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云自覺自己還是比較能夠理解師父在想什么的。
有句話叫報喜不報憂。自己變成了妖怪,門中還不知道會生出多少不好的想法,即使礙于師父和掌門師伯的壓力,他們嘴上不好說什么,心中的想法也不會改變的。
偏偏師父知道自己能感知他人情緒……那么為了保護自己、不讓自己被師兄弟們的‘情緒’所傷,師父也許真的會做出這種將自己隔離、不允許與外人見面的事。
不曾接觸,自然也不會知道別人心中的怨怪厭惡和冷漠。
而慕容姑娘之所以能每日暢通無阻的出現(xiàn)在自己的面前廝磨時間,也許就是因為那讓自己不知所措的熱情——來自他人的肯定重建信心,確實是現(xiàn)在的自己所最需要的。
他很感激,感激體貼入微的師父,也感激即使他變成了妖依舊對他一如既往沒有任何偏見的慕容姑娘。
不然他實在想不明白師父親自守在外面的時候,連自己的師兄師姐都不允許靠近的情況下,師父為什么會對慕容淺視而不見放任她出現(xiàn)在這里……
沈流云覺得自己已經(jīng)感受到了師父的良苦用心,也已經(jīng)端正了自己的態(tài)度,但是……師父我真的已經(jīng)沒事了啊求您讓慕容姑娘走吧!
慕容淺生得端莊美麗,即使戴著嬌俏的桃花作舞娘裝扮也不顯輕浮。她在沈流云面前翩翩起舞,如流云舒展流水回環(huán),舉手投足間都在無聲訴說著纏綿繾眷的脈脈柔情。即使最不懂舞蹈的俗人,也會為她曼妙的舞蹈輕盈的身姿驚嘆。
沈流云坐在石臺上隨著她的舞蹈打著拍子,心中不禁驚艷贊嘆。在認真欣賞的同時,卻又忍不住開始思考著該怎么將事情和對方說清楚。
雖然能理解師父的好意也曾委婉拒絕過對方,但眼看如今那女孩子不僅沒有回頭還越陷越深,沈流云就不得不思考,自己是不是需要冒著對方因愛生恨惱羞成怒的危險下狠手——徹底將事情攤開說,不再給她聽而不聞的逃避余地。
如此一來固然可以將慕容姑娘的情絲斬斷,只是不免要大大折損對方的顏面,使友人反目成仇了。并且……他做的過分了,讓慕容姑娘過來的師父那里,大概也會有些為難。
他本就是一個溫柔的人,珍惜他人的友誼,從不愿輕易吐出傷人之語,更何況是一位將一顆真心捧到自己面前、自己也十分感激的女孩子。因此,這對于常人來說十分簡單的事情,到了沈流云這里,就成了讓人頭疼的難題。
不過,有些事情,頭疼也得做。
一曲終了,面對慕容淺含著忐忑雀躍的期待眼眸,沈流云終于下了狠心。
他鼓起掌,為那美妙的歌舞喝彩,從石臺上跳了下來,溫柔和煦的淺笑道:“慕容姑娘的舞,在下真是生平僅見。不知姑娘心中可有意中人嗎?”
慕容淺漲紅了臉,嬌美的容顏比烏發(fā)間的桃花還要來的嬌艷,她低著頭緊張的捏著那展開的水袖,頗有一些不安的微微點頭,輕聲道:“有?!?br/>
沈流云仿若蜂蜜化開的蜜色眼眸沒有絲毫避讓的盯著慕容淺,微微一笑,繼續(xù)逼問道:“不知是誰如此有幸,能得姑娘垂青呢?”
……
青陽界,天劍門,漫霧峰。
希辰夫人端著自己特意準備的點心來到殿中,左右遍尋不見目標,隨手招來守衛(wèi)的弟子:“妍兒呢?”
“回稟師娘,妍之師姐在藏書樓?!?br/>
“哦,藏書樓啊……等等,藏書樓?”希辰夫人露出了狐疑的神色,好笑道:“你確定她是在藏書樓?沒去找誰出氣?沒想到那丫頭也有這么乖巧上進的時候?”
守衛(wèi)弟子道:“稟師娘,師姐心中煩悶,不想與峰中弟子交往,于是便去了藏書樓消磨時間?!?br/>
“怪不得,我說她以前是最不耐煩的,怎么現(xiàn)在竟跑去看書了呢?!毕3椒蛉诵Φ溃蚴匦l(wèi)弟子們囑咐了幾句便向藏書樓尋去。
雖說修士傳承功法和法訣幾乎都是玉簡,但紙質(zhì)書籍依舊是存在的——似一些雜籍游記或基礎法印,大多都是記錄書籍上。尤其是對于與符紙打交道的漫霧峰,對紙張更是有一種特殊的情懷。
因此,所謂的藏書樓,在漫霧峰上依舊是存在的。
希辰夫人暢通無阻的來到藏書樓中,里面靜悄悄的,她走進去一瞧,只見藏書樓里頭竟然只有顧妍之一個人。她仰面躺在一張椅子上,臉上壓著一本攤開的書,腳邊還隨手丟了幾本典籍,摔得亂七八糟。
“這丫頭……唉?!?br/>
希辰夫人從地上撿起一本,翻開看了看。
……是一本游記。
她也說不出究竟是失望還是松了一口氣。
失望是因為女兒還是個戀愛腦從沒想過自強,這松了一口氣嘛,自然是因為女兒既然還有心情看游記,顯然是已經(jīng)將玄冰峰的那個放下了。
放下好啊,放下了,就不用難受了。
希辰夫人見寶貝女兒睡著了,也沒有出聲打擾她,將點心碟子放到一邊,輕手輕腳的撿起被顧妍之摔在地上亂丟的書。
可撿著撿著,希辰夫人就不禁皺起了眉。
這些書單看著沒什么,可放在一起一琢磨,卻有著可怕的共同點。
——這里面,包含著許多描寫妖族的見聞。
希辰夫人心中微沉,生出不詳之感,不信邪的一本本翻開,果見里面描寫了許許多多潛伏在人族之中的妖物。
有些是本身就是妖類,潛伏在人類之中,也是單純?yōu)榱搜?。有些是忘記了種族禁忌,與人族相戀結(jié)合,然后扮作凡人留在人族的。還有的,則是如玄冰峰的那個半妖一般,由人與妖混血而生,之前不知自己是妖,中途覺醒的——第一種是天生的敵人,做什么都沒有可以說道的,后兩者卻無論之前如何掙扎堅持,最終……都站在了人族的對立面。
徹底墮落成喪心病狂的妖,將報復的獠牙,伸向曾經(jīng)傷害他的人族。
‘這種內(nèi)容……’
希辰夫人不禁看向了昏睡中的女兒。
‘怪不得這臭丫頭要摔書。所以你說喜歡誰不好怎么就看上了一只半妖呢……’
她看女兒扣在臉上的那本,覺得那本既然沒有被摔,其中的內(nèi)容應當是有些不一樣的。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小心翼翼的將書從顧妍之臉上拿下來,一目十行快速瀏覽。然后發(fā)現(xiàn)……這是一本系統(tǒng)又詳盡的分析為什么所有的半妖最終都變成了會對人族下毒手的妖魔的理論書……
希辰夫人:“……”
等等哪里不對?這種逆耳的東西妍兒居然沒有憤怒的撕書?!
希辰夫人滿滿的難以置信。
也許是她的目光太過強烈了,顧妍之眉頭一皺,慢慢吞吞的醒來了,看到希辰夫人手中的書,臉色微變,“娘……”
希辰夫人微笑道:“你居然睡著了,真是難得,看了那么多書,有什么想法嗎?”
顧妍之低著頭,失落的問道:“娘,變成了妖,是不是最后一定會變成書上說的那種樣子?”
希辰夫人溫柔的道:“你能問娘這個問題,不就代表著,你心中已經(jīng)有了答案了嗎?只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罷了。
娘知道你此時心里的感受,讓一個心懷憧憬欽慕的女孩質(zhì)疑她所傾慕之人,實在是太過殘忍。但有的時候,感情只會蒙蔽女人的雙眼,讓你看不清事實的真相。”
顧妍之迷茫的輕聲說:“可沈師兄不是那樣的人……”
希辰夫人嘆了一口氣,有些欣慰,又有些心疼。她左右望了望,隨手布下隔音的結(jié)界,在顧妍之身邊坐下,輕聲嘆了一口氣,拉著顧妍之的手語重心長道:“若是別人問娘這個問題,娘肯定是要義正言辭的告訴他,——妖本就是惡。
可你是我的女兒,有些事情,娘都不告訴你,還有誰會告訴你呢?
你曾跟娘說過你那沈師兄,確實是一個好孩子,可他身上流著妖的血,就注定了他的罪。即使他本身不想,這個世界也會逼著他犯錯?!?br/>
“……”顧妍之不安的看向希辰夫人。
希辰夫人道:“人恨妖,妖就不恨人了嗎?人與妖的混血,無論是在人類中還是妖族里,都是異類。他們也許剛一開始還能堅持,可時間久了,面對的惡意太多,再怎么溫柔仁慈的人,也最終會變成壞人。
咱們舉個例子,假如門派中人人都看你不順眼,次次找你的麻煩時時刻刻想要踩你一腳——你會怎么辦?脾氣好了,他們會變本加厲,更加肆無忌憚,脾氣壞了,他們對你的敵意更重,你能怎么辦呢?要么變得強大到能讓所有人不敢招惹你,要么就走的遠遠地。
你能走,到外界對你沒有敵意的地方去,可是如果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片凈土呢?”
“那些為天理不容的半妖,所面對的就是這種生存環(huán)境。無論對于人來說,還是妖來說,他們都該死。日久天長,又有誰能一直保持本身的良善?”希辰夫人道:“若果真是這樣,那么他們也不會是兇殘的半妖,而是所謂的圣人了。”
顧妍之怒道:“你們知道會這樣為什么還要這樣對待沈師兄?!何其殘忍!”
希辰夫人道:“天真!人與妖之間的大環(huán)境擺在那里,只你我改變又有何用?螳臂當車,下場不過是碾碎在車輪之下!
他總會面對那一切,他的墮落……也不過早晚罷了!
你知曉了妖與人兩族對半妖的排斥和迫害,可曾看到它們墮落后對人世的報復嗎?既然無法改變他們必然走向墮落的結(jié)局,那么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給他們希望和作惡的機會?!?br/>
“……”
顧妍之半晌無言,只覺背后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
——假如這個世界犯了錯怎么辦?那就殺了那個覺得它錯了的家伙就對了。