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沒想到老太君回來的這么快，寶枝一時間舌頭竟打了結(jié)，磕磕巴巴的說不出個所以然，看的方嬤嬤都想上前替她將舌頭捋直。
方嬤嬤：“方才你說四少爺是喊著三少爺?shù)拿M掉下湖的，可是真的？”
聽到方嬤嬤將話替她順出來，寶枝點頭如搗蒜，生怕惹了老太君不耐煩，“是真的，是真的，是奴婢親耳聽見的！”
衛(wèi)沚在一旁小臉繃緊看著寶枝，連老太君都看出了不對勁。“恒兒，這丫頭說的可有什么不對？”
“祖母！”衛(wèi)沚雙手在床上一撐跳了下來，連鞋都來不及穿就蹬蹬蹬的竄到老太君面前。“祖母，昨日寶枝讓我自己一個人在涼亭中玩一會，我不小心睡了過去。哪知夢里有只會說話的黑龍，張著大嘴斥責(zé)我平日頑劣要替我死去的父親教訓(xùn)我。我怕極了卻沒處躲，是三哥突然出現(xiàn)護住了我，使出一把寶劍將龍角砍掉——”
“別說了?！崩咸话盐孀×诵l(wèi)沚的嘴，眼含威嚴的掃視一圈，暗藏警告的看著屋里的婆子丫頭們?！敖袢罩氯绻屛覐膭e的嘴里聽到，老身就將你們統(tǒng)統(tǒng)賣進窯子里去，可聽清楚了！”
屋子里頓時跪了一片，討?zhàn)埪暡唤^于耳。
老太君見此不再多言，喚了一聲“方嬤嬤”讓她將屋里的外人帶出去。待清凈了，才牽著衛(wèi)沚肉乎乎的小手坐在一邊的榻上。
老太君：“恒兒你記住，今日的話絕對不可外傳，將那個夢也統(tǒng)統(tǒng)忘干凈了?！?br/>
衛(wèi)沚：“祖母，這是為何？”
老太君見孫兒一副不諳世事的模樣，似喜似悲的嘆了口氣，抬頭望著窗外摸了摸她細軟的發(fā)髻?！白屑殞⒆婺傅脑捖犨M心里，日后，不要再對你三哥胡鬧了。從前你還小我便由著你，之后你再不可如此了?！钡皖^望進孫兒不安的眼眸中，佯作惡人的口氣，抬手在她的鼻尖刮了一下?！胺駝t，祖母就將你送進你娘的練兵場去！”
衛(wèi)沚嬉笑著抱著老太君的手臂，“祖母才不舍得?！?br/>
才和衛(wèi)沚說了一會兒話，老太君就覺得有些精神不濟，叫來方嬤嬤扶自己回房。
衛(wèi)沚：“孫兒送送祖母?！?br/>
老太君揉了揉她的發(fā)頂將她按回床上，笑道：“你少闖禍就是孝順祖母了?！闭f完扶著方嬤嬤的手緩步離開了。
走到竹林前，老太君轉(zhuǎn)身看著四角飛起的屋檐，戴玉鐲的手微微顫抖，喃喃自語。
“遠古昊天上帝以甲乙殺青龍於東方，以丙丁殺赤龍於南方，以庚辛殺白龍於西方，以壬癸殺黑龍於北方。恒兒這夢平白叫我心里不安，上帝以七星劍斬黑龍以濟冀州，可在恒兒夢中，這劍是三小子拿的，這龍也是三小子斬的……”
方嬤嬤沒讀過書，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但她服侍了老太君幾十年且與老太君心意相通，看主子愁眉不展的樣子便說道：“老太君從前便說三少爺是個能成事的，如今小少爺這夢不是準的嗎。”
老太君搖了搖頭，語氣暗含憂愁，“我是擔(dān)心啊。若我不等幾年便作古去了，恒兒她娘的心是石頭做的，大房三房又對爵位虎視眈眈。我的恒兒……在這府中又該如何自處啊?！?br/>
方嬤嬤聞言眼眶微紅，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說，最后只吐出一句“小少爺?shù)膲糁杏腥贍敂厝糊?，護她周全。若是夢成了真，想必日后三少爺定不會讓小少爺吃苦頭?！辈抛尷咸氐纳裆跃彙?br/>
捏緊手中的帕子，老太君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衛(wèi)沚本身便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只是上輩子被禮教困住了心，又被宮墻困住了身，每日一抬頭就只有四四方方的的天空，才被壓抑住了個性。如今上天慈悲，給了她一副頑童的身子，便是叫她好生的給自己找補回來。
老太君離開沒多久衛(wèi)沚便揮退下人，找了件衣服穿上從窗戶跳了出去。
剛才是生怕寶枝胡言亂語將魏在衍折進去，她曾親眼見過、親耳聽過魏在衍和他手下商討如何刑訊之前陷害他通敵之罪的官員，那話血腥的，她一個靈魂站在旁邊都感覺血要濺到身上了。
她是瘋了才會再去招惹魏在衍。
至于剛才的夢更是胡編亂造的，情急之下突然想起兒時看的話本，隨口套用了進去。
從小筑中溜了出來，衛(wèi)沚第一時間去后房拎了韓原文的鸚鵡出來。慢悠悠的拎著鸚鵡籠子繞圈，心里想著事情也沒太注意腳下——
小衛(wèi)沚之前在魏在衍心中太黑了，心黑下手黑，小孩子也不帶玩上命的。可小衛(wèi)沚卻生生幾次差點要了他的命，如今她要是刻意討好倒顯得虛假了，可若是就放任自己的形象一直在那位的心里保持原樣，她就算瀟灑過了這幾年，但凡魏在衍踏入紫瑞殿開始自己的仕途，她就遲早要玩兒完。
她不是沒想過若是在魏在衍成長起來就先下手為強，可轉(zhuǎn)念一想，若是魏在衍還在，那寧國侯府說不準還能受到他的庇蔭。若是魏在衍不在……衛(wèi)沚路過湖邊看看水里的自己——
衛(wèi)沚嫌棄的搖了搖頭，然后看著水里的人也回以同樣嫌棄的眼神。
她通曉帝王之術(shù)、權(quán)衡之術(shù)，可偏偏不懂為官之術(shù)、為臣之術(shù)……
又閑逛了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路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抬頭一看‘文遠居’三個大字映入眼中。一塊普通的木匾上，墨黑色的大字恰似筆走龍蛇、鐵劃銀鉤，落筆之處意猶未盡，欲語還休，連衛(wèi)沚這樣的外行也能從中看出幾分蒼勁之美。
還不待她想明白這處居所的由來，便聽木門吱呀一聲被人從里面打開，屋內(nèi)的人與站在門外的衛(wèi)沚打了個照面，雙方皆是一愣。
還是魏在衍先開口道：“四弟來此所為何事？”
衛(wèi)沚是第一次以‘人’的身份和魏在衍見面，明明知道他如今還只是個少年，可她卻覺得那雙烏黑的眼睛似是要將她的前世今生看透一般。
見她不答話，魏在衍眉心微皺又接一聲，“四弟？”
衛(wèi)沚努力活動著僵硬的舌頭，裝作不在乎道：“啊，啊那、那不是沒事兒嗎，過來給三哥送只鸚鵡解解饞。”
魏在衍這才注意到衛(wèi)沚手中還拎了個鳥籠，仔細看去，鸚鵡的腳上還牽著一條金鏈子，是韓家的公子前段時間特意大張旗鼓在長安街上炫耀過的，如今衛(wèi)沚將這活物當作食物送與他，不知又要作什么妖。
思及此，魏在衍冷淡的扯了扯嘴角，略有嘲諷的開口：“四弟這次難得用了腦子。”
不自己動手，而是學(xué)會了借刀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