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珂一溜煙地跑回了家,躲進自己的屋子,她坐在窗前盯著自己的手指發(fā)呆,與林少秋拉勾的那一幕就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的在她腦海中循環(huán)播放。他那雙熠熠生輝的大眼睛和富有磁性的聲音也一次又一次的撞擊著她的心扉,她竟然有點心跳加速,思緒再次凌亂,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
媽媽循著笑聲悄悄地走了進來,站在她的身后,良久她卻沒有察覺。
“你的手沒事吧?”
雪珂嚇了一跳:“媽,你啥時候進來的?你也不敲門!”
“就在你看著你的手指頭傻笑的時候,我進來的,一大會了,死丫頭竟然沒有發(fā)現(xiàn)?手到底怎么了?”
雪珂急忙放下手藏到了身后,她語無倫次的告訴媽媽:“剛才……剛才林哥答應陪我去參加中考”她臉上洋溢著激動與興奮。
“嗨,我當什么事呢?你這丫頭整天沒腦子,你也不想想人家林干事是個什么人物?那是國家干部,城里來的。會陪你一個黃毛丫頭去考試?我可聽說,過幾天林干事要帶大家挖管道,給村里安裝自來水那可是件大好事,裝上自來水再通了電。我們村可就大不一樣了,哈哈……”媽媽笑的合不攏嘴。
“可是,可是我和他是拉過勾的呀?!”
“那有啥呀,不過是哄著小孩,不哭罷了,你還真當真了?你那點事趕得上村里裝自來水重要?那可是我們盼了幾輩子的事。你媽媽我從九歲就開始挑水,由小桶換大桶由瓦罐換鐵桶,不知挑了多少擔水,那井繩又粗又長,捆起來比你都沉,每次挑水都愁的哭,這林少秋真替大伙辦了一件大好事,等通了自來水,媽一定炒幾個拿手菜,好好謝謝他”
“三嬸,你這是要謝誰呀?又是要炒菜,又是要弄景的?”隔壁老李家的媳婦一步門里一步門外的邁了進來。這個大嗓門,人還沒到話早就飛到了屋頂。
“呦,真是稀客。你有好幾天沒來我家串門了,看來這是有事啊?”媽媽一臉地笑。
“嬸,還是你最聰明,一眼就被你看穿了,不過我今天來可不是找你。我是來找雪珂妹子的。”
“找她?姑娘家家的,她能幫你做啥?”媽媽一臉的疑惑。
“嬸,你可別小瞧了你這閨女,可了不得了,你這閨女是林干事眼中的大才女,和林干事走的那么近,她說話肯定好使,我想找她給林干事說說,給我女兒去城里找份工作,聽說林干事正給城里一家工廠招工,女兒沒有初中畢業(yè)證,怕報不了名。所以我想私底下給林干事說說”
“招工?還有這好事我咋沒聽說呢?”
“不會吧?你都沒聽說,英子他們早就報名了”。
“我去問問林哥,回頭過來告訴你”
“哎喲!,你這都攀上親戚了,還哥長哥短的,嘖嘖還是你厲害!”
“這丫頭就是個妖精,我說的沒錯吧?這才幾天竟跟一個城里人混熟了!”小腳的奶奶總是冷不丁的插上一句。
“娘,你就少說幾句吧,她還是個孩子”
“老太太,當年要不是我婆婆從雪地里把她撿回來,恐怕你早就沒這個孫女了,你看,現(xiàn)在多好,又懂事又漂亮,學習又好。女孩怕啥呀?女孩養(yǎng)大了不照樣有出息?”
雪珂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你剛才說啥?我是從雪地里撿回來的?”
“你難道不知道?你為什么叫雪珂?連名字都是我婆婆給取的,三嬸在下雪天生了你,老太太,看你是個丫頭,就用布包了,偷偷的扔到雪地里,是我婆婆看你可憐,才把你抱回家,給你取了名雪……”
“你這媳婦少在孩子面前提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奶奶用拐杖敲著地面,氣急敗壞地躲進屋里。
“你們真夠狠!”雪珂握緊了雙拳,眼底升起了一層水霧。
媽媽縮在一旁早已紅了眼睛。
她望著媽媽心里有一股莫名其妙的酸痛,隔著時空她也能嗅到媽媽身上的傷痛,禁不住有些心疼,這個可憐的母親究竟經(jīng)歷了什么?
“你看我這張嘴總是沒個把門的,冷不丁的又提起這事,妹子。你快去幫我問問工作的事,咱別扯遠了?!?br/>
雪珂擦擦眼睛心事重重地出了門。
村委會的大院子靜悄悄的,林少秋正坐在辦公室里,他眉頭緊鎖,一手握筆,一手拿煙正對著桌子上的一張圖紙出神。表情十分嚴肅,那少有的表情直接嚇到了她,她從未見過他如此嚴肅。
“我可以進來嗎?”她弱弱地問。
“是雪珂呀?”林少秋扶一下眼鏡,臉上立馬綻放出燦爛的微笑。
他打量了她一陣“你有心事???”
她知道自己什么也瞞不過他索性說個痛快“林哥,我的名字好聽嗎”
他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名字是父母取的,哪有什么好聽不好聽?”
“不!我的名字是鄰居取的,奶奶連名字都不肯給我取,還……”
“
“雪珂,聽我說不管你以前怎么樣,也不管家里人對你怎么樣,你都不要再提,雪象征著純潔,珂象征著美好,你的名字很不錯。別糾結于過去,人要學會往前看,你這個村,368戶人家一年換三任大隊書記,村里至今沒水,沒電。這樣的環(huán)境有點落后思想很正常,有些東西在人腦海里已經(jīng)根深蒂固。大環(huán)境就這樣,你無法改變環(huán)境,就要學會改變自己,想要什么樣的生活,你就要朝著什么目標努力。眼下馬上中考了,你可不要有什么思想壓力,影響了考試,那可是可以改變你命運的時刻。可要把握住機會”他重重的拍了一下她的肩,在他的開導下她竟然豁然開朗,心情一下子輕松了許多。
于是兩個人相視而笑。那一刻雪珂感到自己很幸福。她多想時光永遠停留在那一刻。
“說說吧,還有什么事?”林少秋首先打破了片刻的寧靜。
她于是把鄰居女兒的事合盤托出。
“這事簡單,那個用工單位離我們單位很近,他們臨時招聘幾個臨時工。我也是看你們村里閑著的年輕人多,才想讓他們出去多掙兩毛”。
雪珂的眼睛立馬亮了:“離你們單位那么近。我去不行嗎?”
“啥?你去?你以為是串門呢?,離得近你就去。那是去工作,說白了是去做苦工。你那么好的時光,不學習去那兒做什么?”林少秋沉下了臉。
“我只想離你近些……”雪珂在心里嘀咕,可終究沒敢說出口,她低下頭扯著衣角半天沒有說話。
“雪珂,實話告訴你,我也是地地道的農(nóng)村人,家庭也不好。我有好幾個弟兄,我也是吃地瓜干喝稀飯長大的。我讀高中那會家里連地瓜干都吃不起,我是靠每周回去背一罐渣豆腐充饑才讀完了高中,雨天路滑,不小心瓦罐摔了我就得餓肚子,可不管有多困難,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讀書,因為像我們這種家庭長大的孩子除了學習沒別的選擇,你想過好日子就要專心學習,不能左右搖擺不定。從今天開始。除了學習,我不想再聽你談別的話題??梢詥??”
他的話真誠有力,語氣固執(zhí)堅定,有誰能拒絕的了?只是讓她沒想到的是如此灑脫,陽光的令人窒息的林少秋居然也有一段灰暗的歷史,禁不住唏噓不已。
林少秋用手松了松領帶長吁口氣說:“跟你說完這些話,我心里舒服多了”。說著將西裝外套脫下來,隨手搭在椅子上:“每天架著這身衣服,像是蝸牛背著殼,很呆板,也很累,但這是工作要求。其實我更喜歡小時候的生活,穿著隨意,光著身子在河里游泳,赤著腳丫在田里奔跑那種日子才叫灑脫,無拘無束。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懷念這里的生活。我們這些在農(nóng)村長大的孩子,有許多東西是城里人體會不到的,他們不懂我們,我們也弄不懂她,彼此適應也是個痛苦的過程”
“你在說誰?你的話我聽不大懂?”
“不好意思,差點忘了你還是個孩子,一直把你當妹妹看,給你說的有點多了。你快回吧,我有點餓了?!?br/>
“那你吃啥?”
他用手指了指桌子上的兩個干饅頭:“隨便啃兩口就行,我從小習慣了,吃飯不講究”
雪珂皺了皺眉:“村里人都說你是機關干部,官不小。難不成就吃這個?”
“呵呵,什么機關干部?說了半天。你還沒整明白,我也和你一樣都是窮人的孩子,他們說他們的,你可不要有這種想法,我覺得你和別人不一樣,應該懂我,最其碼你比他們識字多,好溝通。”
雪珂被他說的羞紅了臉,她在心里想:“我有那么好嗎?”
林少秋當著她的面拿起一個饅頭,隨手放在嘴邊咬了一口,饅頭渣掉在了圖紙上,他順手彈掉落在紙上的饅頭屑,繼續(xù)吃。旁若無人。
雪珂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看來他的確和自己沒什么兩樣。那吃相一看就是地道的農(nóng)村娃,自己在他面前也不要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的就行。這樣一來,她倒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了,她也沒必要在他面前扮淑女,說句話都不自在”。
她起身離開臨走時不忘叮囑一句:“千萬別忘了陪考喲”
林少秋笑著頻頻點頭,他的笑仍然讓她有些心跳緊張。
轉眼到了中考的時候,考場卻被安排在縣城的一所中學?縣城離村子大約有幾十公里,村里到縣城的唯一交通工具,就是村里那輛破舊的拖拉機,等拖拉機開到城里,恐怕考試早已開始了,雪珂連考場都進不去。再說他們連縣城都沒去過,又怎么能很快的找到考場呢?這可怎么辦?于是她想提前找林少秋商量一下。
她急急忙忙的趕到村委會,村委會大門緊閉。林少秋早已不知去向,她氣得雙手砸門。村委會的大門是兩扇薄薄的鐵片合成的,用手敲起來嘩啦嘩啦直響,那聲音像面敲破了的鼓不好聽,但聲音很大,整個村子都能聽到。雪珂使盡全身力氣,一邊砸一邊罵:“林少秋你是個大騙子。你說好陪考的,末了,卻連個人影都不見,你騙人,你是個大壞蛋”她邊罵邊哭,哭聲招來了好多愛看熱鬧的人,人越聚越多,轉眼就把村委會圍的水泄不通。
雪珂又羞又氣,差點沒背過氣去,人群里七嘴八舌說什么的都有,一時間村里炸了鍋。
“滴滴——”突然人群外傳來一陣刺耳的汽笛聲,一輛黑色的桑塔納轎車開到了村委會門口。
一個西裝革履的身影從車里鉆了出來“怎么了這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林少秋疑惑地望著大家。
“林哥——”雪珂破涕為笑轉身撲了過來。
林少秋躲閃不及她正好撲到了他的懷里,人群中一陣哄堂大笑。
“干嘛?干嘛?瘋了嗎你?”
“我以為你臨陣逃脫了呢!”
“我去借臺車的功夫,你就整出這么大動靜,你以后
還讓我怎么開展工作?”他面帶慍色。
“嘖嘖,一看這倆人關系就不一般,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居然抱上了!”人群中不知道誰嘟噥了一句,接著便是一陣竊竊私語。
林少秋慌忙推開了她::“快回去早點休息。別耽誤明天的考試”。
“對不起”
林少秋沒有說話,揮揮手示意她和大家離開。
雪珂轉過身滿臉的歉意,林少秋追上去拍拍她的頭:“天大的事沒有明天的中考重要,回去一定早點休息,我一早就去接你”
“嘖嘖……”人群中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林少秋若無其事地打開門把車開進了村委會的大院子。
門外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許久才平息,雪珂回到家,都還能感覺到背后有人在指指點點。但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生氣,反倒有一絲竊喜,她也不知道究竟為什么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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