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有桃花樹，于歸而植，今已枝木亭亭。煮花當(dāng)茶，煎葉為羹，盡皆一時笑語。
這是溫柔而平淡的歲月，不知綿長，不見久遠(yuǎn)，只是日復(fù)一日這般過。
屋子外頭的桃花開了好幾茬，平素寫的字兒積了厚厚一疊，幾乎已經(jīng)忘了在京師的那些年月，有好多日子沒想起過它們來。
忽而有一天，故人來書，也只當(dāng)沒瞧見過。
韓臻的手書放在案角，好幾天也沒人去動它，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似的，那份書信漸漸落了一層薄薄的塵土，風(fēng)吹在上面，也有些微痕跡。那不是圣旨，更像是一封家書，用淺淺的筆墨寫了，在千里之外生塵埃。
至于送信的人，誰知道他送到?jīng)]有呢？本來也不是什么值得見人的事，這人許是功夫不濟，在途中遭了山賊路匪，誰知道呢？
盧子堯再來的時候，趙麒正在讓劉長卿給他梳頭發(fā)，他被攔在院子里好一會兒不讓進。也沒什么辦法，只好等，等他們慢慢地梳完。
他這些年多半都在另一個人身邊待，也算是許多日子沒見他們，這兩個人變化并不怎么大。許多年前坊間曾形容逍遙侯“空明流光”，如今看來也仍是合當(dāng)。
劉長卿偷偷拋了一個笑給他，意思大概是請他一會兒留下坐坐，不用理非鹿偶爾的起床氣。
這位好友一貫好性子，素來寵自己戀人寵得沒邊沒沿，盧子堯自問當(dāng)年若是自己遂了那點不知所謂的小心思，是不及他對趙麒一半兒的好。
但是這時可沒辦法領(lǐng)這分心意，盧子堯打袖子里摸出一張捆得好好的書信，臨行前，羅輕舟叫他不許偷看，他自然肯從命。
趙麒伸手把書信接過了，抽開來掃了幾眼，容色仍是平淡的，盧子堯瞧不出什么風(fēng)吹草動，當(dāng)然，他若是瞧得出，此時也不會在這里做信使。
卻聽得趙麒淡淡道“與那位大人說，我知道了，謝他相告之情，來日必當(dāng)奉還。”
他的語氣平和，卻莫名有種疊冰砌雪的霜冷之感。盧子堯暗自打了個顫，莫名思及，自己上回聽見趙麒拿這種語氣講話，已經(jīng)過了好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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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長住，你跟著去做什么?！?br/>
“那可不行，京師漂亮女子那么多，你回來時要是孩子都有了好幾個，我可怎么辦？”
趙麒沒話可說，想伸出手去摸摸頭已示安撫，對方卻已經(jīng)整個人撲到他懷里來，溫?zé)釟庀⑼略谒缟希裥⌒〉挠鹈颠^去，細(xì)微輕小的絨毛拂在他心上。
不論多少次，反正從來就對這種小孩子似的撒嬌沒什么辦法。
“我要跟著去，不然把你丟了怎么辦？”
趙麒十分想說，自己一個挺大的活人，怎么會丟了。然而他也只嗯了一聲，沒有再說其他什么話。
“那你覺得那個藥帶多少合適？”
“……”
外間，窗口吹來的風(fēng)飛過桌案上薄薄的書信，隱隱間，從夾層里現(xiàn)出熟悉的字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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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經(jīng)過如何一番雞飛狗跳上下折騰，一行人終究是上了路。趙麒堅持簡裝便車，只有少數(shù)幾個侍衛(wèi)隨行。翠兒幾乎把眼睛哭花了，趙麒理都不理她，她這些年早嫁了人，孩子都快長到桌角，哭起來仍跟當(dāng)日那個初進丞相府的小侍女沒什么分別。
倒是劉長卿笑著安慰了她兩句“好了沒事你家老爺有我看著，不會凍了餓了，且照顧你家小不點去?！?br/>
趙麒看了他一眼，自顧自上了車，過會兒飄來一句“再不上來便不等你了”。
“哎～來了來了！”劉長卿飛快地爬上了車，還不忘轉(zhuǎn)過頭來給一眾送出門來依依不舍的眾人一個笑，“我們過段日子就回，大家且忙各自的去吧，這幾天少爺主事，有事問他。”
趙麒隨意抽了本書翻著，劉長卿擠到他身側(cè)，臉擱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時不時發(fā)幾句議論，有的十分荒唐，然時而也有頗精妙之語。
趙麒想起來好幾年以前，鎮(zhèn)西軍班師回朝的光景。那時候劉長卿便這般貼在他身側(cè)，好像怕離開他一分，相處的時日便少一分。此時情景與那時太過相似，一時竟讓他有時光回溯之感。
“非鹿……這本書，我們是不是看過？”
趙麒才驚覺自己迷思之間，竟取了本當(dāng)年回程路上瞧過的話本來，當(dāng)時曾笑人癡心情怨，而今推人及己，也并未強出許多。
“曉夢蝴蝶原非恨,一段相思未肯休。三生癡念都老卻,歸來記取……舊溫柔?！?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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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刀兵相擊聲時，劉長卿幾乎是立刻沖到窗邊想瞧瞧情況。趙麒伸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淡淡道“不許動”。
府上帶來的侍衛(wèi)縱使手底下功夫不虛，也終究抵不上對方人多勢眾，兼之武藝高強，沒過一會兒，抵抗聲便弱了下去。
又一會兒，一位黑衣人上得車來，還不忘行了個禮，當(dāng)然，手中的兵刀可并不曾放下。
“小人自是不敢對侯爺無禮，但也請配合，交出我家老爺想要的那東西，大家各自相安無事，豈不是兩全其美。”那人笑了一笑?！奥犝f侯爺與夫人感情甚篤，若是事急，自當(dāng)從權(quán)，我們也只好對尊夫人失一失禮?！?br/>
說著，那雪色劍鋒便向前遞了一遞。
趙麒忽然伸出手去，黑衣人未料得到他如此，手下不及收回。
“噼啪”
鮮亮的血花忽地綻開，在指縫里爭先恐后地鉆出來，落到地上結(jié)成一小攤，淺淺的一個小湖泊。
那黑衣人也吃了一驚，連忙道“小人……小人無意冒犯，還請速速松手”
趙麒直直看向那人，墨色眼底深不可見，像一汪沉寂了許久的寒潭，冰得人骨頭都在打顫。
不過他也沒工夫感覺到那寒涼，一只箭矢已經(jīng)穿過他胸口，帶走了他最后一點說話的力氣。
趙麒松開劍鋒走下馬車去看，一眾黑衣人已經(jīng)全給押在地下，也有幾個動作快的咬了藥，那也無妨，本來也不需全活口，帶著麻煩。
他迎著漸漸落下的夕陽笑了一笑，暮色如許，天下間盡是昏黃的溫柔的顏色，連著指尖的血色，也顯得不那么刺眼。
待到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一行人已經(jīng)趕到附近的鎮(zhèn)子去投宿。他們本來也盡朝著人跡多的地方走，遇襲地點雖然偏僻，可離城鎮(zhèn)也不算很遠(yuǎn)。
那群黑衣人下手頗是狠辣，敗在他們手底，竟無人可以活命，帶來的人，要么只是輕傷，要么已然魂歸荒山，數(shù)來數(shù)去，竟是趙麒自己傷得最重。
那一道傷口深可見骨，若是當(dāng)時再用上幾分力，怕是手指都斬斷。加上握得久，染得整只袖子盡是血色，衣袍上也淋了半身星星點點的紅，像開了遍山的花在上頭。
劉長卿給趙麒止血的時候指下極是精準(zhǔn)，半絲半毫多余的動作也不見。本來是想要安排好的暗衛(wèi)處理傷勢的，誰想得那人剛剛掏出備好的傷藥，就被劉長卿把活計給搶了，只好尷尬地站在那里，也不知是否該當(dāng)即告退。
趙麒掃了他一眼，淡淡道“把那些人帶回去，好好問一問，留幾個活的，這里不用你們多心”
暗衛(wèi)道了聲是，行過禮便出了馬車。趙麒整個人放松下來，才覺出右手傳來尖銳如斯的痛楚，像那柄劍始終沒離開過似的，在手里來回抽磨，寒涼的劍鋒抵著骨頭，一寸一寸磨折切削，他須得用好大努力，才能忍著不發(fā)出聲音來。
劉長卿本來是低著頭給他包傷口的，這時候卻湊得更近。
“非鹿，你疼不疼？”
趙麒沒力氣回答他，只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示意自己沒事，不承想那人卻貼得更近來。
“聽說這樣……會不那么疼？我們試試吧”
——“多年來吟風(fēng)弄月，留取閑思故夢，拂花栽樹，偷得半世安暇。夜深偶夢前生，但覺恍然黃梁，此生彼世，莊生蝴蝶。余重歸時曾私言天命無常，生年無礙，而今久不覺如此。”
趙麒醒來的時候，看了帳頂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之前好在血失得夠多，整個人都昏沉，睡過去容易得很，省了認(rèn)床的麻煩。
劉長卿不在，身邊的位子涼得很，想是走了有些功夫。本來不想理，手上的傷好好地上了藥，大抵是習(xí)慣了，此時也不那么難挨，但他在床上輾轉(zhuǎn)了一會兒，終于決定出門去。
門外萬籟俱寂，星月低垂，是很好的夜色。
趙麒示意了下，叫那些無干緊要的人不要出現(xiàn)。他四處打量了下，決定從客棧的柴房開始逛起，找找那里到底關(guān)了幾只雞幾只鴨。
他逛了好久，才逛到劉長卿那里。劉長卿只穿了中衣出來，頭發(fā)也沒梳，散散地披在身上，整個人跪在馬車的車廂里，像只淋了雨的麻雀，每片羽毛都在發(fā)抖，并且止不住地滴下雨水來。
車窗里月色透進來，把他的臉隱了一多半進去，只余下一點小小的弧度。
趙麒走到他身后，把衣服給他披了上去。
劉長卿顫了一下，卻沒有抬頭，“非鹿？”
趙麒嗯了一聲，“半夜跑到這里來做什么，不知道的還以為鬧了鬼?！?br/>
“非鹿，有好多事兒，我原以為我做不出，只是我自己胡想的罷了”
趙麒想起來那封書信，里面夾帶的字跡太過熟悉，卻和他的印象差得太遠(yuǎn)。他走的時候，把那些都燒得干凈，灰混在土里，再也拾不起來。
他用左手揉了揉劉長卿的頭發(fā)，“別亂想了，起來回房去，明天還要接著趕路，可不許再賴著不起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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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明早，倒是趙麒自己沒能好好地起來。
昨日受的傷雖然不影響行動，卻是實實在在地失了血的，再加上昨夜吹了太久的風(fēng)，早上一下子就燒了起來，人也昏沉沉，看什么東西都是暈的。
劉長卿自己就是個差點兒棄考開了醫(yī)館的，水準(zhǔn)比其父自然不及，但與此地鄉(xiāng)野游醫(yī)相較卻勝出許多,當(dāng)下寫了新的方子請人備齊。
趙麒不愿多作停留，吃了藥精神稍好，便立即遣人上了路。劉長卿心知留在原地休養(yǎng)絕非上策，縱使千萬般不愿，也只能依了。
誰承想一路顛簸，趙麒燒得越發(fā)厲害，一日里倒有一半多時間昏睡著，剩下的一小半也精神不濟，只倚在車壁上無話。劉長卿當(dāng)機立斷，找了個不起眼的小鎮(zhèn)子落腳停息，當(dāng)晚燒了馬車，把行蹤盡皆隱匿了，只求多拖得一日算一日。
至于京師那邊拖得拖不得，那便不是他此時能考慮到的問題了。
多半時候趙麒意識是清楚的，只睜不開眼睛，但覺得整個身子都不是自己的，倒像一只沒風(fēng)帆的船，在海里游來晃去，他掌不住方向。
他聽見有人叫他“非鹿，起來吃藥了～”還聽見對方溫柔地吹了幾口氣，像是怕燙著他似的。
好苦……不喜歡。
你喂我好不好。
有點冷……你坐過來一點。
……不要走呀。
趙麒想著他很小的時候生了病，燒得人事不知，趙夫人每天每晚都陪著他，一直抓著他的手，在耳邊叫他的名字。
“……非鹿”
那時候怎么來著？
那時候還沒有趙麟，他吃的每一口藥都是趙夫人喂的，他嫌苦不吃，趙夫人就用盡心思在里面放了些不損藥性的甜食，一次煎兩份藥，她自己用一份來嘗味道。
所有仆從全被她請出了屋，連趙老爺也不讓進，那個房間里日日夜夜就只有他們兩個人，時光昏沉如未明燭火，噼啪一聲，就過了這么些年。
“非鹿非鹿非鹿非鹿……”
他又想起自己喝了鴆酒的時節(jié)，比現(xiàn)在可難過得多了，像死過一次一般……不對，是真死過一次了。那么他現(xiàn)在還活著，是借了誰的命嗎？還是上天憐人，叫他回到十年前，去還某一份未了的情債。
“非鹿，你這么睡著一定很無聊……我給你講故事聽好不好？”
故事嗎？也很好，他也有很多很多故事，以后的某一天，終于會一字一句講給那個人聽。
“從前有一只兔子……它……”
趙麒慢慢地聽著，反正也沒有旁的事好做，那人的聲音輕慢溫柔，像春天里梨花都開了。
淡白的花瓣落下來，一場下了太久的雨。
“從前有一個人……他喜歡自己的老師很多很多年，很喜歡，很喜歡……喜歡到了看見那個人，整個人都慌起來，不敢講話，不敢看他，要是被嫌棄了可怎么辦呀！”
趙麒靜靜聽著，認(rèn)真地聽這個太過熟悉的故事。
“……后來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早就配不上和他的老師在一起，但是他不甘心呀！花了這么久這么久，才可以和你在一起，寧可選擇自己死過一次，也不愿意放開……”
趙麒很想去抱對方，但是他動不了，只好這么沉默地溫柔著，等他把故事說完。
“噼啪”水滴落下的聲音。
“……非鹿對不起，我把藥灑在你身上了，這就去給你擦干凈……”
但是，是冷的。
“………長卿”
那一句話聲音太小，趙麒不知對方聽見沒有，只好接著叫了幾遍。
劉長卿笑了一下，把臉貼過來緩緩道“你念了好幾聲至兒，說了好一通胡話，幸虧我把旁的人都攆走了，再沒別人聽見?！?br/>
趙麒暗覺不妙，他夢回前生，一時迷幻之際，叫出韓臻的名字大抵也是有的，只怕劉長卿聽見了又要傷心。
“那你現(xiàn)在選定了沒有？可不許后悔了，我都給你睡了那么多次，若是女子，只怕孩子都養(yǎng)了好幾個?！?br/>
“非鹿，你別再嚇我了”
枕頭上涼意蔓延過來，劉長卿的氣息吹在耳畔，卻是溫?zé)岬摹?br/>
趙麒想起還在京師的時候，前塵盡忘的劉長卿趁他睡著倚進他懷里，梨花飄落，滿滿覆了一身，像素白的遮蓋天地的雪花。
劉昭在世時曾問他，怎么看上了劉長卿，他當(dāng)時是沒有回答的。
沒有答案，何從作答。
如果他重活一世，還能愛上一個人，那就是劉長卿了。
無論……是什么樣子，只要……是你。
——“不期風(fēng)疾，病榻實久，余笑言生年難及百歲，古人圣賢皆如此，余豈獨善其外。長卿因作生死同歸之語，余終至無言?！?br/>
這般過得幾日，趙麒才有了些精神，重新收拾了物件上路。這場病來得太措手不及，他也全沒料想得到，到了京師后許多計劃都要重新安排，想起來便讓人頭痛。
這幾日劉長卿倒是清減了不少，他這些年來變化本來不多，這般瞧上去，倒跟五年前更相似了些。
趙麒忽而驚覺這一世，自中秋相見到戰(zhàn)場歸來，劉長卿容色竟是越發(fā)憔悴清減，他本以為是風(fēng)沙磨折和巫蠱之故，如今想來……
盡忘前塵之后，本也養(yǎng)得他圓潤了些，但這幾日下來，看上去倒和當(dāng)日西疆歸來時沒什么差別，抱著的時候幾乎可以覺出衣下骨骼分明。
他們在路上顛簸了好久，才算抵達了京師。到達的時候也遇見了不少麻煩，丞相府廢棄了，沒處落腳，最后借了賀祥云的府邸才安下身來。
賀祥云聽見仆從來報逍遙侯到訪的時候差點兒驚掉了手中寫到一半的奏本——雖說他現(xiàn)在寫這個也沒什么用處。
他迅速整了整衣冠，趕忙奔出門來，卻見趙麒已經(jīng)把恭迎的仆從撇在一邊，和劉長卿一起賞起栽在院子里如今只剩下枝子的梅花來。
他穿著暗藍(lán)滾邊玄色長袍，右邊長袖隱在身后，乍一眼看上去，倒跟個容姿卓絕的書生類似，誰也不會把他和名滿天下的逍遙侯放在一起來想。
賀祥云想了許久，未曾想到這人真會出現(xiàn)，一時之間情緒激蕩，幾要落下淚來。
如今圣上危難，時局大亂，若有誰能立于朝堂之上，挽狂瀾于既倒，正朝綱于已?！仓挥?，這一人。
趙麒瞧了奔出門來的賀祥云一眼，也不與他寒暄客套，徑直撿了主位坐了，早有眼色好的仆從砌了茶，送上前來。
賀祥云還在那里多禮，“多年不見，不知侯爺可否安好……”
趙麒喝了一口茶，道“行了，有什么話說了便是”
賀祥云想了一想，似有千言萬語，也只得從頭說起“侯爺應(yīng)知，陛下前些年已得了一子，養(yǎng)在莊貴人名下，慧妃如今也近臨盆，怕也是個皇子……”
趙麒嗯了一聲，韓臻第一個皇子降生，天下為之大慶，他即便遠(yuǎn)在西疆也自然知曉。
旁邊劉長卿倒是道了聲“這不是絕妙好事?！痹谒劾?，韓臻的孩子自是生得越多越好，最妙不過佳麗三千，多子多孫。當(dāng)日韓臻長子降生，他便大松了一口氣，在逍遙侯府大肆慶祝了一番。
賀祥云嘆道“若是平素，自當(dāng)稱道陛下多福，可如今陛下已多日未曾臨朝，深宮中傳來消息，只怕……大皇子年歲尚幼，生身之人身份低賤，養(yǎng)母根基也算不上穩(wěn)當(dāng)，反觀慧妃，朝堂之上有閆升一黨撐腰，后宮中也自成派系，實是風(fēng)頭無兩。”
趙麒淡然道“那孩子不是還沒生出來嗎？”
賀祥云大驚，道“侯爺此話……”這話太過大逆不道，他雖然也如此作想過，但畢竟未敢宣之于口。
趙麒放下茶盞，那茶只飲了一半兒，碧色茶葉沉在底部，縱橫交錯，起落沉浮。
“來人備車，本侯要進宮見圣上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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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麒再見韓臻的時候，那個少年幾乎已瘦得不成人形。
他躺在明黃的床榻里，整個人都陷了進去，手臂嶙峋得可以瞧出骨頭的形狀，看見趙麒進門，便小小地叫了一聲“太傅”
他努力仰著臉笑了一笑“太傅，你來啦”趙麒走到他床前，他便努力伸出手來握住趙麒的手，笑道“這許多日子不見，太傅想至兒了沒？”
他握得太用力，趙麒右手的傷本已好了些，這下又有開裂的趨勢，他皺了皺眉，卻終究沒掙脫。
韓臻的精神看起來竟是還好，說了好些有的沒的的話，趙麒只好陪著他。過了好久韓臻才有些倦意，道“太傅且在偏殿中歇了吧，至兒有些倦，想來睡一會便好，晚上還要和太傅一起用膳呢，御膳房新來了好幾個廚子，今日必叫他們盡所學(xué)之能才是”
趙麒好不容易把他哄睡著了，才走出門來叫了個太醫(yī)來問，那太醫(yī)先前唯唯諾諾，趙麒拿了他家人來逼著，才肯說出實情來。
“……不敢隱瞞侯爺，陛下……就在這幾日了，毒性發(fā)得緩，察覺時已入肺腑……藥石無用，拖得多少時日，只看陛下福氣了”
趙麒追問道“什么毒？”
那太醫(yī)抖如篩糠，“我等無能，竟是不知……毒理約與鴆毒類似，只是發(fā)作慢得多，令陛下受了許多零碎苦楚……”
趙麒揮退了那太醫(yī)，鴆毒……么。
晚上的時候，韓臻果然起來了，趙麒早叫人去了賀祥云那里通知不需等他晚飯，他留下來和韓臻一起。
韓臻今日的精神果然極好，竟不像個病人，晚膳后又與趙麒說了好一會子話，扯著趙麒到了寢殿也不放手。
趙麒坐在他床頭，燭光遮了他半邊臉去“至兒，你答應(yīng)我要做個好皇帝的”
韓臻一顫，伸手抓住了被角“至兒……一直努力想做個好皇帝”
趙麒輕嘆了一聲“那如今你是怎么想的？”
韓臻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已不是那個三分撒嬌三分玩笑的少年音色?！笆ブ茧薹旁诖蚕拢n死慧妃及閆黨諸臣，立大皇子為太子，賀祥云輔政”
“這世間能宣此旨的，唯逍遙侯一人”
趙麒伸手摸了摸床上消瘦青年的頭發(fā)，發(fā)質(zhì)早已干枯，但他依舊很溫柔地揉亂了它們。
“慧妃身懷皇嗣，輕易賜死，恐有人心生不平，乘機作亂”
韓臻在燭影里笑了笑，神色淡然而堅毅“所以，朕要活得比那孩子生下來久”
“太傅，你陪著我好不好？”
——“余結(jié)縭未久，子堯歸畫于余，其上繪余少年容色，卷已昏暗，多見痕跡。而后多年長卿得之，如獲至寶，問其上痕，余不敢言真事，故答曰余追憶少年，每每取而閱之?！?br/>
趙麒在殿內(nèi)陪了韓臻好幾日，許是韓臻那日耗了太多精神，往后多半昏昏沉沉，不知人事，只一日一日地熬。但只醒來，就非要找趙麒不可，零零碎碎交代了許多事情，趙麒一一記下了。
他給大皇子留了許多話，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不稱職的父親對兒子，更像是殫精竭慮的帝王對著身后的接班人，不求他立時能懂，往后的日子里，若有一兩句用得上，也足夠了。
趙麒偶爾尋得韓臻睡著的間隙，也只能夠匆匆?guī)坠P書信請人帶出宮去。
慧妃生產(chǎn)的那日，韓臻本來在說著賑災(zāi)濟民的要領(lǐng)，聽得公公來報，只笑了一笑，整個人便仰倒下去。趙麒沖過去探他鼻息，只見氣息微弱，似有還無，眼見著命不久矣。趙麒嘆了一嘆，揮退了御醫(yī)，只自己守著韓臻，等著閆婉兒把孩子生下來。
他叫宮中使人去把當(dāng)朝有威望的老臣盡數(shù)召來，會集在殿前候旨，違令者以欺君罪立斬。老臣們宦場沉浮這些年，哪有不懂事的，不一會兒到得齊全。
閆婉兒那邊叫得凄慘，趙麒這邊執(zhí)著韓臻的手，在他耳邊笑道“成與不成就看今日了，一會兒且看他們的戲去”
他在韓臻身邊待了一會兒，從床畔走下，打袖子里取出一封書信，湊到燭火前燒了干凈。
火舌跳躍之間，約略也能瞧見其中的幾個字眼，“婚喪嫁娶，各不相干……名犯七出，爾今緣盡……”
趙麒對著燭臺笑了笑，把那張紙盡燒成了灰，一寸一寸，盡皆不曾放過。
若是……不成，那便一起死吧。
閆婉兒生下那孩子時已近深夜，一眾老臣在殿外等得雙腿發(fā)麻全身發(fā)抖，有的盼著那孩子早點出來，有的倒念著永遠(yuǎn)別生出來，這般心思各異，偏又裝著和睦得很，瞧來十分有趣。
趙麒倒是愜意得很，他使人尋了本話本來，正瞧到那布衣書生不幸身死，癡心小姐淚盡血枯，以命換命，最終得成佳偶，鸞鳴鳳偕。門外有人來報，趙麒嘆道“自是生死不由人，何苦這般磨折？”就此放下書本，走到韓臻身側(cè)，輕道“該起來了，陛下……至兒？”
韓臻果然低低應(yīng)了一聲，也睜不開眼去，只輕聲道“太傅，你抱我去吧，我走不動?！壁w麒想了一想，便叫公公們抬了把椅子來，回道“陛下天子之尊，由臣抱著上殿，須于龍威有損，還請陛下三思?！?br/>
韓臻低聲嘆道“你只是不愿意罷了。”說著也配合著宮人上了椅，努力坐得端正，背挺得筆直。
如此幾人上了殿，早有宮人抱著那孩子來候著，剛出生的嬰兒見了風(fēng)，哭個不止，底下一群大臣鴉雀無聲，顯得那哭聲越發(fā)的撕心裂肺。
趙麒走上前去，拿出早備好的黃絹圣旨念了，“……罪妃閆婉兒混淆皇室血脈，當(dāng)凌遲于市，誅其九族，朕念其母族于國有功，賜白綾一匹，母族斬為首者十人，余者流放，永不得回京師……”
群臣大嘩。
趙麒念完收起圣旨，道“陛下龍體欠安，由本侯代為頒旨，閆升，接旨吧?！?br/>
閆升早已驚得不知該作何語，他早知韓臻有意除去自己，也已作好應(yīng)對之策，但為何趙麒會在這里！他不是應(yīng)該在某個小村落里養(yǎng)傷……
好在他一貫心思轉(zhuǎn)得極快，當(dāng)即冷笑道“我閆氏一族對陛下忠心，天地可鑒，混淆皇室血脈，有何證據(jù)？陛下切莫聽信他人胡言！”
趙麒應(yīng)道“自不是空口無憑，一應(yīng)證據(jù)俱已備好，還請諸位細(xì)觀?！?br/>
說著，自有宮人取了銀針和水盆來，在韓臻和那嬰兒的手上各刺出一滴血來，墜在盆里給眾人傳閱。
自然，是融不了的。
閆升怒極道“假的！都是假的！小女一向恪守婦道，絕不會如此！”
趙麒笑道“你說滴血是假的，也由得你，血滴真假，諸位自有公斷，但本侯的傷總不是假的?！闭f著，指間用力，明黃圣旨間竟沁出星星點點的血色來。
“本侯來京路上，曾遭一伙黑衣刺客襲擊，手上的傷也是那時所致，幸而本侯早有所料，擒下刺客一伙，來人，將他們帶上來?！?br/>
閆升面如土色，他本以為這伙人只是全軍覆沒，后來接應(yīng)的人點了尸體數(shù)目是對的，便沒有深究，誰承想是給人盡數(shù)抓了！
如此，以趙麒之能，他在宮外的謀劃，怕早已經(jīng)不是秘密了……
閆升咬緊牙關(guān)，叫道“唐林！”
卻是無人應(yīng)答。
趙麒也是一驚，他并未料到堂堂御林軍首領(lǐng)，竟也投了閆升。
但滿殿寂寂，并無回應(yīng)，只有風(fēng)吹過臺階，發(fā)出冷冷的聲響。
那孩子哇地哭了一聲，這許多年的靜寂，終究是被驚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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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十年五月十九日，帝崩，舉國大哀，天下縞素。
大皇子立為太子，擇日登基，廷臣賀祥云代為攝政。其母妃莊氏晉為太后，一同垂簾。
莊家乃世代清臣，莊氏趙麒耳聞過，是個書香女子。
只可惜，往后半生，盡老深宮。
韓臻許久之前便下了旨，將丞相府賜還于逍遙侯，前幾日遣了人來打掃，如今已能住人。
趙麒從皇宮里出來，打發(fā)了送他回府的馬車，現(xiàn)如今他只想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劉長卿還立在門前，天色初晴，晨霧乍散，他一身青衣在風(fēng)里飄搖，見趙麒走來，便迎上前去道“非鹿，你回來啦！”笑顏晏晏，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暮春巢燕歸，繞屋低語，風(fēng)致款款，長卿不期，推門而笑，梨花沾身，片葉在肩，宛然蝴蝶。余請之自整儀容，三顧其鏡而后見余，然心悅之?！?br/>
“非鹿，那個皇帝有沒有欺負(fù)你？還是那個閆升欺負(fù)你了？我去幫你討公道好不好？”
趙麒心道可沒人敢欺負(fù)自己，小別重逢，剛想去抱一下劉長卿，對方就已經(jīng)自己貼了上來“非鹿非鹿，反正現(xiàn)在天色還早，我們且不急著出門……”一邊已經(jīng)伸手去解他的衣帶了。
趙麒道“我倦得很。”劉長卿嗯了一聲，果然停手。
倒是趙麒沒反應(yīng)過來，那句話只是說說的……
劉長卿把臉貼在他肩上，好一會兒沒有話說，忽而才道“非鹿，你別不要我?！?br/>
趙麒吃了一驚，忙道“我何時如此說過？”
“我昨日不小心做了個夢，夢到你寫了休書給我……什么爾今緣盡……我哭了好久，又覺得你都不要我了，我活著也沒什么意思……醒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床帳都被我弄壞了，幸虧你不在，不然傷了可怎么辦？”
趙麒忙抓起他的手去細(xì)看，但見掌心狼藉，皆是血痕，十指指甲盡斷，雖已清洗過，仍見星點斑駁血跡。
趙麒默然無話，暗想自己做什么要寫那個勞什子鬼東西，心中默默罵了自己一通，指尖環(huán)繞劉長卿的長發(fā)，道“別多想，我從未有過此意?！?br/>
劉長卿想問那你和韓臻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殿里待了那么久，每晚還把所有隨侍都遣出去……他最終還是沒問出口，只道“嗯，我知道了?！?br/>
“你是不是喜歡那種形銷骨立，沒幾兩骨頭的？我少吃一點好不好？”
“……”
趙麒把指尖順著劉長卿肩頭滑下去，一路纏綿到腰側(cè)，這些天來，那些骨頭的形狀感知得越發(fā)明顯了……不由低聲嘆道“你還是多吃一點罷，人見了還說逍遙侯無錢可用，連自家夫人都養(yǎng)不起?！?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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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之后，趙麒偷偷召了許多醫(yī)官術(shù)士來見，賀祥云以為他瘋魔了，勸了好幾次，趙麒只當(dāng)沒聽見。
大多數(shù)人聽見趙麒要問的東西，都搖頭作不知，也有少數(shù)幾個耳聞一二，語焉不詳。
也有說知道的，細(xì)究之下卻不過尋常起尸停靈之術(shù)，離逆天改命，倒轉(zhuǎn)時光之境差之甚遠(yuǎn)。
“侯爺，此等術(shù)法太過駭人聽聞，早已超脫醫(yī)術(shù)之境，近乎妖巫之道……陛下早已仙去，魂靈已往，豈是凡人可追……”
趙麒暗嘆，為何這些人盡都以為他是想復(fù)活韓臻，他看上去有那么見異思遷嗎……敲了敲茶盞道“你又沒有死過，怎知不能復(fù)生？”
“……侯爺明鑒，即使真有此術(shù)，用起來必然代價極大，不是常人可以想像，望侯爺莫再追尋此等虛無飄渺之物……小人妄言，聽聞侯爺與夫人感情極好，又何必……”
這個吳太醫(yī)倒是有些真才實學(xué)的，只可惜，終究不是要找的那個人。
趙麒喝盡了手中的茶盞，道“本侯自有分寸，且下去吧”
卻聽得有人低聲嘆了一句。
“死而復(fù)生之術(shù)，是有的?！?br/>
他在屏風(fēng)后面轉(zhuǎn)過來，青衣飄灑，容色極淡，卻有種隨時要倒下去的蒼白凜冽，“非鹿……你真的要知道？”
“巫道秘術(shù)，改命續(xù)壽，造化奪天……只可惜……有些事終究改不了……”
趙麒立時揮退了吳太醫(yī)，他盡可能隱蔽行事，就是為了不刺激到劉長卿……沒想到，他還是知曉了。
趙麒走過去抱著劉長卿，劉長卿木木的，沒什么反應(yīng)，任由他動作。趙麒不由心中一痛，柔聲道“長卿，我仍是想問你一次，你可曾還有什么事未與我說……”
“你不是盡都知道了么！”話說到一半，劉長卿便打斷了他搶先開口，音色冷冽“我只是不甘心……這么多年來，我終究是比不上他?！?br/>
比不上誰？韓臻么？和他比什么……在趙麒心里，劉長卿和韓臻從來就不是能比較的對象……當(dāng)初決意放手韓臻的時候，他想過死，但他從來沒有想過劉長卿會對他怎么樣，似乎就算他做盡人間惡事，被千人指萬人罵，劉長卿也還是會在他身邊，似乎這個人永不會離開，自己看向他的時候，他永遠(yuǎn)都在那里。
然而劉長卿卻開始往后退，趙麒朝他走過去，可他每走一步，對方就會向后退一些……好像，那人是打定了主意，要逃離他的身邊。
“長卿……”趙麒察覺寬大的袖口下，手指竟不自禁顫抖。
劉長卿終于停下后退的腳步，眸色分明未改，定定地看著他，“如果你想問……韓臻的死的確是我親手造成的，而我……從來沒有后悔過半分?！彼鋈幌袷鞘チ怂兄蔚牧?，雙腿癱軟下去，只余雙手撐住地面，跪倒在地，長長的頭發(fā)遮住臉，只能看到他尖削的下巴。
趙麒一怔，連忙奔過去要扶住他。卻見劉長卿垂著頭，慢慢推開他，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冷靜決絕，“非鹿……你不要再理我了?！?br/>
趙麒楞然，脫離手心的衣物仿佛帶走了他心中所有的東西，那里曾經(jīng)被塞的多滿，現(xiàn)在就被掏得多空，他有些茫然，對于胸口席卷而來的痛楚顯得手足無措，就像他從來沒有想過，劉長卿有一天會想逃離。
他終于動了一下，手指碰到劉長卿的頭發(fā)，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長卿……別離開我?！?br/>
劉長卿低著頭，沒看他，慢慢說道，“我……有辦法讓韓臻死而復(fù)生……你想要嗎？”
不要……趙麒忽而明白了他想做什么，胸中大痛，他曾經(jīng)為了自己以命換命，自己還嫌不夠么！不是不夠……是太多了，多到他用盡一生也不能夠還盡……一生一世怎么夠！
他沒回答。劉長卿也沒什么反應(yīng)，忽然從袖口摸出一瓶藥罐來，“我終究從來沒有贏過他……兩世都沒有?！?br/>
趙麒手顫得幾乎控制不住，將他手中的藥罐拿過來，隨手丟到一旁，那瓶子碰撞在地上登時四分五裂，濺出一片褐色的濃稠液體。趙麒看也沒看一眼，雙手捧住劉長卿的臉，迫使他抬起頭與自己對視，柔聲道，“和一個死人較什么勁？況且，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人罷了……”
劉長卿一顫，趙麒低下身子抱住他，劉長卿仍是木木的，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似的，回抱住趙麒。
“非鹿，我現(xiàn)在很傷心，你哄哄我好不好？”
趙麒素來不會哄人，此時也只得挖空心思去討劉長卿開心。
“我給你講個笑話？”
“那給你買梨花糕吃？”
“……別亂想了我對先帝早無情意，與他殿中相處是為了隱匿行蹤……我只是替他記了些身后事，再無旁的了……”
“休書的事是我不對……我原想若我事敗，便叫蔓蔓家日后照顧你，你若是為我傷心，便不如把我忘了好好活。日后偶爾想起，也只把我當(dāng)作個負(fù)了你的有眼無珠的混蛋……”
劉長卿聽見“把我忘了”幾字，整個人在趙麒懷里一顫,趙麒伸手把他的臉朝向自己,輕聲道，“日后可再不許這般作踐自己了，仗著懂幾分醫(yī)理，任性胡為，倒是我被你嚇著了。你也不怕我就此丟下你自己回西疆，那一封字據(jù)可管什么用！”
劉長卿道“我知道你不會的?！?br/>
趙麒一笑，“你可是現(xiàn)在才知道么。”
“其實也不是……你是什么時候都知曉了的？”
“我原也只是猜得幾分，韓至給我的書信中有你當(dāng)日給韓亮手書的臨摹本，上面說你接近我是為了潛在我身邊……”
劉長卿急急打斷道“不是！我是真心……”
趙麒安撫道“我自然明白，韓至中的毒是延發(fā)的鴆毒，鴆毒性烈，中和調(diào)配頗為不易，有千萬種慢性毒藥好過它，難道下毒的人不知么……韓亮也是你做的？”
劉長卿點了點頭，又道“你別生氣?！?br/>
趙麒揉了揉他的頭發(fā)，道“我不舍得對你生氣。”
“我本來推斷，你既然在韓亮手下做事，他對你下巫蠱之術(shù)不合常理，又覺韓亮此人陰狠狡詐，似乎也并不是做不出來……直到我親手寫了那封休書，才知道若是傾盡心思給一個人，世間沒什么做不出來的事?！?br/>
劉長卿本來一直默默聽著，這時插口道“我寧愿陪你一起死了，也好過被你灌了藥獨個混混噩噩地活，那可有什么趣味……我的人把那封信的內(nèi)容告訴我的時候，我差點真的不想活了?！?br/>
趙麒低聲道了聲歉，又道“往后有什么事兒可不許瞞我了?！?br/>
兩個人在地上說了好一會兒知心話，趙麒幾乎覺得他把兩輩子的酸詞濫調(diào)都說盡了，劉長卿則是覺得自己仿若身在夢中，天下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時日。
“非鹿，我腿麻了站不起來，你抱我好不好？”
趙麒笑道“多大一把年紀(jì)還學(xué)小孩子撒嬌”又調(diào)笑道“抱到床上去么？”
劉長卿臉上一紅，小聲道“那可隨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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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算起來，他們大概也有許多日子沒親近，先是遇襲受傷，然后是入宮的小半個月，算來算去，也是蠻久的一段時光。
劉長卿本以為趙麒那句“抱到床上”是調(diào)戲他的話，倒未想到他真的抱了，只覺身子一輕，被趙麒抱在懷里，越出房門，穿庭院過回廊，慢慢地走回臥房去，也不管多少人看著，旁的什么都不管，就這么抱著慢慢地走。
倒像，是要抱著他走一生似的。
到了房里的時候，趙麒依言把劉長卿放在床上，卻見劉長卿臉色忽然一變，像是看見了什么不能置信之事，本來溫柔纏綿的神色忽而轉(zhuǎn)為震驚，又有三分懊悔三分愧疚和滿滿的心疼。
趙麒低頭一瞧，才驚覺自己半邊袖子上盡是血跡，血珠淋漓，這一會兒已經(jīng)順著袍袖滴在地下，暗紅的一小片。
“非鹿，你……我去給你找藥！”
趙麒也是剛剛發(fā)現(xiàn)自己傷口裂開，此時才覺出右手傷處傳來陣陣刺痛，他安撫式地笑了笑，淡然道“也沒什么大礙，我方才也沒覺出來，只是看著嚇人了些，想來也裂得不厲害?！?br/>
顯然劉長卿可不這么覺得，他整個人都陷入一種近乎不知所措的慌亂中，明明是想努力去找藥的，手卻顫抖得不聽話，幾乎是把懷中所有東西都翻了出來，卻唯獨不見那個止血愈傷的小藥瓶。
看著他如此慌亂模樣，趙麒忽而覺得手上的傷也并不算什么大事，用左手把劉長卿拉了過來，低頭便親了上去。
那是很溫柔卻綿長的吻，帶著一點血腥氣，卻讓人覺得分外纏綿。像春柳初生，冰雪乍融，醒來推開窗看見盛放了滿樹的梨花。
本來劉長卿是帶著點推拒的意思——他的藥還不知道在哪兒呢，不多時也被吻得幾乎忘了自己身處何地，半個身子的骨頭都像化了似的，軟綿綿的沒什么力氣，只倒在趙麒懷里倚著他。
一吻結(jié)束，趙麒指尖劃過劉長卿衣襟，還想接著做點什么，卻見劉長卿驚跳起來“我想起來了那個藥被我放在柜子里忘了拿出來，非鹿你等著我！”
趙麒無法，只靠在床欄上瞧著劉長卿奔忙，好不容易找到藥，又跑回床邊俯下身子給他止血換藥，倒像只飛來飛去的小雀似的，瞧上去可愛得很。
劉長卿花了好大決心，才從趙麒懷里跳出來給他找藥，好容易止了血，包好了傷處，卻見那人斜倚欄桿，衣衫整齊，眼中笑意淺淺。
“瞧著天色也不早了，換了衣裳睡吧”
劉長卿幾乎要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兒才道“你該不會是在皇宮待久了，生了些皇室內(nèi)臣才有的問題？”
趙麒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徑直倒在床邊自顧自睡了。
劉長卿一陣氣苦委屈，當(dāng)下也顧不得羞恥，爬到趙麒身上去解他的衣裳，見他沒什么反應(yīng)，又貼下身去親他。
到最后，幾近乎于咬了，趙麒還是冷冷淡淡的。
明明方才還在好好地抱著他說話，什么“只在乎你一人”“不舍得對你生氣”“傾盡心思給一個人”……到如今卻跟個木頭一樣不解風(fēng)情！劉長卿閉著眼把他能想到的勾引人的手段一一用了一番，什么禮義廉恥盡皆拋到一邊，可全不管了。趙麒本來也不是當(dāng)真想睡，自然是樂見其成，只表面裝做不食人間煙火的，后來也實在無法再演得下去。
如此這般半推半就，欲迎還拒，也是停云仙山，暮雨瑤臺，別是一般不同滋味。
劉長卿累得很了，還道“我比韓臻好么？”
趙麒笑道“他可沒你這般主動?！?br/>
言下之意是說他不知廉恥了？還是真心夸贊他好過那個死人皇帝？劉長卿只覺心里一陣酸溜溜的難過，還硬強著道“我本來便比他好，他可不會像我這般?！?br/>
趙麒嘆道“竟還是不信我么？”又道“我說只在意你一人，不是說笑話?！?br/>
他極少這般認(rèn)真地說情話，墨色眼瞳直視著，其間溫柔纏綿，繾綣深情，直欲將人化在其中。
劉長卿倒是真化了，那句“我再不亂想了”在唇齒間繞了好一會兒才說出口，全不復(fù)平素伶牙俐齒的情狀，軟在趙麒身上，臉倚在他肩側(cè)，隔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你那么冷淡……我倒以為你覺得我年紀(jì)大了沒有少年人情致，剛才還想說你納個妾也可以，別不理我?！?br/>
趙麒只覺一陣頭痛，自家夫人什么時候能不想多！他只是凡夫俗子，哪兒來那么多人搶著要嫁了……也只就劉長卿一個把他當(dāng)含著捧著怕摔了的珍寶般待。當(dāng)下把他抱到身側(cè)，笑言道“我可從未這么想過，一會兒你便知道了?！?br/>
——“仲秋，月映中庭，折花顧影，有飛紅無數(shù)，點點而下。余憶舊時風(fēng)致，斟酒庭前，拂欄月色，清影斜暉，皎皓相照，不知今夕何日，但見佳人在側(cè)，目成心許?！?br/>
七月剛剛起頭的時候，一行人收拾物件回了西疆。
賀祥云百般挽留，趙麒只是不理，他給賀祥云當(dāng)了月余的幕后軍師，再往后指點下去，就不是在幫他了。
離別的時候趙麒站在車側(cè)朝賀祥云笑了笑，往后十年，如畫江山，便交托給這位老臣了。
煙塵滾滾，紫陌連環(huán)，這一幕“明德帝臨終托孤，逍遙侯千里一諾”的戲文，至此終究讓說書人講完了尾巴，店小二晃蕩著茶壺，始挨桌收取銀錢去。
……趙麒伸手到懷里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出門太急，竟而忘了錢袋，只好對小二言道“請你家掌柜出來，我與他單獨給錢便是。”
那小二笑道“那可不巧，我們家掌柜今日要見一位大人物，可是沒空與您。”
趙麒暗想道他可不是陪那位來的么。劉長卿在府里待得久了，私底下竟經(jīng)起商來，他腦子精明，兼之能說會道，幾年下來竟也給他賺了不少銀子，如今侯府大半開銷都是劉長卿在養(yǎng)了。
“等我以后不做官了，便去開店，把你養(yǎng)起來，保你衣食無憂?！?br/>
“我平素可是揮霍慣了，你可養(yǎng)得起？”
趙麒覺得他今日若是把這茶樓買了，大約劉長卿也不會有什么異議，還會說“原來你喜歡在茶館里面聽人說書！我給你在旁邊蓋一座更大更漂亮的好不好？請最有名氣的先生來講，包管讓你滿意?！?br/>
前些年中秋的時候，劉長卿便當(dāng)真包了一整條街的燈籠給他，上面畫了平素趙麒喜歡的字兒畫兒，在晚上一起點起來，場面瞧起來壯觀得很。
趙麒只回了八個字“不念物力，奢靡無度?！?br/>
劉長卿也只一笑，卻在晚些時候偷偷拉了他去放河燈，燈大約是他親手做的，算不上多精致，比不上外面買的那些，卻也有模有樣，頗像那么回事。
趙麒徑直被他拉著把那燈放到水面上去，燈火沒一會兒便飄遠(yuǎn)了，跟許多別家尋常夫妻放的混在一處去。趙麒隱隱約約瞧見里面是有字的，問劉長卿寫了什么，劉長卿卻道“我可不告訴你，好容易能有件你不知道的事?！?br/>
他們這些年當(dāng)真平淡安穩(wěn)，能記起來的多半都是些小事。乍從京城回來時府里亂作一團，一問方知是前幾日有人在橫梁上釘了封書信，少爺看見那字跡，徑直奔出去尋人，自此便消失無蹤了。府上找了這幾日，也沒尋著下落，只好等著趙麒回來，再做定奪。
趙麒看了看那書信，笑道“且由他們?nèi)ァ弊源水?dāng)真放下不管。如今陸敏也算是真真切切地做了他們家的世子夫人，雖說一年里有大半時間漂在外頭，但這個名頭卻是毫不摻假地坐定了。
趙竇初時還頗不適應(yīng)，卻被劉長卿打趣道“他不肯理你，你便不會去找他么？”趙竇聞言大悟，收拾東西當(dāng)晚便上了路，此后如何，便不是趙麒知曉的了，只知他們每年都有段日子回府來住，瞧上去也頗為恩愛圓滿。
盧子堯也時有來信，大多是些訴說相思苦楚的酸話，趙麒懶得看，便通通交由劉長卿去理。至于劉長卿怎么對付羅輕舟這位前情敵，他可不去理會。
如此許多許多年，似是一晃而過，又像是天長日久，日子怎樣也走不完。說書人說逍遙侯金殿宣旨翻覆*定江山，趙麒卻只記著他抱著劉長卿走回房去的那個黃昏，天色向晚，暮光淺淡，每一步都是太久太溫柔的時光。
花仙仙隱姓埋名嫁了人，鄭小寶陪著王蔓蔓浪跡天涯，陳平當(dāng)了賀祥云的臂助，王家把生意做到了廣羅去，故事里的旁枝末節(jié)都有歸宿，不談好壞，但總歸是結(jié)了局。
趙麒笑道“我今日偏巧沒帶錢，不如給你寫幅字兒來抵？”
那店小二也是個有幾分眼色的，見這人衣著素凈，周身卻有掩不住的清貴之氣，心道這單生意必定只賺不賠，立時去尋了紙筆。
卻聽得有人道“這可是要寫字么，那我來磨墨？”隨著走下樓來的掌柜和一邊的小二便生生瞧著那位方才還在樓上機心百出，巧計連環(huán)的“大人物”走到那書生身側(cè)拿起硯臺，二人配合精巧，天衣無縫，如同之前已經(jīng)這般練習(xí)過不知幾千幾百回一般。
掌柜看著那兩位表演一般，倒像是……眼里沒有旁人似的。他們這些在旁瞧著的，直如不存在一般。
一會兒趙麒寫完擲筆，劉長卿卻道“他欠你們多少錢？我十倍給了便是，這幅字兒給我罷?！?br/>
趙麒斜瞧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徑直穿出門去，在街角等了一會兒，方見劉長卿跟那些人夾纏清楚出來找他。
不知怎的就想起某一年的中秋，劉長卿穿過許多人，越過許多年來尋他，青衣墨發(fā)，如在畫中。
趙麒揉了揉他的頭發(fā)，笑道“走吧。”
也是許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們還在京師，沒來得及回西疆的年月。
趙麒帶劉長卿去了自己的祖祠，也是他父母的居處。
迢迢青山，隱隱碧水，是京師外難得的好去處。
他跟劉長卿一起在自己父母墓前跪了許久，本來是只想自己跪的，劉長卿非要陪著，也由得他。
反正，也只得他一人有資格一起跪在這兒了。
趙麒想著他父親和劉昭都在世的時候，看診時劉昭曾提過自家兒子好幾回，趙老爺也夸過那孩子好幾次，什么聰敏乖巧，天資過人之類的，都是些場面上的話，不過也未必沒有真心贊許的意思。
那時候劉長卿才多大？十二、三歲？總歸不過是懵懵懂懂的年紀(jì)。
他把這段往事講給劉長卿聽，劉長卿倒是一副頗為后悔的樣子。
“非鹿，我那時認(rèn)識你，便好了”
趙麒笑道“無非殊途同歸，總歸也逃不過在這里一跪?！?br/>
劉長卿嗯了一聲，忽而臉色轉(zhuǎn)紅，在那里好好地跪著不說話了。
趙麒想若是自己眼前的人都在世，自己這種縱當(dāng)負(fù)盡天下，終以不負(fù)一人的性子，趙老爺該當(dāng)是不喜歡的，知道了說不得要吹胡子瞪眼，但終歸會在趙夫人的勸導(dǎo)下由得他們?nèi)ァ?br/>
天色很晚的時候，他們才起身回京師去。
初夏時節(jié)，墓前飛花點點，已淺淺落了一身，起來的時候，好如紅雨飄散，嫣然風(fēng)流。
正當(dāng)歸去，恰是很好的華年。
——“諸葛先生處遠(yuǎn)地日久，有少年持畫軸一幅來拜，言先生所托。
展而觀之，煙氣渺渺，山巒相疊，有縱橫歸去之態(tài)。上題\'行人盡處有青山\'，余云：\'埋骨之所可也\'?！?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