了線的風箏，在向天邊飛去?？伤谷贿€聽到了自己的身邊傳來一連串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一點都不做作，一點都不虛偽，那是發(fā)自肺腑的笑聲，何貴覺得自己被這笑聲弄得渾身發(fā)毛?？傻人仡^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原本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導演，那個許諾答應讓劉如虹出演女主角的導演已經(jīng)不見了。
何貴這才明白，自己被人徹徹底底地耍了。他顫抖著雙手從窗口站起來想要逃跑，可是雙腿卻無論如何都邁不開步。警察就要來了，他們會逮捕我，然后控告我。我會失去我的工作，我會失去我的自由。然后我的母親將會因為我的事情日夜憂心，她的病也會因為我的入獄而停止治療。一切都毀了，全完了！
何貴試著讓自己動起來，但是整個身體幾乎都已經(jīng)不再聽他使喚了。他摔倒在地上，努力地朝著洗手間的方向爬著?？伤麤]有爬多遠，門外就響起了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接著門被打開了，一群人涌了進來。有警察、服務員、酒店經(jīng)理，甚至還有幾個穿著睡衣的房客。
那名進來的警察從身后掏出手銬，拷在了何貴的手上，并對他說：“你被捕了?！?br/>
坐在何貴面前的畢國鋒盯著何貴那出神的雙眼，用力一拳砸在了桌上：“姓名，職業(yè)，家庭住址。”
何貴的眼睛這才慢慢有了焦點，他看向畢國鋒，像是一臺機器從存儲單元里調取信息，嚅囁著嘴唇緩緩地說道：“何貴，明星經(jīng)紀人，家住箐里市永安街道64號。”
畢國鋒喜上眉梢，一筆一劃在紙上寫下這些信息，接著點了一根平時抽的雙陸煙又問：“去年12月23日，也就是8天以前，你和劉如虹一同入住了金如夢酒店，你住的是403號房，劉如虹住的是404號房對嗎？”
“是的?！焙钨F沮喪地點點頭，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畢國鋒嘴角的香煙上，于是主動問道：“能給我一支煙嗎？”
“你最好搞清楚你的處境，這里是什么地方?！碑厙h指著何貴的鼻子道，“我再問你，今天，也就是1月1日凌晨，你在什么地方？”
“我？”何貴慘笑了一聲，“我在什么地方呢？”
畢國鋒看見何貴答非所問，左手頓時肌肉一緊，若不是在雙面鏡后面有一堆人在看著他審訊，估計他已經(jīng)將手上的煙按在何貴的腦門上。
畢國鋒從口袋里拿出一支煙猛地插進何貴的嘴里，接著拿筆指了指何貴說：“沒錯，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404號房間，我和如虹在一起……”
問話到了這里，話題頓時就明朗了起來。畢國鋒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并沒有他想象中那么難以對付，可為什么外面那么多同事都對他束手無策呢？
“火呢？”何貴問。
畢國鋒冷冷地盯著何貴，卻不說話。他的打火機就擺在桌子上，但是畢國鋒既不把打火機遞過去，也沒有示意何貴自己去拿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何貴咽了咽唾沫把嘴上的煙拿下來放到了桌上。神情又回到了畢國鋒剛開始見到他時的那樣，像一只驚弓之鳥。
“我想，你終于明白你的處境了?！碑厙h決定加快問話的節(jié)奏，直切這次審訊的主題，他問：“劉如虹是你殺的嗎？”
畢國鋒的這個問題一到何貴的耳朵里，他的腦子頓時就炸了：“我沒有，不是我！我沒有，我沒有！”
伴隨著何貴的叫嚷聲，畢國鋒倒吸了一口氣，他交叉雙手靠到了椅子里一字一頓地說：“那你1月1日凌晨，在劉如虹的房間里做什么？”
被問到這個問題，何貴忽然感覺好惡心，他的胃里像被什么東西劇烈地攪動著，可是從昨天到現(xiàn)在，他卻什么東西都沒有吃過。像每一次遇到巨大壓力時那樣，汗水開始出現(xiàn)在何貴的額頭上。這個問題要如何回答才好呢？何貴的腦海中閃過劉如虹的面容，與此同時也出現(xiàn)了馬大頭的模樣。
難得的是，即便到了這個時候，何貴依舊不忘在心里打他的小算盤。他在想：劉如虹已經(jīng)死了，這已經(jīng)是無可挽回的事情。可是如虹不是他殺的呀！是那個導演干的好事，是他設計了這一切。但是，誰又會相信他的話呢？
警方?jīng)]有問如虹是怎么死的，而是問是不是他殺的如虹，這就是說警方壓根就沒有考慮過如虹自殺的可能性。何貴感覺太陽穴上一漲一漲地發(fā)疼。也是啊，一個人好端端的怎么會忽然想到要去自殺呢？如虹在遇到那個馬導之前，雖然也承受著不能出名的壓力，但至少還是快快樂樂的，怎么會無緣無故地自殺呢？
可是就算不考慮自殺，警方難道就不應該往別的方面考慮嗎？對了！酒店里的監(jiān)控錄像，肯定拍到那個馬導和他們一起進入404號房的畫面了。何貴忽然眼中閃過一道精光，他瞪著眼睛看著畢國鋒說：“你怎么證明我在那天晚上進了劉如虹的房間呢？”
“??？這可是你剛才才和我說的，這么快就忘了？”畢國鋒覺得好笑。
何貴這下糊涂了，那天晚上和他們一起在404號房間的分明還有一個人，可自己眼前的這名刑警卻對此只字不提。是那個導演賄賂了警方？何貴感覺自己的身子忽然打起了擺子。那個馬導真的這樣神通廣大嗎？在害死如虹以后，竟然還堂而皇之地將罪名推到我的身上，而他自己卻置身事外。
畢國鋒看到何貴又在那里出神，頓時惱火起來，他用筆敲了敲桌子：“我再確認一次，你剛才和我說，1月1日那天晚上，你在404號房，我說的沒錯吧？”
“那個導演給了你多少錢？”
“你說什么？”
“我說，那個導演給了你多少錢！”何貴出人意料地爆發(fā)出了極強的怒氣。
畢國鋒抿嘴一笑，這下他終于有些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有可能是害死三條人命的連環(huán)變態(tài)殺人犯了。
“你說的那個導演，他是誰？”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吧！”
“不，我不清楚，我需要你講給我聽，是這個導演叫你殺人的？”
何貴聽完像一只抓狂的猩猩，他瘋狂的揮動著雙手，若不是手銬將他拷在椅子上，他很有可能已經(jīng)撲到畢國鋒的身上，扼住他的脖子。
站在雙面鏡后面的李洪一行人看到這一幕，開始交頭接耳起來。以前他們抓到過一個精神不正常的犯人，他在腦海中虛構出一個不存在的人，聲稱自己所有犯下的罪都是那個不存在的人唆使他去做的。何貴口中說的導演，莫非也是這樣一個虛構的人嗎？
畢國鋒的問題沒有得到答復，但是他不知怎么的，感覺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像是有精神錯亂。他決定再繼續(xù)問下。
“能告訴我那個導演的名字嗎？”
“他姓馬，名字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大家都叫他馬導。”
這個回答倒是讓畢國鋒有些意外，假如何貴是為自己開脫而編造出一個不存在的人，那這個人的名字肯定會很明確。即便是放在精神病的角度來講，病人編造出來的人物也會是具體的。別說是名字，就連家住哪里，最喜歡吃什么，身上有幾處疤都能說得清清楚楚?？珊钨F卻說，他只知道那個導演姓馬。
何貴看畢國鋒沒有動筆寫下自己說的話便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畢國鋒搖了搖頭說：“這個導演和劉如虹的死有什么關系？如果沒有，那我一個字也不會寫。”
“你就是收了他的賄賂！你們警察怎么可以這樣，我也有家人，我也有父母呀！你放過我吧，那個馬導才是害死如虹的那個人?！焙钨F歇斯底里地喊叫著，他的頭發(fā)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看上去狼狽不堪。
過了好一會，畢國鋒終于等何貴發(fā)泄完，這才緩緩說道：“你要脫罪的話，就拿點實在的東西出來。我們警方不會收受賄賂的，你說的那個馬導是不存在的，你心里明白嗎？”
“不……你們怎么可以這樣，那天進入404號房的除了我，還有那個馬導?。∧銈儾椴楸O(jiān)控，我們是在電梯口遇到他的，是他讓我和如虹發(fā)生關系的，他還逼我不讓我戴避孕套！這都是他一手策劃的局，他在羞辱我們，他是一個魔鬼……魔鬼呀！”何貴用頭猛地撞向面前的桌子，汗水和眼淚頓時將桌面變得濕噠噠一片。
何貴說的話畢國鋒一直是半信半疑的，可當他聽到“羞辱”一詞的時候，忽然愣住了。畢國鋒又確認般地問道：“你說羞辱？這是怎么一回事？”
何貴抬起頭看著畢國鋒，又指了指那份記錄口供的紙說：“那你記下來，快記下來?！?br/>
“好，我記，你說?！?br/>
“我和如虹這次來常麓市，就是因為周惜。你知道周惜吧？就是前幾天死了的那個模特。她答應我們，幫我們聯(lián)系一個導演，讓如虹在導演面前露一下臉。最近不是圣誕電影周嗎？我以為這是一個契機……”
“你說這個馬導和周惜也有關系？”
何貴斬釘截鐵地說：“沒錯！可是我們來到常麓和那個馬導見面的時候，發(fā)現(xiàn)周惜并沒有幫我們在他面前說話，我們也因此熱臉貼了冷屁股。后來我才知道，周惜很可能是在幫我們說話前，就已經(jīng)死了。警察同志，你一定要查清楚，說不定周惜也是他害死的?！?br/>
畢國鋒鐵青著臉在紙上寫下一串字，接著又問：“你是什么時候來的常麓？”
“23號，你明明知道的……”
“你是23號入住的金如夢酒店每錯，但是誰能證明你是23號才來的常麓市呢？”
“你……說到底，你還是不信我?！?br/>
畢國鋒擺擺手：“算我沒說，那你能告訴我，你和那個馬導是在哪里見的面？什么時候？”
“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館里，晚上8點左右?！?br/>
“咖啡館的名字呢？”
“情人咖啡館。”
“情人咖啡館？”畢國鋒愣住了，“是常山路與和勤路路口處的那家嗎？”
“我不記得是那條路了，反正咖啡館的名字是叫情人咖啡館?！?br/>
畢國鋒嘆了口氣迅速在紙上記下了幾個字，隨后又讓何貴繼續(xù)說下去。
“后來，到了12月31號深夜，我們在酒店里又遇到了那個馬導。我以為這是上天再給我的一次機會，如果你是我，你會放過這個機會嗎？所以那天我和如虹拼命地向他示好。而馬導的態(tài)度也與之前判若兩人，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是冷冰冰的，可那天晚上見到的時候卻非常熱情。”
“然后呢？發(fā)生了什么？”畢國鋒越聽越覺得有趣。
“我們一起進了如虹的404號房，他說他有一部電影要讓如虹當女主角，我和如虹都開心壞了?？墒堑搅苏劦綏l件的時候……你可能不知道，我們這行業(yè)想要出名，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br/>
“知道，我當然知道，潛規(guī)則嘛?！碑厙h瞇起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煙。
何貴咽了口唾沫繼續(xù)說：“我們?yōu)榱四軌虿┑民R導的青睞，事先準備了30萬，如果有必要的話，如虹也隨時可以陪對方睡上一覺。可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天，馬導會讓我和如虹發(fā)生關系……”
聽到這里畢國鋒忽然打斷何貴：“你等會，30萬？這30萬是現(xiàn)金？”
“對，現(xiàn)金?！?br/>
“那錢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還在我酒店的房間里?！?br/>
“劉如虹住的404號房，還是你住的403號房？”
“我住的……403號房?！?br/>
畢國鋒停下筆說：“你該不會是為了這30萬，殺了劉如虹吧？”
“不！怎么可能，這根本就不算……”何貴的腦子頓時轟的一聲。
“那你這30萬是怎么來的？銀行貸款，還是別的什么途徑？有沒有憑證？”
“是如虹她這些年存的，我只是幫她保管，可是我們的目的是……”
“夠了，先接著說那個馬導的事情吧?！?br/>
“馬導？干嘛要說馬導？你不是懷疑我為了錢殺人嗎？你讓我說清楚，我是不可能殺人的，不可能……”何貴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
畢國鋒嘆了口氣，不得不安慰道：“好，算我相信你。你現(xiàn)在能繼續(xù)說馬導的事情了嗎？”說完便站起身來，給何貴倒了一杯水。
何貴接過水兩口喝完，總算冷靜了一些，接著又才開口說：“我說的這些都是事實，都是事實……”
“是不是事實要等我確認后才能決定，你繼續(xù)說吧。”
何貴深吸了一口氣，他現(xiàn)在的不再那么恨馬大頭，而是對他產(chǎn)生了深深的恐懼感。自己房間里的30萬，還有留在如虹身體內(nèi)的精液，都是有可能將他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的證據(jù)。一個人究竟城府要多深，才能設計出這樣將人置之死地的毒計啊?
“我們在給馬大頭那30萬的時候，被他拒絕了。我以為他是看上了如虹，所以就想主動離開房間?？蓻]想到，那個馬導竟然是個變態(tài)，他想要看著我和如虹發(fā)生關系！”何貴將水杯放到一旁繼續(xù)說道，“原本如虹和誰睡都沒什么大不了的，在這行業(yè)里，這一步是遲早要邁的?？墒?，那個變態(tài)竟然要我們不帶避孕套！”
畢國鋒心想：這倒是和劉如虹體內(nèi)發(fā)現(xiàn)他的精液這一事實相符合了。
說到這里，何貴的神情又開始發(fā)生變化。像是接受了極端痛苦的折磨一般，臉部也開始扭曲起來。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可是沒有想到的是，在那事后，如虹問‘能不能讓她看下她要演的那部電影的劇本？’換來的答復卻是，他是騙我們的。沒有什么劇本，也沒有什么待定的女主角！”
“然后呢？”畢國鋒心想，自己終于等來了最關鍵的地方了。
何貴捂著臉，身體又開始打擺子：“如虹……如虹就……她受不了這樣的侮辱，就……就從窗戶里跳出去了！”
雙面鏡對面的李洪聽到這里當時就啐了一口：“放他娘的狗臭屁，我和你們說，他說的話要有半個是真的，我名字倒過來寫?！?br/>
畢國鋒在紙上寫完最后幾句話后，接著便站起身來往審訊室外走去。身后看到這一幕的何貴連忙叫嚷起來：“我說的都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有些事你走近點才能看得更清楚?！?br/>
李洪見到畢國鋒出來了，也就不再在房間里呆著，后腳就跟了出來。李洪跑到畢國鋒的身邊問：“是不是該聯(lián)系精神鑒定人員了，這人滿嘴跑火車，沒一個字是真的?！?br/>
“我覺得也是，要是娛樂圈真的有這樣的導演，那現(xiàn)在的演員真的有福了?！碑厙h將手里的紙塞進了檔案夾，“不過話說回來，他講的這個故事，邏輯上倒是蠻通順的?！?br/>
“那肯定通順啊，你看抓他回來這么久，他一個字沒說，這會兒話卻多得停不下來，肯定是一直在腦子里編故事呢。”李洪說，“你覺得周惜還有孫綺麗會不會也是他殺的呢？他剛剛提到周惜的時候，把她的死也歸咎到那個虛構的馬導身上，說不定是做賊心虛?！?br/>
畢國鋒點點頭表示同意，現(xiàn)在只有等何貴的精神鑒定出來以后才能知道，他究竟是在胡說八道還是確有其事。但是即便何貴的精神鑒定沒有問題，他說的那些話也不足以取信。畢竟那30萬，還有劉如虹生前有過性行為的事實還橫在他們眼前。無論哪一件，都有可能成為何貴殺害劉如虹的誘因，或者說兩者兼而有之。
“現(xiàn)在只能等DNA檢測報告出來了，要是說被害人體內(nèi)的精液是這名嫌疑人的，你說能不能定罪呢？”李洪問。
畢國鋒搖了搖頭說：“驗尸報告顯示，被害人生前沒有飲用過酒精類飲料，也沒有吸過毒或者遭受過能致人昏迷的化學品。這說明被害人生前與人發(fā)生性關系的時候，是意識清醒的。所以，無論DNA檢測結果顯示嫌疑人是否與被害人生前發(fā)生過關系，都對我們判斷被害人的死因沒有幫助。嫌疑人完全可以說，他和被害人確確實實發(fā)生了關系，但是在那之后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被害人墜樓以后，他才再一次進入到被害人的房間查看情況。所以，我們警方趕到的時候才會發(fā)現(xiàn)他出現(xiàn)在案發(fā)現(xiàn)場?！?br/>
“可是嫌疑人住的403房間也能看到樓下，為什么要到404號房間去查看情況呢？。按照正常人的邏輯，當有人墜樓了，第一時間肯定是跑下來去查看人的情況，接著是打120和110才對。沒道理會跑到墜樓所在的房間去查看情況?！?br/>
“那也不一定……嫌疑人可以說他是在聽到隔壁的叫聲、打斗聲，覺得有些不對勁，才到404號房間去查看情況的。被害人墜樓則是在他進入到404號房間的前后幾秒內(nèi)發(fā)生的。所以才會出現(xiàn)，警方到達現(xiàn)場后，嫌疑人會出現(xiàn)在404號房的情況。沒有現(xiàn)場的監(jiān)控錄像他想怎么編都可以，但問題是他是怎么知道金如夢酒店的監(jiān)控那天在升級系統(tǒng)呢？”
“你是說他事先都已經(jīng)調查清楚后，才在這天下的手？”
畢國鋒搖了搖頭：“假如真的是這樣，那他的心思也太縝密了。但從他瘋瘋癲癲的話里，我察覺不出有偽裝的跡象?！?br/>
李洪抿著嘴唇想了想又說：“你的看法是，這小子真的因為劉如虹的死而精神崩潰了嗎？”
“先是自己身邊的一個熟人墜樓了，接著又是警察忽然出現(xiàn)在面前給自己帶手銬。這兩件事連起來，不就是把他當殺人兇手了嗎？換做誰都有可能精神崩潰的，我們不能因為嫌疑人在現(xiàn)場大哭大喊就主觀認定他就是兇手，這樣對他來說太不公平了。但是從心理層面來講，一個人忽遇變故，受到了重大的刺激。在接受不了眼前發(fā)生的事實的情況下，主觀臆造出一個責任對象來形成一扇心理防衛(wèi)的大門，也不無可能?！?br/>
李洪覺得挺有道理，他拍了拍畢國鋒的肩膀說：“接下來你準備從哪個方面入手呢？”
畢國鋒說：“我們現(xiàn)在掌握的證據(jù)完全不足以起訴他，他說的話真也好假也罷，我們都不能對他展開下一步的攻勢了。我真怕沒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他先一步被我們逼瘋了。如今最好等精神鑒定結束后，再做判斷了?！?br/>
李洪詭異地一笑說：“都說你，經(jīng)常不按規(guī)矩辦事，火爆脾氣是出了名的，怎么今天……”
畢國鋒伸了個懶腰說：“偶爾一次罷了，去喝一杯？”
“行，就一杯。”說完兩人相視一笑走出了辦公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