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薄霧彌漫，鳥雀歸巢。
顧家外院護(hù)衛(wèi)輪班換崗之際，有兩個人影鬼鬼祟祟。
這邊，妙妙對著顧雨綰招招手。兩人貓著身子，走到草叢里。這片草叢堆很高，將二人隱藏的一絲不透。
兩人窩在草叢里，靜待時機(jī)。這里離西南角偏側(cè)門只有不到半盞茶的路程。
顧謹(jǐn)言看著顧雨綰留在桌上的信封，兄長親啟，好個兄長親啟。
顧謹(jǐn)言將信封拿起來靠近蠟燭，剛剛?cè)紵唤牵惴椿诹?。他吹熄火苗，將信封藏進(jìn)衣袖。
走出門，所有服侍顧雨綰的奴婢跪了一地。
“把府里護(hù)衛(wèi)分為兩批，一批出府尋，一批在院子里找?！鳖欀?jǐn)言吩咐道，子潤和子修二人分頭行動。
“把她們發(fā)賣了。”顧謹(jǐn)言摸了摸衣袖，“算了，遣散出府吧?！?br/>
奴婢們紛紛抬起頭，先是不可置信，后一陣狂喜，皆伏地感恩。她們不僅沒有受罰，還脫了奴籍。
“連夜送出，不可逗留?！鳖欀?jǐn)言話音剛落，就有膽大的想站起來，又被顧謹(jǐn)言一眼嚇得跪下。
“出府發(fā)現(xiàn)小姐，賞銀千兩?！?br/>
這些奴婢低聲交流，面帶喜色。
顧謹(jǐn)言臨走前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墜兒，墜兒瞬間明白。原來少爺想借此，把小姐誘出。給個機(jī)會可以讓小姐混入奴婢中，又讓奴婢來發(fā)現(xiàn)小姐。
而在草叢中的顧雨綰和妙妙自然是神貫注，果然有一隊護(hù)衛(wèi)匆匆奔向西南角偏側(cè)門。
后來又見到了兩三個奴婢背著包袱結(jié)伴而走。
邊走邊說家主英明神武，不僅不追究她們，還開恩將她們放走。
“小姐。我們要不要?！?br/>
顧雨綰搖搖頭，她和林溪約定，在顧府的東南角和西北角放置三輛馬車。其中只有一輛馬車沒有車夫，因為妙妙會御馬。巷子口第一輛車疾駛出城之時，會點(diǎn)信號彈。她們等小半盞茶功夫，再出發(fā)。等她們走了，第三輛馬車也會疾駛出城。六輛馬車，東南西北。為了迷惑住顧謹(jǐn)言，可是下了大功夫。
顧謹(jǐn)言坐在槐花院里的樹下，望著夜空。此時早春，葉子還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
釵兒提著燈籠。站在院門處，她不時瞄眼院中人，院中人失魂落魄，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果然只有她，釵兒苦笑。
顧謹(jǐn)言摸索出信封，“釵兒，把燈籠提過來?！?br/>
釵兒輕步而來，本來就是美艷絕倫，此時更是不可方物。只是，她心中的人兒，不會多瞧她一分?？伤偱沃?，他萬一有哪天不經(jīng)意看她一眼，所以她每日都將自己裝扮精致，怕他膩，也變著花樣來。
他從未發(fā)現(xiàn)，因為他不曾多看一眼。
沒關(guān)系，他要衷心，她給就好。
釵兒穩(wěn)穩(wěn)地提著燈籠，顧謹(jǐn)言在燈下細(xì)細(xì)看信。
“釵兒，去找個鋤頭來?！鳖欀?jǐn)言拿著信，有些激動。
“是?！扁O兒第一次這么不顧形象的飛奔而去，等取回鋤頭，釵子也掉了一個。釵兒顧不得，只是將鋤頭握在手中，緊緊的。
等她跑到院外，見著平時一貫冷靜從容優(yōu)雅的少爺，跪在樹下，以手刨地，模樣似是癲狂了。
釵兒小心翼翼的將鋤頭遞過去，“少爺，鋤頭?！?br/>
顧謹(jǐn)言接過鋤頭，在這一瞬間，頭上珠釵又落了一個，清脆的砸在地上。因為是銀釵，也不曾損害。
顧謹(jǐn)言撿起珠釵，仰著頭遞給她。釵兒定定的望著他，慢慢伸手接過。少爺那雙眼睛終于看著她了，這雙眼睛出乎意料的好看，像是將漫天的繁星都藏在了里面。
他遞給她珠釵的場景，釵兒刻在心中，哪怕年老之后，許多事情不再記得，對這事仍記憶猶新。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是她之后幾十年也不曾吐露的秘密。少爺，永遠(yuǎn)是她心中的明月。
不過，對于顧謹(jǐn)言來講，不過是舉手之勞。他揮起鋤頭，往下挖，不知疲倦的往下挖。終于挖到了一個盒子。不大，卻很精致。
顧謹(jǐn)言用隨身的匕首將鎖劈斷，他抹去上面的塵土，甚至吹了吹。
他搓搓雙手，然后又用自己的衣袖擦擦手。最后才鄭重的將盒子打開，盒子里有有兩雙靴子，一雙針腳并不平整。一雙針腳縝密，布料較差。一把木扇，制作粗陋。一個劍穗子，精致不足。一對竹蟋蟀。一本嶄新詩詞。還有一個荷包繡工很差。
還有七封信。
第一封，哥哥，這是你教我編的竹蟋蟀，我以前總編不好?，F(xiàn)在終于編好了。生辰快樂，哥哥。
第二封，哥哥，聽說你開始習(xí)劍。我做了個劍穗贈你。祝你生辰快樂。
第三封，哥哥，這是我做的第一雙鞋，雖然有些丑，依然贈你。生辰快樂。
第四封，上一年做的鞋子太丑了，我新學(xué)了荷包。這是我繡的最好的。生辰快樂。
第五封，新得一本詩詞，贈與兄長，生辰快樂。
第六封，生辰快樂。
第七封，生辰快樂。兄長。
釵兒撿起落在地上被燒了一角的信，掃了眼才遞給顧謹(jǐn)言。
信中最后寫道，曾在槐花樹下藏梅子酒。想著十五歲生辰慶賀。現(xiàn)而留與兄長。算是兄長弱冠賀禮。
在顧家上空信號彈升起，所有顧家護(hù)衛(wèi)及在屋外走動的奴婢都看向空中。
顧謹(jǐn)言看著信號彈騰空而起，喃喃道，“她要走了?！?br/>
顧謹(jǐn)言收拾好信封和東西，抱著盒子走出槐花院。他從來沒有這般緊張，心如擂鼓，原來是這樣。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走。
顧雨綰和妙妙又看到兩批人路過，妙妙壓低聲音再次詢問“走嗎？”
“不，再等等?！鳖櫽昃U話音剛落，那邊有一小批護(hù)衛(wèi)和兩個小廝跑過來攔住了前面的人，看了看，確認(rèn)過之后，又離開了。小廝是清風(fēng)院的，見過她。
等他們走了，顧雨綰和妙妙跟上那批家奴。
兩個家奴感覺到后面有人，向后看，見是小姐。欲喊，妙妙兩招打暈她們。拖到一旁的草叢里。顧雨綰微微蹙眉，妙妙什么時候會功夫了？
“你會功夫？”
“嗯，小時候跟著跑江湖的師傅學(xué)過一點(diǎn)。”妙妙的回答太過坦然，讓雨綰找不到漏洞。
到了側(cè)門，有四個護(hù)衛(wèi)看在門邊。他們檢查包袱，看有無夾帶顧家之物。顧雨綰暗自慶幸，自己常年待在內(nèi)院，幾乎沒有什么護(hù)衛(wèi)見過她。
她們包袱里裝的也是妙妙的衣物，現(xiàn)下她們也是丫鬟模樣。因此，真的就順利出了府。
顧雨綰出來的時候，甚至恍然若夢。妙妙倒是手腳麻利，扶著顧雨綰上了車，就坐在車外，駕駛馬車疾馳出城。
寂靜深夜，無人的街道，燈火闌珊。只有遠(yuǎn)處的馬蹄聲和車輪滾動在青石板的聲音。
“小姐，你換好衣服了嗎？”
“好、好了?！鳖櫽昃U邊扶著車壁，邊整理裙角。
天邊漸漸有些亮了，她們也快到城門處。
“小姐，咱們闖過去嗎？”
“不，停下來?！鳖櫽昃U抓著門框，馬車的顛簸讓她又些不適應(yīng)，隱在黑暗中的臉色蒼白。“闖過去，不僅會驚動顧家，那些官兵也會第一時間攔住我們。”
妙妙勒緊韁繩，馬兒慢慢停下腳步。
前面守城的人舉著火把，走過來。“出城干什么的？”
“老家祖母病了?！?br/>
“車?yán)镉惺裁慈?？”守城士兵舉著火把，靠近馬車。
顧雨綰撩開簾子，不自覺得摸摸發(fā)髻。
“這是我阿姐?！泵蠲钣懞玫馈按蟾?，我們姐妹二人實在心急，可否讓我們快些過去?！?br/>
“急什么?！笔爻鞘勘謫枴澳銈兌嗽诔抢锸裁礌I生？”
“做豆腐的?！泵蠲钐萝?，“我們做的豆腐可好吃了，又滑又嫩。就在城西疙瘩巷口賣。下次大哥來，我們送你幾塊?！?br/>
“誰稀罕你幾塊豆腐？”守城士兵嫌棄的說，妙妙狀似無措的擦擦手，有些尷尬道“是，是不值錢?！?br/>
“你們家里還有什么人？”
“還有個小弟。我小弟老牛了，學(xué)堂夫子都說，以后當(dāng)秀才呢?！泵蠲铑H為自豪。
“一個書呆子罷了?！笔勘^續(xù)鄙視，又不滿道“你聊了這么多，你姐姐也不下來。她是你姐姐嗎？你們是不是干什么壞事了？”
“沒有沒有，阿姐今天做了一天豆腐太累了。大哥，我們都是良民。有官印子紙的?！泵蠲钐统鰞蓮埍”〉丶?，士兵掃了眼。又看看妙妙，點(diǎn)點(diǎn)頭，“行了，走吧。”
士兵揮揮手，前面人也讓開一條路。
“謝大哥了，有空去我家坐坐啊?！懊蠲钕采恢?，趕忙爬上車。
后面?zhèn)鱽泶罅狂R蹄聲，妙妙一驚，狠狠的抽了馬。馬疾馳而去。
“小姐坐穩(wěn)了。”妙妙吼了一聲，顧雨綰死死的抓著車門框。
后邊的馬蹄聲消失了，向來是被攔在了城門盤問。
可沒多久，又聽到了馬蹄聲，一匹、兩匹、三匹、四匹、五匹。五匹馬。妙妙很是緊張，不停地抽打著馬。
顧雨綰掏出吐血丸，神情凝重。
還不肯放過我嗎？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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