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這一天,下了一場大雪，白雪紛飛,洋洋灑灑地飄向人間。出宮的馬車在路上壓下一個個車轍,周熙燁卻身掛披風(fēng)，腳跨戰(zhàn)馬姿態(tài)挺拔行于風(fēng)雪之中。

    陸嘉應(yīng)坐在馬車內(nèi),掀開一點(diǎn)點(diǎn)的縫隙便能看見這位帝王的颯爽英姿。她只是匆匆一瞥,耳邊傳來陣陣笑鬧聲，仔細(xì)分辨才發(fā)現(xiàn)那里居然還夾雜著歷來不茍言笑的齊太后的聲音。

    李安白果真好本事,簡直要比當(dāng)年的陸余音還要厲害。

    臺山在冬季依舊風(fēng)景秀麗，松柏枝頭掛著新落的白雪,仿佛一夜而來的梨花,晨間陽光照上來,散開來一層層的光。白龍寺就像是藏在光與影之中,曲徑通幽的小路纖塵不染，寺中的和尚絲毫沒因著這一群的人馬而驚慌，只是稍稍停了停向周熙燁行了個禮。

    白龍寺香火歷來旺盛，皇家祈福之地就在不遠(yuǎn)之處，老百姓也跟著湊著熱鬧。本來今日年初二寺內(nèi)是開放的，因著皇家要來，寺里才難得的清凈。

    大雄寶殿佛光閃耀，周熙燁走在最前端，金色的光鍍在他的側(cè)臉之上，他輕輕地低了下頭，從主持戒空處結(jié)果早就準(zhǔn)備的香火，他神色突然有一點(diǎn)黯淡，然后竟然“砰”地一聲跪在了這空曠的佛堂之中，陸嘉應(yīng)心里一跳，連忙也跟著跪下來，這一下所有人都跟著跪了下來。

    周熙燁嘴里念念有詞,好一會兒他才重新站起來。

    陸嘉應(yīng)不知道為是不是自己看錯，她仿佛看見在佛光普照之中，周熙燁的臉卻隱在一片黑暗之中，而他的薄唇悄悄發(fā)著紫。

    周熙燁很快就屏退眾人，連太后的面子都不給，匆匆跟著戒空走遠(yuǎn)了。

    李安白這時居然輕輕熱熱地拉起陸嘉應(yīng)的手小心翼翼地討好著笑道：“賢妃娘娘，您累了么？”

    陸嘉應(yīng)看著她小臉梨渦淺淺，大眼卻忽閃忽閃，一派天真無邪的模樣。她心底冒起絲絲冷氣，昨日模樣卻從她眼前一閃而過，心頭頓時有巨石壓上來，血脈跳動之時總是太痛。她呵呵笑了一聲，細(xì)聲細(xì)氣地回她：“那你累么？”

    “陪著太后娘娘，安白不累?！?br/>
    多好的姑娘，大家規(guī)范、孝順溫柔卻不失天真可愛。只可惜，陸嘉應(yīng)看見這些就像是看見昨日夢靨一般，此刻只想甩開她的手。

    好在太后發(fā)話，又將這姑娘要去陪伴。陸嘉應(yīng)得以脫身，寶珠侯在她身邊，悄悄地問：“娘娘，您有什么吩咐么？”

    陸嘉應(yīng)怔了片刻，才道：“替本宮看看，皇上去了哪里?！?br/>
    寶珠應(yīng)聲稱是，陸嘉應(yīng)望著她的背影，繼而轉(zhuǎn)身到了寺院里安排的地方，卻發(fā)現(xiàn)和上次住的地方不一樣了。

    寶珠倒是快，很快就回來來，湊到她跟前：“娘娘，萬歲爺在您先前住過的那屋呢。主持師父也在?！?br/>
    陸嘉應(yīng)眉一皺，便道：“替本宮聯(lián)系王爺，說是有事要他幫忙。事關(guān)重大，切記?！?br/>
    周熙燁站在小屋中，仰頭看的時候能見到院子里的幾株大樹如今只剩枝椏。他轉(zhuǎn)過頭來問戒空：“大師，你是說以前朕和皇后來過這里？”

    戒空披著袈裟，目光之間帶著些許笑意，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時皇上與皇后認(rèn)識不久，皇后就將您帶到這里來了。后來皇后入了宮，這才來得少?！?br/>
    “那……”周熙燁喃喃：“那當(dāng)時她是什么樣子的？”

    “當(dāng)時皇后年紀(jì)還小，心性上老衲倒是覺得跟皇上您這次帶來的那個小姑娘挺像的?！?br/>
    “李安白？”

    “皇上英明。”戒空往前一步，站在了周熙燁的身旁，他伸出手指了指院中那幾株只剩下枝干的樹：“皇上還記得那些楓樹么？”

    “楓樹？”周熙燁顯然已經(jīng)忘了。

    戒空輕輕嘆了一口氣，看透世事的面容上終于顯露出一絲可惜：“皇上難道連這些都往了，難怪當(dāng)年皇后她……”

    “大師?！敝芪鯚畲蜃∷脑掝^，正面對著戒空語氣透著些落寞：“當(dāng)年皇后死在朕懷里，朕從此便想不起很多事情了?！?br/>
    戒空聞言一怔，好半天終于搖頭：“緣起緣滅，皆在一瞬之間。既然上天讓皇上忘記從前，皇上何必再執(zhí)著下去？”

    “大師說的話倒與太后一樣?！敝芪鯚畹拖骂^來，兀自一笑，又道：“大師到跟我說說這楓樹如何了？”

    雪落后的碧空如洗，一片湛藍(lán)，這會兒已到正午，這時光里雪已經(jīng)將近融光，只余下稍稍淺薄的一層還掛在枝頭，低落著啪嗒啪嗒的水珠。無端端的，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流的淚。

    “皇后當(dāng)年摯愛梨花與楓樹，老衲聽聞陸家后院載滿梨花，而老衲這里卻植了幾株漂亮的楓樹，一到秋季，楓樹落葉之時，必定滿院飄紅，皇后總是喜歡小住幾天。有一年她將皇上您帶了來，據(jù)說當(dāng)日您向她提親了?！?br/>
    說起往事，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的聲音里也透著點(diǎn)惘然，可是臉上還帶著慈眉善目的笑：“那時候，老衲看來，皇后必定是極為開心的。”

    周熙燁心頭狠狠一震，他放眼望去，如今這漂亮的楓樹亦不再漂亮，而從前的那個小姑娘早就魂飛魄散，徒留枯骨在青山之下。

    不知道他要將她弄回來，她會不會因?yàn)榉磳Χ雺魜恚?br/>
    周熙燁想到這里，又問：“大師，您說真有來生么？”

    “因果循環(huán)，種因得果，今世修行皆為來世?！?br/>
    “也就是說這一世朕欠她許多，下一世她一定會來想朕討要是不是？我們一定會重新遇見，是不是？”

    驕傲的帝王低下頭顱，落寞的眉角似乎在聽到絕望之中的希望時輕輕揚(yáng)起了一點(diǎn)弧度。

    戒空想起忽明忽沒昏黃燭火之中的陸嘉應(yīng)，她臉上決絕的神色，她眉眼里的痛苦。

    “是不是？”周熙燁沒有聽到戒空的回答，又問道。

    戒空在周熙燁略帶殷切的眼光中稍稍低了低頭：“皇上希望的是什么？”

    “朕希望的？”周熙燁苦笑：“朕自然希望大師的回答是肯定的?！?br/>
    “那老衲的答案就是肯定的，皇上，一切隨緣隨心，方此眼界為開，能看到平?？床坏降臇|西?！?br/>
    周熙燁聽得這兩句話，心中似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快得連他自己都抓不到，他轉(zhuǎn)頭看向戒空，老和尚竟無聲無息已經(jīng)離開。

    院子里風(fēng)吹來，背影轉(zhuǎn)過院門便再也不見。周熙燁突然頭痛欲裂，“滋滋滋”的就像是有小蟲子鉆進(jìn)他的頭顱里，他不由得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腦袋，額角青筋霎時暴起，突然他感到有溫?zé)岬臇|西滴到了他的胸前。

    低頭一看，衣襟上居然開了血色梅花。

    是什么毒呢？他的好皇弟下了什么毒呢？太醫(yī)已經(jīng)看了十多日，卻還是沒有結(jié)果。

    他喘著粗氣，試著平穩(wěn)氣息，好一會兒這陣疼才緩過了勁兒。可是他卻已經(jīng)頭昏目眩，恍惚間他望向庭院之中那幾株枯黃的枝椏。

    周熙燁不知為何，他身處此時此地，鼻尖卻似乎聞到一陣陣?yán)婊ㄏ?，他眼前一花，好像看到有人回過頭來朝他笑。

    咯咯咯的笑聲，又有人羞紅了臉捶他一把罵他討厭，低低地喚他：“阿燁，阿燁……”

    桂圓侯在院門外，見著戒空出去，可是主子好半天還是沒有動靜，心里一跳，連忙進(jìn)來查看。

    這一看那還得了！只見周熙燁跪在地上，胸前衣襟面前地上都是鮮紅的血。而他整個人好似打了一場大仗，面色煞白，眼神空洞，一手伸著往前，一手捂著自己腦袋。

    “萬歲爺！”桂圓凄厲一聲，連滾帶爬地就到了周熙燁身邊：“萬歲爺！萬歲爺！您這是怎么了？！怎么了？！”

    那是誰呢？周熙燁還在想。可是這會兒桂圓一打擾，那人突然就轉(zhuǎn)身消失在了風(fēng)里面，如同塵土一樣。

    “別走，別走！”周熙燁掙扎著站起來。

    桂圓見狀連忙將他扶起來，可是順著他的手卻什么都看不見。他心中大慟，又叫一聲：“萬歲爺！”

    周熙燁這才仿佛回過了魂兒，愣了愣看到桂圓，哎了一聲，摸了摸殘留的血跡，只說道：“扶朕回房吧?！?br/>
    “奴才去宣太醫(yī)來，快馬加鞭不需多長時間的，萬歲爺，您忍忍。”

    周熙燁卻擺擺手：“算了吧，要是能查出來是什么病，早就查出來了。回去吧，這幾天就清靜清靜吧?！?br/>
    風(fēng)起，楓樹上的雪已經(jīng)消融殆盡，只剩下時不時一滴一滴的水珠。那水珠砸下來，正好滴到周熙燁留下的血跡之上，暈開來，像是開了一朵花。

    而周熙燁的背影卻越走越遠(yuǎn)，腳步一深一淺，他的披風(fēng)鼓起來，里面鉆進(jìn)了許多穿堂而來的風(fēng)

    作者有話要說：嗯，今晚應(yīng)該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