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狄一個噗嗤差點沒忍住，不過王鐸到底是上司長輩，在人家地盤上也不能造次，聞聽是個正七品，冷狄也就再次作揖拜謝了之了。

    發(fā)了兩塊金疙瘩，賊寇也退了兵，王鐸頓覺大勢已去，來月便是初春，冰雪消融，這么冷的天還站在城墻上真是折磨死個人，于是他揮揮手，準(zhǔn)備招呼將士們回撤，該干嘛干嘛去，自己這倆日都沒睡上個安穩(wěn)覺，現(xiàn)在必須得補一補。

    可惜冷狄并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看到王鐸欲走，正七品的六曹年輕軍師立馬上前一拱手，言道，“如今黃巢自知兵力不足，前有穩(wěn)固城墻，后有回師大軍，此番退兵乃是無計可施也，仆射大人何不趁此良機，追其三百里？”

    “嗯？”

    王鐸聞言腳步一頓，有些不明所以，遂問道，“賊寇既已退兵，不足為懼，何苦還要搏命追之？即便追上，若沒能第一時間與大軍匯合……也不見得能將賊寇一舉蕩平，若有什么差池……老夫這萬八千追兵還恐有顛覆之危也，軍師此言可是兒戲？”

    “非也，仆射大人安能如此想？”

    冷狄蹙蹙眉，心里愈發(fā)不待見面前這老頭兒，當(dāng)初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那氣質(zhì)風(fēng)度……冷狄還以為他是晚年袁崇煥那種類型的硬茬呢，搞了半天，原來不過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內(nèi)的家伙，也是裝的啊……

    但即便是裝的，冷狄也得想辦法讓王鐸出城追擊黃巢殘部，倒不是說真就希望王鐸能將黃巢手刃于野或是王鐸自己被黃巢斬于馬下——他只是希望這倆人都有事兒做、都忙起來。

    于是冷狄在城墻上踱了幾步，學(xué)著電視劇里諸葛亮的模樣緩緩開口道。

    “仆射大人受國之重恩，早宜報效，如今賊寇落荒而逃、糧匱馬乏，正是大好時機。大人且想，朝廷關(guān)外各藩諸侯皆是好漢，若倘有一路趁此機會滅了黃巢……那這天大的功勞豈不是被人白白撿了去？而且再退一萬步說，賊寇未平，何來功勛？此番在下提議追擊三百里，也非是想仆射大人將那黃巢趕盡殺絕呀?！?br/>
    王鐸雖是沒什么大將之風(fēng)，但腦子轉(zhuǎn)得卻是極快，特別是涉及到自身利益這一塊，這老小子更是有如洞若觀火般的睿智——冷狄話音才落，他就聽明白這年輕人的意思了。

    “軍師的意思莫不是想讓老夫表面以追擊剿匪為名……實則一路護(hù)送這伙賊人遠(yuǎn)遁三百里？”

    “大人英明。”

    王鐸沉默了，他開始將心里那把小算盤撥得噼啪直響。

    此番守住了汴州，于朝廷而言，自己是有功的；于自己而言呢，也鞏固了轄內(nèi)民心與軍中威望……但非要說起來，守城之功也沒有多大份量，但若是聽從了這年輕人的建議，乘勝追擊，那不僅會讓朝廷對自己刮目相看，還能將自己的威望進(jìn)一步在地方擴張……

    剛好，宋威那廝最近討賊不利，若是此番追剿能討到朝廷歡心，說不定小僖宗一高興，就把討賊使的大權(quán)從他宋威身上移受于自己……

    總之吧，只要不在外面和黃巢發(fā)生正面沖突，那這還真是一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

    王鐸渾濁的雙眼轱轆一轉(zhuǎn)，當(dāng)即便拊掌笑道，“軍師果然就是軍師，此等絕妙主意老夫就想不出來，汴州能得你這等大才真乃百姓之福、將士之氣也！”

    “仆射大人過獎了?！?br/>
    冷狄面色沉穩(wěn)，微微含笑，心中卻是毫無波瀾。他以前待在學(xué)校那會兒，這些阿諛奉承拍馬屁的話都聽爛了，如今橫貫時光千余年才發(fā)現(xiàn)……這些人溜須拍馬的本事倒完全沒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改變，不得不說真是挺神奇的。

    不過當(dāng)下也不是互相捧臭腳的時候，冷狄淡淡謝過，王鐸便開始下達(dá)追擊賊寇的軍令，他剛把差將喊到跟前，卻似突然想起點什么，臨門一頓，轉(zhuǎn)身再問那倆位年輕軍師道。

    “敢問二位軍師，如今賊寇退兵已有倆個時辰，若想追擊……該向何處著手？”

    見過懶的，沒見過這么懶的。冷狄濃眉輕蹙，快速回憶了一下，方緩緩說道，“根據(jù)在下先前卦象所示，賊寇退兵應(yīng)是朝著考城方向而去，一路燒殺搶掠，再經(jīng)七十里堡、囊邑、龍興、梁縣等地，最后和另一賊首會師?！?br/>
    對冷狄而言，這不過是很普通的一句復(fù)述，幾乎就是照著歷史課本念出來的，甚至可能連考試重點都算不上；但在王鐸看來，這短短一句，卻讓他倍感有如神明在自己耳邊低語一般。

    年輕人話音一落，王鐸精神頓時為之一振，高聲下令汴州城所有駐軍立即朝著考城方向追趕，務(wù)必緊緊跟隨賊寇大軍。

    差將領(lǐng)命而去，冷狄這才放下心來，正欲招呼趙英杰一同返回城內(nèi)，不想行在前頭的王鐸再次回過頭來。冷狄見他目光幽幽，心下一驚，便知這人又要耍什么幺蛾子了。

    果然。

    王鐸知道了賊寇逃遁路線之后，即便沒下達(dá)死命追殺甚至是和賊寇交鋒的指令……但他多少還是有些擔(dān)心偷雞不成蝕把米這種折煞臉面的破事兒，所以仔細(xì)一想，又想起點事兒，這不，當(dāng)即便直言不諱道。

    “倆位公子神機妙算，老夫?qū)崬榕宸?，但此番追剿實為兇險，老夫聞聽二位曾在崎陽一戰(zhàn)中以鬼神之力助戰(zhàn)我大唐兵士迎戰(zhàn)賊寇，一番手筆翻云覆雨，更是創(chuàng)下以千人之力橫梗賊寇兩萬之師于城外的驚世之舉。如此，老夫有個不情之請……”

    這狗東西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冷狄和趙英杰也聽明白了——看來他是知道了哥幾個在崎陽干的那點破事。

    說句實話，王鐸說出這個請求的時候，不光是趙英杰，連冷狄都對這人產(chǎn)生了些許厭惡之情，崎陽一戰(zhàn)能和這汴州攻防相提并論？何得有再用毒品御敵之理？這王鐸簡直是貪厭無恥，人神共憤。

    沒等冷狄說上點什么，一旁的趙英杰便率先陰陽怪氣地回了一句——“不行?！?br/>
    王鐸縱橫官場數(shù)十載，巔峰時期幾乎更是做到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謂位極人臣。如此，他從來沒有感受過被人拒絕后的難堪之情，而且還是如此斬釘截鐵的拒絕。

    所以聽聞趙英杰這么一說，王鐸本來還攜著笑意的老臉?biāo)蚕⒅g便是一沉，眉宇間更是浮出一絲不易覺察的陰毒惡狠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