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觀了半天戲的敖孓，終于按捺不住，飛身上前，于那利器行走的中途將其攔了下來，卻唯獨漏掉了那把寒冰徹骨的秋水雁翎刀。他的功力消減的不是一般，如今卻只能徒手接住兩件兵器，他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的無奈，下拉著眼簾，皺緊了眉頭，急轉(zhuǎn)了身朝著雁翎刀疾馳的方向望去。

    南宮三人對敖孓這一舉滿是疑惑，他們不明白，見那十尾狐妖如此重傷青丘帝君，你不僅不上前幫襯，竟然還出手相救？你敖大人是有何因由，要去阻那兵器，是于心不忍還是另有隱情？

    被擊退數(shù)米的東方歸雪，面上寫滿了難以言說的情緒，一個“且慢！”還咔在他的喉嚨里尚未來得及脫口而出，便瞧見，那刀直直的插在了媚姬的心口之上。

    隨后，她徹底的倒在白欲塵的懷里，不再去關(guān)心周圍旁的事物，也未去顧及還插在她心口之上的那把大刀，她將她那滿是皺紋的臉轉(zhuǎn)向白欲塵，勉強撐起嘴角，朝他笑了笑：“欲塵，是我太過自私，從未想過這張臉也會給你帶來困擾，或許臉還是不要長的太好看，平平庸庸才是最好，只是……只是讓……我忘不掉的真的只是那張臉嗎？……”

    她的氣息陡然間變得極其的微弱，像似行將就木，命在旦夕般，她揚起殘存的左手，那鮮紅的云袖再一次覆蓋住她的面頰，她不想讓人看到她這蒼老的一面，只是這一次，她說了這句話之后，那云袖的大紅輕紗于她面上起伏起最后的一線弧度，便自此沉了下去，再也不見浮起?！澳銈兣c他終是有別，我自欺欺人這些年，還不如直接隨他去……”

    這一句話落，那漫天的幽綠螢火頃刻間消失了。那小小的柴房與那一池子春水也都不見了蹤跡。晨早的太陽從那七疊山的山角微微探出一個頭來，將這一隅山坳照的彤紅發(fā)亮。

    這蒼茫的大地上，唯有那以血灌溉的片片紫菀花依舊鮮艷如血。媚姬就這樣倒在白欲塵的白衣里，倒在這片鮮紅的花叢中，籠罩在微蘊的晨光下，像似終于在這一刻為她鋪上了十里紅妝。

    白欲塵呆在那里，腦中一片空白，他是該感激媚姬描繪的這張臉？還是該憎恨她的自私？可怎么能怪她呢？自己不也曾貪慕著這面孔嗎？只是這張臉雖是漂亮了，可是內(nèi)心卻愈發(fā)的扭曲。

    佇立在一旁的東方歸雪，看著眼前這一景，耳邊徘徊的盡是媚姬先前于他說的話。

    “你的姨祖母早就死了，臨死前，讓我把這個托付給你，你就好好的替她收著，她雖從未能盡到一個做姨祖母的職責，卻一直掛念著你，帝君……”

    然后他感受到她那火辣的一掌，和那一掌帶來的厚重的溫度。一點一點融入到了他的全身。

    敖孓看向東方歸雪，他的雙手撫在自己的胸口，眼里卻不停有東西在閃爍。

    因他隔的不遠，他將這一切看看的真真切切，也只有他細心的看見了媚姬推向東方歸雪的那一掌里，閃著微微的紅光，于那紅光之中緊緊攢著的，是一顆晶瑩剔透，還略顯滾燙的珠子――那是媚姬的狐丹。

    媚姬借著身體虛弱佯裝咳嗽之際，吐出了心口予以續(xù)命的狐貍元丹。再假以這看似攻擊的一掌，推進了東方歸雪的胸膛。

    至死她都不愿意承認她是他帝祖母花姬的親姐姐，也是他東方歸雪名正言順的姨祖母。敖孓猜測著，或許她覺得帝君如果有個這樣十惡不赦的姨祖母，并不是一件十分光彩的事情吧。所以她才想著就將這一切和她一起徹底的埋葬。

    可秘密或許能埋葬，但是她心頭的情卻無法隨之一起消失。她就是這樣啊！這才是她媚姬不是嗎？只因一人而活的媚姬。

    她依舊愛著他們，愛著東方啟明，愛著東方聽雨，也愛著他東方歸雪，直到最后那一刻，她舍棄了那顆續(xù)命狐丹，存在他心間，她便真正的將這場逾越了幾千年的愛戀扭轉(zhuǎn)回了正途。她以不是姨祖母的身份，卻以姨祖母的心思和情分賜予他這最后的一份厚禮。

    敖孓想著或許東方歸雪并不愿意看到這樣的結(jié)局。他便不由自主的飛身上前替他截住了九截鞭和行云雷斧，卻遺漏了那致命的一刀。其實那一刀雖然致命，可他和東方歸雪都知道，媚姬的死卻并非因那一刀所致，而是她的狐丹，她舍棄了她的狐丹。

    朝陽出岫的早晨，沒有什么風，似乎昨夜歷了一場狂風暴雨般，于清晨都漸漸止息了。至此這青丘再也沒有什么攝取年輕貌美女子元丹的讓人聞風喪膽的妖孽――十尾狐女了。

    “走吧！”須臾之后，東方歸雪平靜的說道。他確實不想看到她這樣的死法，但卻覺得這或許是她最好的歸宿。她為他留住了帝君的顏面，也省掉了日后為嚴懲自己這個噬人魔姨祖母，而被冠以的大義滅親的頭銜。

    “那白欲塵如何處置？”北慕言看著依舊懷抱著媚姬的欲塵，問道。

    東方歸雪回頭掃去一眼：“先帶回去吧！順便派個人把媚姬給葬了吧。”

    “葬了？帝君，這可是青丘第一大妖狐！你居然這么好心，還想著把她葬了？依我看，應該讓她受那懸尸之辱，好讓那些死去的冤魂得意安息！”

    “葬了吧！所謂妖孽多是有所癡念，一個對自己的癡念執(zhí)著了幾千年的人，死后若無安身之所，怕是日后魂魄會聚結(jié)成愈加兇惡的怨靈。”東方歸雪放眼望了望這個小小的山坳，頓了頓，繼而道：“就別費盡思量再謀他處，不如就葬這里吧！”

    他想著，竟然媚姬生前在這里設塘建居，必定是有所因由，若是讓那南宮他們另謀處所，指不定還不如這里的好。

    臨行前，他站在這七疊山巔，眺望著腳下的深紅的山坳，媚姬的身形已經(jīng)幻化回一只雪白的狐貍。他神色凝重，似有萬千話語壓在心頭，一陣微風掠過，拂起他的裙袂，隨風飄搖，那也隨著風微微起伏的狐貍毛，讓他回想起他與帝祖母的一段對話。

    “帝祖母這身毛發(fā)可真漂亮??！”

    “呵呵，是嗎？殷岐長大后這毛發(fā)也會越來越漂亮的！”

    “帝祖母怎么這么肯定？”

    “因為你繼承了帝祖母的血脈啊！你可知道你這歸雪的正名可正是因你出生之時那身雪白的皮毛而起的嗎？帝祖母一家可全都是這么雪白的皮毛呢，許是你帝祖父當初看中我這點也說不定啊?！?br/>
    “帝祖母騙人！殷岐從未見過帝祖母的家人，怎么知道帝祖母一家都是這雪白的皮毛？”

    “帝祖母怎么會騙殷岐呢？帝祖母曾經(jīng)有個姐姐，卻在一場戰(zhàn)役之后便消失了，她的皮毛也同我一樣，又白又亮呢。要是殷岐長大之后能看見她，一定要記得帶她回來哦！許是那時候帝祖母就不能再叫你殷岐了，成人之后就該喚你歸雪了?！?br/>
    “恩，殷岐一定記得。”

    現(xiàn)在看來，帝祖母雖然健在，這許多年之后，他卻早已不再是幼時的殷岐了，成人之禮，繼承帝君之位后，他便是東方歸雪帝君了，雖有幸真的尋見了帝祖母的姐姐，可是他卻不能兌現(xiàn)當時的許諾，帶她回去。

    關(guān)于那幾千年前的事情，如果沒記錯，應該是在7200年前，五界掀起一場大的征戰(zhàn)，正值帝祖父東方啟明當朝。戰(zhàn)火的硝煙，彌漫著各族各界，天帝集結(jié)各族精兵良馬沖鋒陷陣，為平定這場戰(zhàn)事，犧牲了無數(shù)戰(zhàn)將英豪。那時，帝祖父和四大家族剛剛趕走了突襲青丘的一股惡勢力，為保全青丘臣民的安全和避免青丘再次攪入這場混亂的戰(zhàn)事，天帝征兵之時，帝祖父留下了大量的兵馬鎮(zhèn)守青丘，自己則只隨身帶了一只人數(shù)不多的精良部隊，前去應戰(zhàn)。

    曾有許多名門老將不忍看著他孤軍奮戰(zhàn)，便紛紛暗中幫協(xié)，可帝祖父不愿他的臣民因為戰(zhàn)爭再受傷害，便狠心趕走了所有前來支援的將士和那些熱心的青丘人士，這里面有北大人的堂叔父，也有南宮大人的叔伯，還有帝祖母的姐姐――十尾媚姬。

    于是為保全大家的安全，又不辜負天帝的厚望，帝祖父最終以身殉戰(zhàn)，一去不返，至此以后，帝祖母身邊便少了她相敬如賓的夫婿，亦少了一個曾經(jīng)情深意重的姐姐。

    雖東方歸雪知道這一段已經(jīng)泛黃的過去，也知道帝祖母一直對她姐姐的惦念不忘，可卻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那個所謂十尾媚姬之所以于那戰(zhàn)役之后消失了，原是因為一直癡戀著自己的帝祖父。

    他看著被風吹倒的紫菀花，和那被大紅錦衣覆蓋的雪白狐貍尸身。想著，關(guān)于媚姬的事，還是如這風一樣，拂面之后便隨他去吧。

    至此青丘便再沒有媚姬這個人，他也從未曾尋見什么姨祖母。

    只是他不曾想，自己骨子里隨后的深情，原來也是早有遺傳。

    他俯視良久，佇立半晌，待天已微亮，朝陽的余暉漸漸散盡了緋紅，他才一揮長袍，轉(zhuǎn)身消失在了山頭上。

    這一副畫面卻像極了已經(jīng)記不清具體年歲的當初。

    當初，也正是這紫菀花開的時候，東方啟明也是這般站在那高高的七疊山上，俯視著腳下這一片紫色的花海，媚姬抬著頭仰望著他，他是那樣的偉岸、英武，像天空上那遙不可及的一顆啟明星；他就一直矗立在那里，直到他的臣民安然的歸去，他才于那落日的余暉中，留下孤傲的一抹背影。于是這抹背影在她心間，便再也揮之不去……

    只是時過境遷。如今，那山頂之上，已經(jīng)不是當初那個身影，這山腳之下，也只徒留下一具尸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