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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暑假了 酒足飯飽我們沿著黃河堤往客棧

    酒足飯飽,我們沿著黃河堤往客棧方向走去。夜風撩起河面的皺紋,黃河披上了黑夜的風衣。

    我還是比較在意方才在酒家撞見的那兩人,分明是心里有鬼,噩夢纏身。想到我們身上的路費所剩無幾,我就想再拐回去同那兩人聊聊。

    嬴萱看到我好像有心事,就上前甩了甩長辮子走在我的身邊:“怎么了你?”

    我低頭思忖片刻答道:“待會兒你陪我去個地方吧?!?br/>
    “什么地方?”嬴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對我突然提出的要求表示疑惑。

    “剛才看到了個生意,尋思著可以賺上一筆。一會兒把靈琚他們送回客棧,就跟我走一趟吧?!蔽艺f著,指了指腰間干癟的錢袋。

    嬴萱表示贊同,哼著曲兒就繼續(xù)往前走去。

    文溪和尚站在河堤旁極目遠方,破舊的僧袍被大風鼓起,細軟的黑發(fā)也被吹向一旁,他在有意無意地盤著手中的無患子珠,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不喜歡表達,可是他的不喜歡表達和雁南歸的又不太相同,雁南歸是屬于話少的那一類,可是文溪和尚平時話挺多,也時常臉上掛笑,可是他從來不會表達自己內(nèi)心的想法,因此給人一種神秘莫測的感覺。

    靈琚在前面歡樂地奔跑著,雁南歸則默默跟在后面,簡直和靈琚的保鏢沒什么兩樣。夜色已濃,前面的路幾乎看不清腳下,只見一些村民正在三三兩兩地放著河燈,蓮花形的紙燈中央滴上蠟油,微弱的燭火在寒風中不堪一擊??删退闶沁@樣,河面上也零星漂浮著一些光點,搭載著村民的祝福和希冀飄向遠方,沉入渾濁的黃河水中。

    突然,我們被前方的一群人影吸引。我背著手走向前,拉起脖子上的麻布圍巾遮擋住自己的面龐,湊近了看,只見幾個村民正在給河邊的一尊雕像披上毛褂,應該是供奉著什么鎮(zhèn)河的神靈吧。

    借著村民手中的燈火,我才看清了這到底是個什么東西的雕像。

    不過在我看清的那一瞬間,我就暗自吃了一驚。

    這是一尊鐵鑄的犀牛,高約兩米,圍長將近三米,坐南向北,面河而臥。只見它渾身烏黑,獨角朝天,雙目炯炯,造型雄健。背上還鑄了一首詩,詩云:“百煉玄金,溶為金液。變幻靈犀,雄威赫奕。填御堤防,波濤永息。安若泰山,固若磐石。水怪潛形,馮夷斂跡,城府堅完,民無的墊溺……”

    我震驚,是因為這座鎮(zhèn)河鐵犀,和我剛才在酒館那兩人肩上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唯獨有一點不同,就是剛才那兩人肩上背負的鐵犀只有一只耳朵,而面前的這座雕像卻有兩只。

    “哇,大牛!”靈琚停下了腳步,甜膩的嗓音驚動了那些村民,只見她踮起腳尖試圖看清楚這座雕像,可是試了幾次終是徒勞。雁南歸二話沒說,彎下腰就將靈琚托起坐在了自己的肩頭,把靈琚送到了雕像的面前。

    靈琚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這尊雕像,隨即轉(zhuǎn)身問我:“師父師父,伯伯們?yōu)槭裁匆o大鐵牛穿毛褂子?。俊?br/>
    我走上前沖那些村民點點頭打了聲招呼,然后輕聲對靈琚說道:“天氣冷了,鐵牛是這里供奉的神靈,當然要披上過冬的衣物了?!?br/>
    “奧――這樣啊?!膘`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我對著那群村民中其中的一名笑了笑說道:“不知在下猜測的是否準確,這尊鐵犀,應是村子上供奉的神靈吧?”

    那村民裹著厚厚的夾襖,頭上戴了頂氈帽,聽罷笑著點了點頭道:“是的,這鎮(zhèn)河鐵犀,是為明朝河南巡撫于謙為鎮(zhèn)降黃河洪水災害而建的?!?br/>
    “哦?那今日的燈會,也是……?”

    “不錯,”那村民將鐵犀身上的毛褂系好,拍了拍手回答道,“燈會也是為了紀念治水的于謙大人而設立的。黃河自金初南流之后,這里就成了瀕河之城,屢遭洪水肆虐之苦。明洪武二十年夏,河水襲入,全城屋舍多沒水中,環(huán)城二百余丈,七千余項良田頓成澤國……那時候慘烈的洪災是我們這里所有人的心頭之苦?!?br/>
    “是的,”旁邊另一名較為年輕的村民接過話繼續(xù)說道,“不過到后來于謙大人履任后,體察民情,重視河防,在修葺黃河大堤與護城堤的同時,又請高人鑄此鐵犀以鎮(zhèn)洪水。所以這鐵牛是我們這兒最尊崇的神靈,就是它代替于謙大人繼續(xù)守護在花園口,保佑我們這里不再受洪水侵襲?!?br/>
    村民們說罷,就齊刷刷地跪在了鎮(zhèn)河鐵犀的面前,虔誠地磕了三個響頭。

    我見狀,也急忙跟著他們朝著鐵犀拜了三拜。數(shù)千年以來,華夏大地上有許許多多傳說中的神靈,大到玉帝,小到土地公,數(shù)不清的神仙廟宇在歷史上存在了數(shù)千年,在人們的心中,各路神仙各司其職保佑著人們的平安。特別是在一些小村落里,更是少不了像這座鎮(zhèn)河鐵犀一樣的小神靈,不僅宣泄了村民要求根除河患的強烈愿望,也是古代中州大地迭遭水患的歷史見證,更是寄托著村民們美好的希冀和愿景,守護著一方水土的平安。

    可是……如果按照村民們所說,鎮(zhèn)河鐵犀是花園口供奉的神靈,那么又為什么會化作噩夢,出現(xiàn)在那兩名壯年的肩頭上,壓得二人喘不上氣來?

    村民們替鎮(zhèn)河鐵犀披上了毛褂就準備轉(zhuǎn)身離開,我急忙上前攔下那名年紀稍長的村民問道:“對了,還有一事我想請教一下,這鐵犀的耳朵……一直都是兩只么?”

    戴氈帽的村民愣了一下,神色緊張地上下打量著我,隨即急忙拉了我的胳膊就帶我到一旁的角落里悄聲說道:“這位高人,你何出此言?”

    果然有問題。

    我微微一笑,也壓低了嗓音答道:“實不相瞞,我方才在鎮(zhèn)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鎮(zhèn)里在鬧不干凈的東西?!?br/>
    村民大驚失色,雙手明顯得哆嗦了一下,就連旁邊年輕的村民也都面露驚訝之色。戴氈帽的老村民搓了搓滿是老繭的雙手,深吸一口氣答道:“其實……這鎮(zhèn)河鐵犀原本是只有一只耳朵的?!?br/>
    “哦?說來聽聽?!蔽艺泻粞隳蠚w帶靈琚先回客棧,留嬴萱和文溪和尚在這里。

    老村民仰起頭看了看那尊雕像,搖了搖頭說道:“其實俺們這里一直都有這么個傳言,說真正的鎮(zhèn)河神牛早就已經(jīng)離開了這里,現(xiàn)在取而代之的,其實是一只牛妖。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也都是一些年紀大的人,這種事情不好聲張,無人過問,也就沒人提起,供奉依舊,鐵犀也的確一直守護著黃河,并沒有洪災再次發(fā)生,所以到底是神牛還是牛妖,也就沒人過問了。”

    “牛妖?何出此言?”我追問道。

    村民從懷里掏出了旱煙袋,引燃后深吸一口,吐了煙圈繼續(xù)說道:“那是很早之前的一天早上,一個拾糞老頭到村外拾糞,路過自己麥地的時候,發(fā)現(xiàn)麥地的麥苗被什么東西啃得一片一片的。第二天村里其他人家的麥苗也是被啃得亂七八糟。到第三天,全村各家的麥苗都有被啃的印記。當時,全村人都非常奇怪,村里人決定夜晚輪流看護,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搞鬼。

    “到了夜里,各家麥地里都有一個人在暗處觀察。不知道是第幾天夜里,突然有一家的麥地里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在啃麥苗。他慢慢地走近去看一看,好像是一頭大黑牛,長相和這里的鎮(zhèn)河鐵犀相差無幾。第二天,他把看到的情況告訴了村里人,起初大家還不太相信,后來商量了一下,決定晚上多出幾個人看看。

    “到了晚上,那大黑牛又出來啃麥苗。大家仔細一看果然是大黑牛在搞鬼,那時候村里人比較愚昧,看自家麥苗被啃,這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們拿著木棒、鐵锨、扁擔照著大黑牛打去,這么七上八下的,竟然把黑牛的一個耳朵給鏟了下來。那晚過后,大黑牛就再也不出來啃麥苗了。但是人們發(fā)現(xiàn),那河邊供奉的鎮(zhèn)河鐵犀……居然也莫名其妙少了一只耳朵!這時候村民才意識到,他們竟然打跑了鎮(zhèn)河神牛!”

    村民說得玄乎其玄,我聽得云里霧里。我指著他們背后的那尊雕像說道:“可是,現(xiàn)在這雕像不是兩只耳朵都在么?”

    村民一拍大腿回答道:“就是這樣才奇怪?。”緛碜阅羌潞?,鐵犀一直都是一只耳朵,可是后來不知道怎么的,有一天就突然又變回了兩只耳朵。所以村民們才猜想,會不會是鎮(zhèn)河鐵犀因為被村民們打掉了耳朵所以離開了花園口,這又來了一只假的牛妖占了鎮(zhèn)河神的位置,接受起村民的供奉來?!?br/>
    我疑惑地問道:“為什么你們會懷疑它是牛妖,而不是又來了一只神牛呢?”

    村民苦笑道:“因為自從鐵牛長出了耳朵之后,黃河水……就變得不太安分起來,渡河經(jīng)常會發(fā)生意外,已經(jīng)丟了好幾條人命了……所以啊,這牛妖顯然不如神牛那般靈驗!”

    我聽后沉思了起來。一只耳朵的,是當初被村民誤打趕走的神牛;兩只耳朵的,是后來占了神位的牛妖……不對啊,那兩名男子肩頭的分明是一只耳朵的鐵犀,怎么可能是鎮(zhèn)河的神靈在作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